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果然差點被氣死過去。她一手抓著孫鳳的頭發,一手按著胸口,腦子一陣迷糊,翻了幾個白眼,才穩住心神,開口恨恨地罵道:“小兔崽子,我不管你願不願意,這個寒假你必須跟齊嘯複婚,否則你別想出了這個家門。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原以為自己是翱翔天際的鳳凰,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條被困在玻璃缸裏的魚。
突然,孫鳳用力一推,一縷頭發被周蕙硬生生扯掉。她顧不得這些,跳下炕跑了出去。
她衝進臥室,抓起自己的雙肩包,再次出來的時候,卻看到周蕙凶神惡煞一樣堵著門,手裏竟舉著一把菜刀。
孫鳳轉身走到窗前,用盡渾身力氣去推。但窗戶糊了窗縫,外麵還有一層厚厚的冰,紋絲不動。
周蕙冷笑一聲,“哼,別費勁了。做父母的還能讓小崽子拿捏住?”
孫鳳停下動作,冷冷地看著周蕙。幾次深呼吸後,她回到孫梅的房間,倒在炕上,用被子將自己蒙住。
周蕙放下菜刀,躡手躡腳地跟了過去。轉了轉眼珠,決定改變策略,賣慘裝柔。
她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總結完隻有三句話:1,父母都是為你好。2,你不能沒有良心。3,你必須服從父母。
孫鳳在心裏哀歎:有些關係如同糖人,看起來像那麽回事,卻經不起半點敲打。
惡,也是輪回的。那是一個無休無盡的漩渦。她忽然意識到,那隻靴子已經落了地,就在剛才。
這讓她快速冷靜下來。
“複婚也行,不過,我有個條件。”孫鳳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周蕙立刻笑了,心說講條件好,怕的是你不講條件,一味地胡亂答應,那才不靠譜。
“什麽條件?說吧,媽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答應我,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插手我的事。”
周蕙還以為孫鳳會提什麽摘星星要月亮的條件,沒想到是這麽一條。
“媽答應,絕對答應。”什麽以後不以後的,誰管那麽多?先把眼下的好處拿穩了,才最要緊。
孫讚回家後,周蕙悄悄跟他講了白天的事情。孫讚剛想發火,但聽到孫鳳答應了複婚,轉而大喜。心說隻要齊嘯是我女婿,這經理的位子我就坐穩了。
晚飯時,孫家又是一片和諧,周蕙、孫讚不時地往孫鳳碗裏夾菜,一副慈父慈母模樣。
第二天,孫讚臨出門前悄聲囑咐周蕙:為了不讓齊嘯知道是我們逼的,得說服孫鳳主動去找齊嘯提複婚。
周蕙原以為要費一番口舌甚至拳腳,沒想到還算順利。孫鳳雖然冷著臉,但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後,就歎口氣,點了點頭。
周蕙大喜過望,想趁熱打鐵,便催促孫鳳馬上去找齊嘯提複婚的事。
但孫鳳在自己房間裏磨磨蹭蹭一直不肯出門。周蕙擔心她反悔,心裏著急,就連逼帶嚇唬地催了好幾次,孫鳳才穿上大衣,滿臉不悅地出了門。
周蕙還翻箱倒櫃找出兩瓶珍藏的好酒,讓孫鳳給齊嘯父母帶去。
傍晚孫讚下班回來,問:“孫鳳呢?”
周蕙笑眯眯地說道:“去齊嘯那兒了,說是在他家吃晚飯,飯後兩人一起回來,商量擺酒的事。”
孫讚齜著一口黃牙,滿臉笑紋。
但一直到九點多,孫鳳還沒回來。漸漸地,周蕙感覺出不對勁,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到了十點多,兩口子開始有些發毛。
孫讚給齊嘯打了個電話,這才知道,孫鳳根本沒有去他家。
放下電話,孫讚轉頭盯住周蕙,一雙白多黑少的大眼珠子,幾乎就要脫眶而出。周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凶惡的孫讚,不由得脊背發毛,正要轉身逃去,身上突然挨了一腳,整個人重重地撞在地櫃上,上麵的一些零碎稀裏嘩啦滾落到地上。
周蕙高聲尖叫起來。
孫讚紅著眼,咬著後槽牙,對著周蕙一頓拳頭砸下去。
“爸!”孫梅一頭衝進來,整個人撲在周蕙身上,護住了母親。
“小兔崽子你給我起來。”孫讚照著孫梅肉多的地方打了一拳,但力道減了大半。
孫梅疼得眼淚流了出來,但她沒有動彈。
孫讚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大罵道:“你個頭發長見識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敗家娘們兒,娶了你我倒了血黴,一輩子也發達不了。一天到晚就顯你能了,現在好了,惹毛了齊總,我就等著打鋪蓋卷回靈水村吧。”
以周蕙以往的個性,今天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定要拚個你死我活。但她被兩件事震住了。頭一個,就是被孫讚的行為震住了。她從來不知道孫讚也有脾氣,也會像別家的男人那樣對女人拳腳相加。第二個,她被孫讚的話震住了。她知道自己闖了禍,不是小禍,是關乎全家命運的大禍。
她搞不定了。
齊嘯拿上車鑰匙就出了門。他先去了火車站,見到幾個熟人,開口就問:“你們今天誰看見我媳婦兒了?”
