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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醫生結業了,正式升任主治醫生。三年的魔鬼訓練結束,他將繼續做一年“住院總”——既是責任加身的管理崗位,也是對能力的又一次淬火。雖然這期間的收入依然未能達到主治醫生的水準,但他和另外兩位同屆的住院總,卻都笑得真切明亮。他們並肩走過青春中最疲憊又最光榮的旅程,而此刻,終於有了一個可以驕傲地站立在人群中央的名字。
典禮那天,三位住院總和他們的父母齊聚。T醫生的好友,一位印度裔男生,迎娶了身為律師的華裔姑娘;印度婆婆眉開眼笑地稱讚新媳婦,說得停不下來。美國的醫學界,從來不是單一色彩的舞台。華人與印度人在其中爭風,也彼此成就。他們的優秀,是這片土地所能孕育出的最堅實力量。
那天,T醫生穿了一套中式禮服,是去年在上海私人訂製的。青衫玉帶,挺拔從容,步入典禮的會場,他走出了一種中華的氣勢,連院方的美國老師都忍不住讚歎。我感到那一刻,像是在異鄉看見故土的一段驕傲。
作為三十餘位內科住院醫中被選為留下來的三位住院總之一,他也入選了六位“明星住院醫”。典禮上,他上台發言,為他的主治醫生指導老師頒獎。老師說,每次上T醫生的查房前都要反複做準備,不是怕出錯,而是怕被他的問題挑戰得措手不及。台下笑聲一片。而我看到的是台下年輕的住院醫們——他的學生、晚一屆的同儕們,用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和敬意注視著他。
他卻告訴我,他最敬佩的是一位同屆的朋友,選擇了進入泌尿科——最難、冷門、也不賺錢的專科之一。他眼中沒有一絲嫉妒,隻有發自心底的欣賞。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的閃光,不是因為他被人尊敬,而是因為他在學會尊重別人的光芒裏,也照見了自己。
他說這三年住院醫的日子,比起醫學院四年,快樂得多。像大學時那四年自由的舞蹈,快樂無比,身體累一些但精神是鮮活的。他喜歡當leader,也有能力當leader。被病人信任,被同僚尊重,是一種深刻而真實的滿足。
幾位同事過來與我寒暄時都提到他的教育背景——布朗大學的八年連讀,加州爾灣的醫學教育,藤校的履曆成了他穩穩的底氣。而我卻更在意,他不是靠那份“出身”活著的人。他用後天的努力讓自己的名字真正被銘記。
我常常思考,在美國這樣一個講“出身”的社會裏,好大學固然是通往上層的一把鑰匙,但若沒有持之以恒的自我淬煉,鑰匙也隻能開一扇門,卻撐不起一段長路。
你知道嗎?美國住院醫的薪水,其實是由聯邦政府支付的。不是醫院,不是醫學院。這個製度背後,是對年輕醫生體力與心力的雙重考驗。四年本科、四年醫學院、數次高強度考試與麵試,一路披荊斬棘後,才能被教學醫院錄取。而住院醫生的三年,是平均每天十六小時以上的高強度工作,很多人,像T醫生一樣,曾在連續36小時無休中為生命護航。醫院甚至會給這些熬夜通宵的年輕人報銷出租車,隻因他們太累,不能開車回家。
第一年七萬美元,第二年八萬,第三年九萬——聽起來像是體麵的中產,但換算成時薪,也不過十六到十八美元,和麥當勞的打工者無異。是的,這是赤裸裸的剝削。但也正是這種壓榨,讓他們成為可以信賴的好醫生。
當他們終於升任主治醫師,薪水飛躍,似乎一夜之間從中產跨入上層階層。但我想,真正選擇醫學的人,起初也未必是為了那份薪資的豐厚,而是熱愛那種“治病救人”的掌控力和成就感。
就像T醫生。如果他一心追求收入,大可以直接走向主治醫的職位,而不是選擇這收入更低、事務更重的住院總之路。他說,他要鍛煉自己,提升自己。這份心氣,便是一種情懷。
我為他驕傲。為他的理想、他的擔當、他的溫柔的鋒芒。也為他那一身中式禮服,在異國的土地上,挺拔如山,輕盈如雲,站成一抹叫人記得的耀眼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