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星記 II 歸雲 第五章 黑墓定情 6 菜粥

丁靜言 (2026-11-16 23:56:52) 評論 (0)

尹天說他和那個女人連一句話也沒說過,她就知道這件事可以停了。漂亮也沒關係。彈琴好也沒關係。聰明不聰明,更沒有關係。世上漂亮女人很多,會彈琴的女人也很多,聰明女人自然也不少。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就不算什麽。

玫若從羊皮被子裏爬出來。她身上還帶著一夜裘皮捂出來的暖意,手指卻被清晨的冷氣一吹,很快涼下去。她披上冬衣,又把一件紅棕色的狐狸皮隨手攏在肩上,赤著腳踩在白色綿羊皮上,低頭從包裹裏翻出一隻小瓦罐。

尹天看著她。玫若沒有理他。

她抱著小瓦罐走到斷牆外,接了半罐雪水,又嫌不夠,彎腰從一塊凹下去的石槽裏舀了些清水,倒進去。水撞在瓦罐裏,聲音很輕。她回到火爐邊,把瓦罐架在爐口旁。爐膛裏還有紅色餘燼。

兔子和斑鳩在裏麵慢慢烘著,肉香已經比剛才濃了。斑鳩皮下的油被火氣逼出來,落到炭上,細細響了一聲。兔肉厚些,香氣也沉些,被木柴煙味一裹,慢慢從青銅火爐裏往外散。

玫若從包裹裏捏出一小把粟米,撒進瓦罐。粟米落進水裏,一粒一粒沉下去。她又取了幾片幹蘑菇。幹蘑菇顏色發暗,原本硬得像木片,被她掰碎後丟進水裏。熱氣一起,那股山野裏曬幹過的味道便慢慢醒了過來。最後是幹菜。幹菜有一點鹹味,也有一點被風曬過的苦味。它們落進水中,先浮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軟下去,邊緣舒展開,像幾片很小的舊葉子。

瓦罐裏的水開始發白。白氣從罐口升起來,先是一縷,很快又多了幾縷。粟米被熱水泡開,幹蘑菇散出深一點的香,幹菜的鹹味被火氣蒸出來,和爐膛裏的肉香、木柴煙味、烤熱的裘皮味混在一起。

玫若坐在火爐旁,抱著膝蓋看瓦罐,看那些粟米在熱水裏慢慢翻動。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帶我走,帶我玩,是不是為了找重羲獸?”

尹天說:“是。”

玫若聽見這個字,反而沒有生氣。她剛才已經把最要緊的事問完了。墓裏的女人和尹天沒有關係。那剩下的事,就沒有那麽可怕。

被尹天利用,她並不在乎。她甚至願意。玫若低頭看著瓦罐裏的白氣。反正她快死了。多被尹天利用一會兒,也不壞。

她問:

“重羲獸為什麽聽我的琴?”

尹天說:“它不是人間的東西。”

玫若抬頭看他。

尹天繼續說:“它不聽人言。”

“隻聽天音。”

玫若低頭看了一眼放在旁邊的顓頊寶琴。

這琴現在仍然讓她討厭。

可是聽見尹天這麽說,她又覺得這件事沒那麽複雜。原來不是她這雙手多特別,也不是尹天非要瞞她。是那東西不聽話,隻聽琴。

玫若說:“你找重羲獸幹什麽?”

尹天說:“封墓。”

“就這樣?”

“就這樣。”

玫若徹底鬆了一點。

不是救墓裏的女人。不是複活什麽舊人。不是把她帶到這裏,再讓她給誰讓位。隻是封墓。

墓裏的男人是尹天弟弟。墓裏的女人是弟弟的妻子。那兩個人的舊事,她不喜歡,也不想聽,可既然已經死了,就該封得幹幹淨淨。那些不屬於玫若的舊賬,封得越徹底越好。

瓦罐裏的水慢慢滾起來。粟米被煮得浮上來,又沉下去。幹蘑菇的香氣比剛才更明顯,幹菜被熱水煮軟,顏色也不再那麽枯。爐膛裏,斑鳩油脂落到紅炭上,又輕輕響了一聲。玫若用一根細木棍撥了撥瓦罐底,免得粟米粘住。

她說:“咱倆先吃飯。”

尹天看看她。

玫若又說:“吃完了,咱們去封墓。”

尹天說:“你吃吧。”

玫若抬眼。

尹天說:“我晚上和希革獸出去吃過了。”

玫若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問他和希革獸吃了什麽。孤竹廢墟外麵那麽大,冬天也總有些東西會倒黴。隻要那些東西不是兔子和斑鳩,也不是她要吃的菜粥,就不必問。

爐膛裏的兔肉香氣更重了。瓦罐裏的白氣也越來越濃。玫若低頭,看著粟米、幹蘑菇和幹菜在水裏慢慢翻滾。過了一會兒,她把肩上的狐狸皮攏緊了些,又往火邊挪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