移植

刊登在2015年十月《家庭》下半月刊，卷首文。

小的時候學到成語“淮橘為枳”時，老師說這個成語出自《晏子春秋》，說的是淮南的橘子香甜可口，可是如果移植到淮北，就變成枳，酸澀苦口，皆因兩地水土不同。

有道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這一輩八、九十年代的留洋學人，在故土中國長到二十幾歲，如今在異鄉又生活了二、三十年，正如被移植的樹木，原本帶著中華土壤裏的養分，現在卻適應了西洋的水土。再想起那句“淮橘為枳”的成語，竟然有些不以為然。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如今苦澀滿口，反而覺得能在兩種文化中出入自如而感激人生的豐富！

最近因為在編一本雜誌，有關孩子升學的，發給好幾位大學生的調查題目中有一題是：說說你的人生中影響你至深的一件事。我也拿去讓我讀大學二年級的孩子做。

他的回答是：我永遠忘不了我高中一年級時搬離加州離開美國西海岸到美國東海岸居住這件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變化，我失去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我在美國最好的州的居民權，失去了我建立起來到那一步的自信心。尤其是，這件事總讓我不斷地問自己：如果它沒有發生，一切會有什麽不同？我會更好還是更壞？雖然我知足它促成了現在的我，但我仍情不自禁地疑問，我到底還失去了什麽？

幾年前，美國經濟危機的當口，先生工作的公司關閉矽穀分公司，把他調到了東部。那時剛進高中的孩子怎麽都不肯搬離他出生成長的地方。後來，為了家庭的團圓，全家還是搬去美東。高中的後三年，他適應的必原先想象得好，最終考進了常春藤大學之一，更讓我們做父母覺得幸運的是，我們搬離的矽穀小城在我們走後出現了一係列的高中生臥軌自殺事件。我們不敢想象如果還住在那裏，那樣的悲劇對孩子的負麵影響。

可沒想到即便今天孩子有著令他自己和我們都滿意的現狀，他仍有如此強烈的遺憾！

他的疑問也令我沉思，回頭看：如果我沒有經曆從中國到美國的留學之路，今天在中國的我會是一個怎樣的境地？也許也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是可能沒有他這個兒子；也許也會有一個滿意的工作，但是肯定不是現在這樣；也許......

這樣一想又覺得如此假設很無聊，人生本來是沒有也許的！不是嗎？人往往容易陷入患得患失的境地，當你有了太多的選擇，而“假設”正是自己對自己說我有很多選擇，如果我選擇那個，就不會如此這般等等。這是一種變相的消極的人生！而積極的正麵的人生觀可以是充滿了感恩的，因為我們作了當初的抉擇，所以擁有今天的人生。正如今天的橘子大江南北都可以種植，隨著科技的改進，土壤水質都可以改變，淮南淮北的橘子今天可以沒有太大的差別。

正如今天我回到中國，會發現中國的新一代已經很西化，而我們離開了祖國幾十年的這一代異鄉的中國人，卻保持了幾十年前的中國的習慣，包括飲食、消費、教育等方麵，我們難道不仍是很中國？！ 

想對孩子說：既然滿足你的今天，就無需去疑問還失去什麽？因為人生是由無數個選擇組成的，既然選擇了今天，就不存在失去另一個今天！感恩，我們有著那一片故土；也感恩，能在這一片新的土地上紮根並開花結果、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