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腦音樂浴（1）
海野十三
（在AI爆火的今天，日本作家海野十三創作於89年前的這部作品好像具有了更加現實的意義。）
1
在太陽底下，地球正進入黃昏中。
就在那片漸入黃昏的地帶正下方的那個國家，十八點整的報時信號正莊嚴地響起，開始震撼起百萬居民的心髒。
“嗬，到十八點了。”
“是十八點的音樂浴時間了。”
“快，大家快點入座，千萬別遲到了！”
在阿利西亞區，當時隻有小琥博士、男學員賓和女學員芭拉三個人。還沒等報時信號語音停下，三人便推開門，衝向了那條藍色的走廊。
那條藍色走廊上，長長地排滿了由閃爍著銀光的粗大金屬管彎曲成螺旋狀而製成的座椅。
三人分別“砰、砰”地跳上了寫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以此為信號，天花板上開啟了三個黃色的圓窗，黃色的風之淋浴從圓窗噴出來降落在三人的頭頂。那是令人神清氣爽的風浴。
三人默默無語，等待著音樂浴的開始。
小琥博士是一位中年男性--漆黑的長發向後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同樣漆黑的衣服。他的個子很高，身材勻稱且瘦削。他相貌儒雅，在略顯蒼白的皮膚下，仿佛有一種熱情在靜靜地卻又健康地沸騰著。博士將腰深陷在螺旋椅中，雙肘抵在膝蓋上，似乎在沉思。他的眼瞼不時在眼窩中轉動，其下的眼球似乎正處於某種苦惱的煎熬中。
男學員賓和女學員芭拉一樣年輕。賓悄悄向坐在身邊的芭拉伸出手，試圖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觸碰她豐滿的臀部。
啪的一聲。這是女學員芭拉無言的責備。
賓的手背被打得紅腫了起來。即便如此，賓的手仍在哀求著，誘惑著。
芭拉的手在賓的手背上低語：“再等兩個小時吧。”
賓的手則執拗地哀告：“不到兩小時，我也許就要離開了。所以，求你了，至少現在……”
“噓！戒嚴信號響了。”
擴音器開始對著走廊咆哮起來。“隔壁的阿利希羅區少了一個人！”這是訓誡警告。
三個人坐在座位上，不約而同般齊刷刷向右轉頭，望向阿裏希羅區。就在這時，一扇門砰然開啟，一名男子從裏麵衝了出來，隨後一副極其狼狽的模樣，像青蛙一樣跳上了自己的座位。
“啊，是保羅那家夥。哈哈哈哈！”賓笑了起來。
“那個‘報廢電池’，準是又在偷偷解剖自己了。真是個令人作嘔的家夥。”
芭拉啐了一口唾沫。
就在這時，整個走廊都被紫色的光線籠罩了。
小琥博士猛地抬起頭，對著兩名學員叮囑道：“快看，音樂浴要開始了。舉起雙手--”
當三人高舉起六隻手時，地底傳來了細微如呻吟般的音樂。
“嘖，真該死！又是他媽的第39號‘靈魂小偷’！”賓在心中汙言穢語地咒罵著。
第39號國樂順著螺旋椅傳導，力量逐漸增強。博士死死凝視著虛空；女學員芭拉閉目垂簾，嘴唇痙攣；男學員賓上下牙齒咯咯作響，額頭淌下豆大的冷汗。
國樂越來越激昂，像沸水一樣蒸騰著居民們的大腦深處。紫色的長廊各處響起了野獸般的呻吟，牆壁像被大炮轟擊一樣發出陣陣震顫。
紫色煉獄！
伴隨著居民們的冷汗與呻吟，音樂浴持續進行著。三十分鍾過去了，紫色光線漸漸淡去，黃色的圓窗再次像最初那樣，向人們的頭頂灑下清爽的風之淋浴。
音樂浴落幕了。
螺旋椅上的居民們像從噩夢中驚醒般仰望天花板，然後環顧四周。
“唔，音樂浴結束了。”
“快，趕緊下去。工廠裏那成堆的纖維還等著咱們呢！”
“嗯，必須得趁今天把昨天落下的進度補回來。”
居民們帶著簡直要爆棚的幹勁，紛紛跳下螺旋椅。
賓和芭拉也像換了個人似的，意氣風發地跟在精神抖擻的小琥博士身後，腳步輕快地回到了阿利西亞區。
2
阿羅阿亞區打來了電話。
小琥博士走到受話機前按下按鈕。鏡麵漾起一陣漣漪，總統米爾奇閣下那埋在胡須裏的臉浮現出來。
“米爾奇閣下。米爾奇國萬歲！”小琥博士致禮道。
