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漫過舊廊時,風裏還帶著北方特有的清冽,微涼,卻不寒。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一盞清茶,水汽緩緩上升,模糊了窗外漸暗的天色。桌上攤開的書頁許久未動,墨字安靜躺著,像一段被輕輕擱置的往事。這些年走過的路、遇過的人、做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到了這般靜下來的時刻,反倒不似從前那般洶湧,隻化作細碎的光影,在眼底輕輕浮動。
窗外的天色一層層沉下去,由淺金轉成淡紫,再溶進一片柔和的灰藍。遠處的燈火次第亮起,一點兩點,連成一片溫柔的海。北方的春夜來得靜,沒有盛夏的躁意,隻有風掠過枝梢的輕響,帶著將醒未醒的綠意。他望著那片燈火,忽然覺得,人的一生,也不過就是這樣一程又一程的行旅,來時匆匆,去也悄悄,許多執念與紛擾,到最後,都不過是歲月長卷上一抹淡淡的痕。
茶煙輕揚,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剛冒新芽的樹。嫩枝在風裏輕輕搖晃,不爭執,不喧嘩,就那樣安安靜靜立著,熬過寒冬,迎著初暖,自有一份從容。他忽然輕聲一笑,笑意很淺,卻帶著幾分釋然。
半生起伏,榮辱得失,曾以為跨不過的山,曾以為放不下的人,曾以為解不開的結,到如今回頭再望,竟都淡了。那些深夜裏的輾轉,那些人前的強撐,那些無人可說的心事,原來都在時光裏,慢慢有了歸處。
他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間落下,熨帖了心底幾分殘存的涼。放下杯子時,他低聲吟出一闋,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帶走,卻字字清晰,落在這寂靜的春夜裏:
浣溪沙
逝水無痕歲月流,
故人影事夢邊收,
一襟晚照淡塵愁。
且把浮生輕作渡,
不隨世味強低頭,
心舟自在任去留。
吟罷,他閉目靜息片刻。
再睜眼時,眼底的沉鬱已然散去,多了幾分清朗與平和。
人生本就是一場無岸的行舟,不必強求靠岸,不必追趕浪潮,不必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自己的本心。心若有舟,何處不是歸途;心若自在,何時不是清風明月。
窗外夜色漸深,燈火愈暖。北方的春夜,靜而不寂,涼而不冷,恰如此刻心境。
他緩緩合上書本,起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窗。
晚風入懷,帶著初春的清寧與微潤的生機。
這一世,不求轟轟烈烈,隻願心有歸舟,自在從容,行過人間,不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