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痛苦和甜蜜 6

姐姐比我大一歲。我們差別特別大，姐是校花，我是澀桃。很多鄰居都說，她怎麽可能是她妹妹呢？

姐不溫柔，總訓我。後來她去南方上大學了，畢業後回北京，可了不得了，她嫌棄久居北方的人土氣。這讓我見了海派就躲著，不習慣他們身上的優越感。

姐說：“要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我根本不會和你這種人說話。”

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叫立立，她和我說話。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她仍然和我說話，我就很珍惜她。我說我愛她，我不是說我喜歡她喲，我確確實實說我愛她。40年前的事情了，我很實在很前衛。

今年，她提起這檔子事，問我：“你還愛我嗎？” 我答：“我對你的愛沒變。我仍然愛你。”

我當然要見我的“愛人”立立。但是，我見立立是一件突發事件。

我回國後，開始辦理我的國內銀行卡。我的家鄉太鄉野了，居然辦不了。銀行的人建議我在網上尋找比較大的分行辦理，一定要先打電話詢問，再前往，以免跑冤枉路。

北京這麽多銀行，我從哪裏下手呢？想想就累。於是我想到立立。那時候，我已經約好5月30日去見立立，這個時候才是5月28日。我給立立電話，尋求她的幫助。立立是個能人，辦事可靠。立立回答：“明白。我了解清楚後，給你回電話。” 5分鍾後，立立來電話了，海澱的一家分行能辦理我需要的業務。我太高興了，這個太高效。我說我打車過去，她說她在那家銀行等我。我上了出租車，給立立電話：“我50分鍾後到達。”

我準時到達。下了出租，我抬頭看銀行分行，很壯觀。立立已經在裏麵了。服務窗口沒有排隊的。我馬上就坐在窗口邊。因為我的銀行卡過期了，所以，恢複賬號有很複雜的電腦手續，銀行職員熟練操作著。我在窗口坐了一個小時，立立在等待大廳等我。一個小時以後，一切辦好了。然後，她帶我去一家餐館吃飯，去之前，問我的口味。我說要素的。她於是帶我進了一家陝北麵食餐館，非常爽口。我們吃不完，她說，你打包回家吃吧。我說家裏吃的太多，能不能你帶回家吃。她說可以。她就是這樣，沒有推推讓讓的。一個對話來回，解決問題，短平快。

她又說：“我們約了30日，你再過來。” 

我說：“我們以為這樣我們就算見麵了。”

她說：“這次不算。你在我家住一夜吧，我們好有時間暢談。” 又問：“後天你想吃什麽？” 

我說：“我不想去餐館了，我想吃家常飯。” 

她說：“那好，我給你包餃子。”

到了30日，我坐公交去立立家。她在地鐵站接我。那天很熱，我們到了家，立立早就準備好了飲料，就是國內挺流行的，一大袋子混合的材食用開水一泡，特別好喝，比單獨的茶葉好喝。

我們邊喝邊聊，很隨意。我和立立雖然不常見麵，微信還是有交流的，所以，彼此不陌生，已經沒有什麽新聞。

立立告訴我，她已經揉好麵了，於是她開始和餡。她居然手工剁餡，而不用機器。她說用機器準備的不好吃，太水，沒有嚼頭兒。她也不是剁，而是讓刀的一邊頂在菜板，刀的另一邊一抬一落，菜和肉就碎了，而且沒有噪音。然後，她拿出麵團，哎呀，是褐色的，她說是美國的全麥麵粉。然後，她擀皮，我包，很快餃子就做好了。我是會看餡包餃子的人，就是說，最後餡和皮正好，不會留下多餘的皮或餡。這也是因為我經常包餃子的緣故。

這頓餃子可真好吃。我包的餃子就比餐館的餃子好吃，立立的餃子比我的餃子還要好吃。沒想到全麥麵粉的餃子這麽好吃，我讚不絕口。立立當時就送給我一個揉麵的膜，就是一個橡膠材料的大手絹，可以放在任何桌麵，在上麵揉麵擀皮。我欣然接受。我回英國以後開始使用這個膜，做全麥麵粉餃子，家人都盛讚餃子好吃極了。

我們吃完餃子，天氣就涼爽了，立立帶我去散步。我們在圓明園散步了兩個小時，聊著我們的大學時光。我們走清淨的地方，離開高樓林立的居民區，走在野草叢生，湖水蕩漾，荷花初苞的地區，隻有我們倆，真是太宜人了。我談起我在整理我父母的遺物，其中還有我大學時候的日記。有一篇是記錄我和立立慪氣，抱怨她不理解我。我們哈哈笑。沒有日記，我和她都不記得這件事情，即便讀了日記，我們還是不記得。有些事情居然會在我們的記憶中完全消失。

回到立立家，天已經暗了，我們坐在陽台，看著居民園區，繼續聊。我詳細打量立立的家，隱隱感到我父母的存在，不知道在哪裏？立立的家布置得古典，她可不追求歐式風格，而是純粹古典中國風，恰到好處。字畫也不是非常好的作品，但也很不錯的……

哎呀媽呀，原來這些字畫是我父母的手筆，我有點頭皮發麻。我問立立她什麽時候得到了我父母的畫，她說20年前吧。我從來不知道這事情。但有一點我清楚，我們父母那一代退休後都去書法班學習，然後特別願意把自己的字畫送人。立立說，是她到我家向我父母討要的。我很高興立立和我父母有過交集。我很欣賞立立的家居布置，也突然感到我父母的字畫還拿得出手。不知道是他們的畫點綴了立立的家，還是立立的家居布置抬舉了我父母的畫。今晚啊，我就要睡在父母的字畫旁，與他們親近。我感到很溫暖。立立請我在她家過夜時，是沒有想到我不知道她家掛有我父母的字畫的。

夜裏，我舍不得睡熟，感覺著我父母的字畫氣息，回憶過去。

在大學時，立立是我們的班花，男生們為她吃醋，還打起來了。好在沒有受傷的。男生啊，隻要有希望，就繼續競爭。結果立立就答應了一個男生，這鬥毆才停了。

在我獲得博士學位後，大家都祝賀我，隻有立立說：“你得學位，我們光榮，誰也不知道學位背後的艱辛。” 別人的美言我都忘記了，隻記得立立的話，她說得好準確。現在很多家長都在誇正在讀常青藤的孩子，其實讀書是辛苦的。劍橋的博士生體係是出名的，那就是自生自滅，導師是不管你的，你要自己闖出來。我當年有好幾個同學全部廢了，因為他們要等導師指導，可導師沒有等到，自己的設計也沒有成功，就廢了，是非常痛心的事情。

我剛開始讀研究生時，我爸爸提醒我媽媽，不要在外麵講我的事情，萬一讀不下來，還不會太丟人。讓這個失敗人不知鬼不覺。立立和我爸爸都懂，都謹慎。目前就我所認識的人中，我是中國留學生中唯一一個從學士直達博士的人。

讀大學的時候，立立在我們班的學習最好。她偶爾會嘲笑我笨，我的腦回路經常不通。誰也沒有想到，我在未來能拿下劍橋的博士學位。這就是命，是神在補償我的自卑，輕撫我曾經的痛。我習慣在自己的世界中幻想，而科學就是要會幻想。我攤上了這個優勢。

立立是個善良的人，她有很多朋友。我絕對不是她唯一的朋友，而隻是她的朋友之一。我詢問她的其他朋友的現狀。她說，她與我的聯係是最多的。大家老了，就漸漸斷了聯係。我有些高興，我越來越是立立的唯一了。我們的心還年輕，還有精力互相惦記。誰曾想到我們的愛能延續這麽多年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