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鍾晴邂逅鍾二旺,是在她閨蜜的婚禮上,她是伴娘,他是伴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賓客亂哄哄上台即興致詞,閨蜜六歲的小侄子在大人攛掇下,對著話筒叫,祝新郎新娘早生貴子。
全場鼓掌,孩子來勁了,來一句神補刀,祝伴郎伴娘早生貴子。
眾人哄笑,主持人樂得逗他,伴郎伴娘不是一對兒,不可以生貴子喔。
孩子有點懵,不生貴子?那……那就生二寶。
笑翻場了。
婚禮最後,閨蜜直接把捧花瞄準鍾晴,擲給她。
翌日,閨蜜推過來鍾二旺的微信,又發了一首歌, 是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叫愛如潮水。
我再也不願見你在深夜裏買醉,
不願陌生男人見識你的嫵媚。
……
答應我你從此不在深夜裏徘徊,
不再輕易嚐試放縱的滋味。
……
鍾晴把那首歌翻來覆去放了好幾遍,每聽一遍,她在折疊鋪上翻個身,木架子咕唧搖一下,好像放了個響屁,天花板上的黴點子,看上去比上周更密集了些,黃梅天快到了,這房子越來越住不得了。
好吧,她歎口氣,加了那個叫二旺的男人。
剛添加朋友,下一秒微信就叮了。
二旺就像一條蹲在籬笆外的狗,柵門一開,立馬竄了進來。
哈羅,他說,配了三個笑臉,一排白花花的大板牙。
鍾晴笑了,嘿,這個鄉下人,很直男。
聽說他家裏是青浦的菜農,爺娘也不是原配,爹是後爹,上麵還有個阿哥,哥也不是親哥。後爹是村長,後來退了,現在阿哥是村長。原來家裏真有皇位繼承,村長不就是土皇帝嘛。閨蜜說。不過那個村是遠郊,也不太富裕,要是徐涇就好了喔。
你神經啊,我比他大六歲!六衝知不知道!鍾晴懶洋洋地說。
我不管六不六衝,你想想之前那些,跟你絕配的屬相,星座,哪個修成正果了?閨蜜橫懟道。
鍾貞氣得嗤一聲笑了,她摳著指甲上的閃鑽,一粒,一粒,又一粒,她當過一次小三,有過一次短婚,談過一次跨國網戀,還差點被人在夜店門口撿屍,以她32歲的人生而言,確實蠻亂的。
馬上就33歲了,33,亂刀斬,趕緊的,找個老公,讓他給你擋擋刀。閨蜜說。
他們約了思南路一家咖啡館見麵。鍾晴完全不記得二旺當伴郎時的模樣,說實在的,是根本沒注意。
男的屬於掉人堆裏撿不出來的那種,女的是一望而皎然的美人,兩人初始不匹配。
鍾晴有點提不起勁,啜著咖啡,眼望著窗外。
二旺看著她,眼光熱烈。把她渾身上下瞄了一遍後,漸漸收斂了笑容。他坐直身體,挺了挺胸,那神情,是打算下一個大訂單。
鍾晴,我是以結婚為前提和你交往,我不是玩。我知道你這會兒對我提不起勁,不過你很快會發現,我會給你提供飽滿的情緒價值,我媽說我從小就會哄女孩子,真的。
二旺這番話,把鍾晴逗樂了,她笑起來腮上有兩個梨渦,一跳一跳的,二旺的眼神立馬陷了進去。
你很會哄女孩子?真的?鍾晴眯著眼睛看他,你應該說,你很會禍害女孩子。
是咯,大學時禍害過一個,二旺有點難為情,咧嘴一笑,牙很白。
後來怎麽了?
後來麽,她回西安了,我倒是願意跟她去西安,但是她父母不接受,說我在西安沒根基。二旺頓了頓,補充一句,這會兒我特感謝她父母,不然,今天怎麽有機會遇到你。他說著不禁有些得意,像挖到寶一樣。
鍾晴歎口氣,忍不住給他潑冷水,喂,講真的,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本家哎,五百年前是一家,同姓結婚不發達,何況,我還比你大六歲,六衝,不吉利。而且,姐弟戀不適合我,一想到抱著個弟弟睡覺,我會笑場的。她又笑起來。
二旺也笑,那你今天還來?
我無聊嘛,鍾晴轉著咖啡杯,正好空窗期,閑著也是閑著,你來填個空。
二旺默默地看著她,半晌無言,然後從煙盒裏抽了支煙,點著,左右看看,又掐滅,問鍾晴,你有沒有口香糖?
鍾晴搖搖頭。
薄荷糖?他像個孩子一樣央求。
正好有,鍾晴從包裏翻出一盒,拈了一顆,不料二旺把臉湊過來,嘟起嘴,鍾晴住了手問,你這是索吻呢,還是討糖?