“哦，博士，想和你私下談談。”米爾奇抖動著胡須說道。
博士會意，轉頭命令賓和芭拉先去隔壁的工作室。
兩個年輕人抱著桌上鋪開的文件，像逃跑似的推開門去了隔壁房間。
“室內已沒有別人了，請問閣下要談的是什麽事？”
“啊，不為別的事，隻是想向博士表達敬意。多虧了博士音樂浴的偉力，本國治理得非常完美。音樂浴一結束，所有人都像脫胎換骨了一般。每一個人都燃起同一的國家觀念，以同等的熱忱投身職守。他們完全聽命於我，簡直和機器人一模一樣。哪怕是再凶惡的危險分子，三十分鍾的音樂浴就能將其化為模範公民。他們個個身體健康，無可挑剔。能擁有如此優秀的國民，全仗博士之功。我深表敬意……”
“閣下，有事請明示。”
“唔，”胡須抖動了一下，“那我就直說了，關於你目前正在進行的人造人的研究，我覺得是不是已經到了應該停止的時候了？”
“您是說讓我停止人造人的研究？這又是為什麽？”
“也就是說，通過十八點的音樂浴，國民不是都已經擁有了鋼鐵般的思想和鋼鐵般的健康嗎？他們都是理想的人類。既然如此，還有必要製造人造人嗎？人造人的研究經費已經占到了國庫的二分之一，何必再耗費如此巨資呢？我想說的是，隻要有音樂浴製度，就不需要人造人。博士，你意下如何？”
“閣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請容我考慮一下。”
“務請三思。--噢，差點忘了。內人說想見見你。今晚能不能請你過來一趟？”
“好的，我明白了。今晚二十點登門拜訪。”
隔壁的工作室裏，賓和芭拉正埋頭進行著緊張的計算工作。兩人極為專注，甚至到了互不理睬渾然忘我的程度。在這裏，音樂浴的效果同樣驚人。在這個國家，音樂浴之後的一個小時是最寶貴的。所有重大工作都是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大家憑借超人的能力完成的。國防用的盾牌、營養食品、混合細菌，都在此段時間內得到改良或完成新的設計。一旦這個時間過去，剩下的時間便從事不需要創造力的勞動，或者玩耍、睡覺。十八點的音樂浴在讓全體居民成為一小時“大天才”的同時，也將其餘的二十三小時納入了所謂“健全的國民思想”的軌道之中。
所謂“音樂浴”的真相，就是由中央發音所產生一種在地下蔓延的振動音樂，通過螺旋椅將其輸送到人的腦髓之中，通過腦細胞按摩，從而將人改造為高度統一且優秀的“標準人類”。目前，音樂浴所使用的是國樂第39號，這是小琥博士根據米爾奇總統閣下的命令經過反複改良而形成的國樂，是專門為了塑造所謂的“第39型標準人類”而量身定製的音樂。所謂第39型，是指滿足了總統閣下所認為的“國民必須如是”的大約三十九項條件的標準人類類型。
雖然在此不一一列舉那三十九條的全部內容，但可以列出其中的一部分條件，包括：一、對總統絕對忠誠；一、百折不撓；一、不可嗜酒；一、不可吸煙；一、僅需四小時睡眠即可維持健康；一、見到胡須就必須知曉其總統身份。總統米爾奇閣下提出的條件可以說相當的嚴苛。
當小琥博士完成這一成果時，總統閣下簡直欣喜若狂。他拿全國頭號重刑犯做實驗，發現竟能在瞬間就將其改造成符合總統心意的模範人類，簡直把米爾奇總統閣下給驚呆了。於是總統閣下提議像放廣播一樣，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給國民播放音樂浴，卻因小琥博士的反對而作罷。原因是這種音樂浴會對腦細胞產生異常刺激，如果播放時間過長，會破壞腦細胞並導致人猝死。因此，最終的法令采納了博士的意見，每天的音樂浴限時三十分鍾。不過，總統總想著找機會延長播放時間，徹底掌控國民的靈魂。剛才他對博士說“造就了完美人類，真是高興”之類的話，隻不過是些場麵話而已。事實上，國民並沒有像總統所期望的那樣，在二十四小時裏始終保持絕對的緊張感，對現在的生活也並非毫無怨言。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