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臨前,“裝”點自己

藕香榭 (2026-11-16 19:57:45) 評論 (0)
你有沒有一個時刻,你是盼望天氣變冷的?你望著窗外的溫度計,默默地對自己說,快點冷起來吧,我等不及要穿我的新大衣了。

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記得那還是在大學的宿舍裏。等我真正穿上大衣走出宿舍的時候,還真引來了一番轟動。

有人在男生宿舍的陽台上往下麵望,突然他像發現了什麽似的,回房間喊其他男生也來看:

“快看,下麵走路的那個女生,太有範兒了。看她穿的那件大衣,哇,簡直亮瞎了。”

其他男生也紛紛擠過來看熱鬧。看了一會兒,突然他們又有幾分失望。

“嗨,這不是我們班的XXX嗎?”

“是嗎?我怎麽沒有看出來?哇,確實是她。”

我的個性,他們多少知道一些。所以又不覺得十分新奇了。

但是外班和外係的同學卻不一樣。有人按捺不住,托人來問我願不願意和他約會。女生那邊也不風平浪靜,有人直接來說:

“有了你這件大衣,全學校的女生都應該把她們身上穿的扔進垃圾桶裏了。”

話說得有點過頭,不過那件大衣確實新潮。它的裁剪和樣式,恰好把我身材上的不足遮掩了過去。那時候才發現,原來一件合適的衣服,真能讓人在人前風光。

前些日子,站在一家著名的大衣品牌店裏,我接連試穿了幾件大衣後,發覺其中一件上身後感覺還不錯。這個品牌以幾個經典款式出名,但是我本身並不太喜歡那些款式。我以前是搞設計的,偏愛小眾的設計,挑衣服也更傾向於有一點設計感,能打破沉悶的款式。不過,這件經典款穿上身後,我確實感受到了它的質地和裁剪帶來的莊重和氣派。看了看價簽上不菲的數字,我對服務員說:“我要再看看。”

我又折回上次看好的那件短大衣所在的店。還好,服務員不是上次接待我的那一位,不然,為一件衣服反複試穿,會不會讓人覺得我沒有錢,或者隻是靠試穿衣服過幹癮?

我再次穿上那件水紅色的短大衣。服務員說,我穿上後看起來氣色很好,款式也很配我的氣質。她又介紹說,這是一個德國品牌,他們家的服裝以考究的麵料和精細的做工出名。我知道自己其實很喜歡,不然也不會為它跑兩趟。隻是,作為一件短大衣,它的價格也不便宜,雖然比不上我剛才試穿的那件長大衣。但是考慮到冬天穿著的實用性,買下來還是顯得有點奢侈。

不得已,我又回到了賣大衣的賣場裏,還想看一看有沒有其他選擇。

我走進一家看起來很休閑的店,發現這裏的衣服雖然看起來並不奢華,但是設計、剪裁和麵料都相當考究。店裏的服裝以休閑的便裝為主,穿上想必輕鬆舒適。我看上一套兩件式上衣,服務員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建議我試穿。拿著衣服,我下意識地問了一下價格。他回答,三千多加幣。我連忙把衣服放回去,說:“對不起,我買不起,就不試了。”

他卻說:“沒關係的,你試一下嘛。”

他的語氣裏並沒有客套,也沒有因為我說買不起而流露出絲毫的敷衍。我也就自在起來,並沒有因為那句“買不起”而覺得失了體麵。

同樣是“買不起”,我曾經受到的待遇卻與現在千差萬別。

人都有初入社會的時候。不管起點如何,大多數人都很難從一開始就順風順水。從學校走入社會的年輕人,往往要經曆不同程度的捶打,經濟上也難免捉襟見肘。而對生活有所期待、對穿著也有自己偏好的我,更能感受到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不得已,我也隻能按照當時的經濟實力,勉強裝扮自己。

但是,我對穿衣的講究並沒有因為經濟上的拮據而消失。閑暇時,我也會去高檔時裝店逛逛,雖然買不起,看看也能解解饞。我把逛這樣的店當作一種消遣。隻是去得多了,有時候也會招來店員的白眼。特別是生了小孩、身材發福後,我更是遭遇了雙重歧視。

有一次,我從一家高檔服裝店前路過,看見他們的招牌很有吸引力,就準備大步邁進去。沒想到,我剛走到門口,就有一個服務員走出來,擋住我的去路,對我說:“我們這裏都是小號,沒有你能穿的衣服。”我也沒有說什麽,就悻悻然走了。

幾年後,我在加拿大讀研究生。同學問我:“你為什麽老說自己胖呢?你其實並不胖。”

我說:“怎麽可能不胖?”於是,我把在中國被服務員擋在門外的經曆說給他們聽。我隻是想說,我都胖到連服裝店的門都進不去了。

同學聽後卻說:“你不覺得這個服務員這樣對待人,太粗魯、太不尊重人了嗎?”