一群人笑了,“沒看見。怎麽,媳婦兒又弄丟了?”
齊嘯掉頭就走。他坐回車裏,給何琪撥去了電話。
剛報了名字,那邊卻突然一片安靜,齊嘯猜是按了靜音鍵,立刻有了底,放下心來。
片刻後,何琪的聲音傳來,說孫鳳不在她那裏。
齊嘯掛了電話,想起孫鳳曾說過要在江市跟同學聚聚,就又給吳城打電話。
這回信息確鑿且詳細,時間地點人物,都有。
齊嘯道了謝,掛了電話,馬上又撥給孫讚。他隻問了一句:“你們跟孫鳳說複婚的事了嗎?”
孫讚臉色煞白,在電話那端矢口否認,“沒有!絕對沒有,你都囑咐我們了,我們記得牢牢的,跟孫鳳啥都沒說。”
齊嘯冷笑一聲,掛了電話。到了這步田地,埋怨也解決不了問題。好在,孫鳳現在是安全的,但另一種極度的不安浮上心頭。他呆坐在駕駛位上,從車上找出一包煙,拿出一支點上,抽了一口。
很久沒抽這玩意兒了。
孫讚恨恨地看著已經被孫梅扶到炕上的周蕙,沉聲說道:“還有臉哭?你們都給我記好了,齊總問什麽,都說不知道,全是孫鳳一個人的主意。隻要齊總不擼我這個經理,孫鳳就是死在外麵,你們都不準再去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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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琪掛了電話,問道:“你搞什麽,偷著跑出來的?”
孫鳳仰靠在床頭,哀傷地說道:“我們可能永遠也走不到一起去了。”
何琪忙上前摟住她,“怎麽回事?你們最近不是挺好的嗎?”
孫鳳伏在何琪肩頭,眼淚流了下來,“我渾身是泥。”
何琪一臉迷惑,“什麽泥?”
孫鳳痛苦地閉上眼睛,“別問了。”
何琪靜默了一會,輕輕歎了一口氣,然後告訴孫鳳,說李唐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她和齊嘯已經分手的事,電話竟然打到了何家來確認。
何琪還告訴她,聽四班的人說,李唐在整個大一都無法振作起來,他媽媽辭職去北京陪了他好幾個月。
孫鳳麵無表情,沒有回應。
還不到六點,天已經黑透了。江市燕太子食府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齊嘯靠牆站在離食府大門七八米遠的地方,整個人隱沒在黑暗裏。他從口袋裏摸出煙,點燃一支,抽了起來。
從跟孫鳳恢複了若即若離、似是而非的關係後,他的頭發又留了起來。風一吹,長發飛舞,掃過煙頭,他隨即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
不一會兒,兩輛黃綠紋的出租車停在食府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七個人,走進了食府大門。高挑的孫鳳非常顯眼,挽著她手臂的是何琪。其他五個人中,齊嘯隻認識吳城。
他繼續抽煙,斟酌著下一步。
一群人走到訂好的包間門前,剛要進去,對麵的門突然開了,李唐出現在眾人麵前。
包括孫鳳在內,都怔住了。
“孫鳳!”李唐低聲叫道。
怎麽回事?孫鳳正懵著,就被拉了進去。
哢嗒一聲,門關上的同時,李唐的吻落了下來。
孫鳳的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推開對方。
兩人對視,都愣住了。
齊嘯把煙頭扔到牆邊的雪堆裏,木然地看著雪化出一個小窩,煙頭沉了下去。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邁步走進食府大門。
按照吳城告訴的包間號,他推開那扇門的瞬間,心立刻提了起來。
孫鳳不在。
何琪正在跟石梅說話,抬頭看見齊嘯,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吳城看一眼齊嘯,沉著臉,隻說了三個字:“在對門。”
孫鳳聽到開門的聲音,抬頭與齊嘯四目相對。
你怎麽來了?難道這就是天意?她在心裏哀歎。
齊嘯石化在那裏,沒有血色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聲音撕裂般沙啞,“回家吧。”
這是最後一次喚你回家。他在心裏無聲悲鳴。
那一刻,在他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的眼神裏,孫鳳看見了折了翅膀的孤雁,看見了跪在地上等待屠刀落下的囚徒。
她鼻子眼睛一起發酸。然而,她搖了搖頭,雖然輕,卻很堅定。
不能再拖著你了,遠遠地離開我,飛向海闊天空吧。
齊嘯最後看了孫鳳一眼,轉身離去。他腳步虛浮,在食府門口上了一輛出租車。
路上,車來人往,熱鬧,明亮。
可為什麽自己走到哪裏,哪裏就變得寂靜又灰暗?難道我是黑洞?
他不知道,人潮人海中,最是寂寞。
他開了車窗,抬手將手機扔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車輪接連碾過,手機碎成了渣。
未完待續
南瓜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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