我說:“我沒有意識到呀,本來也是因為我胖嘛。”

後來回去想想,我才意識到,在那樣的環境裏,我連對自己應得的尊重都降低了要求,對他人的冒犯也變得不敏感了。

如今,站在這家店裏,聽著服務員依然熱情地勸我試穿,我倒覺得,能坦然地說出“買不起”,也是一種自在。

我走出這家店,往大廳走去。這裏是一片開放的售衣區。幾家品牌的衣服集中陳列在一起,比起一家家進店,在這裏逛起來更自在,也有更多選擇。很快,我就看中了兩件大衣,伸手想從衣架上取下來,卻發現每件衣服都上了鎖。於是,我隻好去找服務員。

因為我是專門來逛店,也打算看上合適的就買,商場剛開門我便來了。逛到這裏,顧客仍然不多,幾位服務員趁著空閑,聚在一起聊天。我朝她們瞟了一眼,其中一位看見了我,立馬走過來,問我有什麽需要。

我指著那兩件大衣問:“我可以試穿嗎?”

她說:“當然,不過你要等我去拿鑰匙。”

很快,她取來鑰匙,解了鎖,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帶我去了試衣間。

兩件大衣上身都很不錯。其中那件灰色的長款更合我心意。雖然是灰色,卻既有沉穩的氣質,又不失淺色調的明快。款式也很特別,帶著一點文藝範。衣領不像西裝領那樣敞開,而是別致地收攏著。整件大衣線條流暢,舒展隨意,透著一種不經意的精致。我是越看越喜歡。

服務員也在旁邊極力誇讚,她幫我係好腰帶,又做了細微的調整。她還說:“這件衣服裏麵也有足夠的餘地,你看,就算裏麵那件小外套不脫,也不會影響版型。不信,你把剛才脫下的外套穿上,再看看效果。”

於是,我重新穿上小外套,再套上大衣,果然還是好看。

我又問了一下價格,比最開始試穿的那件經典款便宜兩百加元。我又告訴她,我還看中了另一個品牌的一件大衣,不知道選哪件好。

她說:“那我幫你看看吧。”

說著,她便陪我回到了最早那家店。

等我重新穿上那件大衣,她打量著我,說:“你別說,這件也很好看。”

這下,就讓我兩難了。剛才接待我的那個男店員也在場,看著我,露出讚許的微笑。想起這一天遇到的店員,都待我彬彬有禮,服務周到細致,我不禁覺得,這個世界就像我選中的幾件衣服一樣,真的很美好。

而接連幾件衣服穿上身都很好看,也讓我對自己的形象多了幾分自信。雖然已經上了年紀,那一刻,我卻仿佛回到了年輕時,穿上新大衣,走在他人豔羨的目光裏的時光。差點覺得自己又是——

人人見了人人愛,叫花子見了牽口袋。

那位女服務員說:“還是買這件經典款吧。那件灰色的,你穿著雖然很好看,不過,你注意沒有?它沒有裏襯,以後可能不如這件經典款容易保持版型。”

最後,我買下了那件經典款的大衣。看著跟著我跑前跑後的服務員也麵露喜色,在電腦上錄入指紋,辦理收款前的各項手續,我心想,賣出這樣一件高檔大衣,她們想必也能拿到一筆不錯的提成。

我用信用卡付完了款,他們又仔細地替我包裝好。

走出商場,我的腳步更加輕快。我沒有因為一筆不小的消費而覺得肉痛,反而有一種坦然。到了我這個年紀,有時候也該有一點快退休的貪官的緊迫感——他們想的是,再不貪就沒有機會了;我想的是,再不對自己好一點,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吧,因為我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