Both,二旺說。
鍾晴笑,把糖投進他嘴裏,再拿食指在他唇上按了按。
二旺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兒送過去,他忍不住歎道,鍾晴,你真是個知情識趣的美人,和你在一起,有勁得很。
啊呸!鍾晴假癡假嗔啐了他一口。
二旺正色道,好吧,關於你那二條反對意見,等我來駁斥你。第一,同姓結婚不發達。其實,我不姓鍾,我本姓朱,我本名叫朱旺。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過我不是大丈夫,我是小男人。他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我三歲時,我媽嫁給後爹,我是個小拖油瓶,我後爹也有個拖油瓶,他叫鍾偉,比我大五歲。
後爹給我們改了名,鍾偉叫了鍾大偉,朱旺叫了鍾二旺,他把自己兒子封了大,而我,被迫成了鍾家的千年老二。
大偉大偉,大又怎麽樣?大而無當!大笨蛋!他讀書笨死了,勉勉強強高中畢業,我呢,年年考第一,一記頭考進清華。
鍾晴小聲念道,朱旺,朱旺,這名字真好聽,姓和名兩個字音調很和諧,也叫的響,一聽就叫人忘不掉。
二旺歎口氣,不響。
鍾晴又道,其實叫鍾旺也蠻好聽,為什麽要加個二呢,好土哦。而且,二的意思不好,大家都要爭第一,誰歡喜第二啊?
二旺還是不響。
鍾晴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祝賀你,朱旺同學,第一個論點破了。從現在起,我叫你朱旺。
二旺,不,朱旺抬起頭,鍾晴看到他眼裏有淚光。
鍾晴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其實你還好啦,至少比我強,我有後爹,還有後媽。不過,連親爹親媽都不要我,別說後爹後媽了,我連見都沒見過。統共我隻有一個外婆,也死了。
兩個苦孩子,天涯同命人,抱抱,朱旺說。
他們隔著桌子抱了抱。
朱旺又要了一顆薄荷糖。
你以為我願意姓朱嗎?老實說,我深以為恥。
我親爹是個賭鬼,打麻將。老打老輸,把我媽陪嫁的金鐲頭金耳環,全壓到牌桌上,到底輸了個赤膊赤卵,最後吊死在客堂間房梁上。
我媽小姑娘時是村裏一枝花,考上過縣越劇團,我外公外婆不許她去,講女小囡唱戲不是正道,逼著她嫁人。
我親爹那時在化肥廠當工人,很吃香的全民單位。我媽當年嫁的那個風光,娘家婆家都有麵子。
可惜啊,好景不長。親爹上夜班時賭博,被廠裏開除,被頭鋪蓋一卷,回鄉下當了農民。當農民他又不行,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好吃懶做,他又開始賭。
親爹死時,我才三歲。長大後聽村裏的閑人說,我後爹其實老早就把我媽占了。我後爹是誰?村裏人公推的,軋姘頭,搞腐化,赤棺材玩女人一隻鼎。他是村長,村裏的一把手,我媽嫁過來那天,他吃喜酒吃醉了,說酒話,說嘎漂亮的女人,應該是他的正宮娘娘,怎麽輪到了朱強根!
後爹的原配,生下兒子鍾偉後,沒幾年就死了。聽說是被氣死的。從他懷孕起,後爹的野女人就不斷,村裏老太婆說她臨死前,一口氣在喉嚨裏咕嘟來咕嘟去,就是咽不下,她不甘心。
我媽也作孽。她的命運總是捏在別人手裏,她由著人擺布,先是從了父母,後來從了丈夫,從了第一個又從第二個,她從來不抗爭,我真是恨!
親爹輸了牌打她,後爹喝醉了酒也打她。
她最喜歡唱的一段戲是蘇三起解:
人言洛陽花似錦,
偏奴行來不是春。
……唉
洪洞縣裏無好人。
朱旺捂住了臉,鍾晴輕輕撥開他的手,用紙巾撳了撳他的眼角,提議道,我們去喝點酒好不好?
他們從咖啡館換到酒吧。喝的是啤酒,酒雖淡,但是有人生了情,就像箭矢離了弦,斷無回頭之理。
喝到微醺,眼神漸漸迷離。
朱旺說,鍾晴啊,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像賈寶玉見了林黛玉,曾經見過的。這就是古話說的,傾蓋如故,白頭如新啊。
鍾晴笑道,少來,我不吃這一套。
朱旺嘿嘿笑,又去抓她的手,我會看手相,你信不信?
鍾晴道,五弊三缺,我都有占。
朱旺訝異道,你還懂五弊三缺?了不得。
鍾晴說,五弊,鰥寡孤獨殘,我占了一個孤字,幼而失怙,沒了父親,我八歲父母離婚,從此父親就和死了差不多。
三缺呢,權財命,也就是福祿壽,福,我薄得很,祿,我一個小銀行的櫃姐,能有多少。壽嘛,無所謂。螻蟻之命,不爭短長。
我們這種邊緣人,掉在人世的縫隙裏,苦苦掙紮著生活,這樣的人生,我不稀罕。
我外婆信耶穌的,從小我就跟著她去教堂,她說耶穌愛我,我不覺得,耶穌愛我,為什麽給我那樣的父母?爺娘誰也不要我,就把我扔給外婆,從此不聞不問?為什麽外婆七十歲就死了,我大學沒畢業就成了事實上的孤兒,自己養活自己,耶穌愛我,為什麽這樣安排我的人生?
朱旺站起身,繞過桌子,坐到她旁邊,把她攬過來。
鍾晴微微掙脫了一下,笑道,不要趁虛而入,吃我豆腐。
朱旺呆了一呆,笑起來,被你戳穿了,小姐姐饒了我吧,卻仍然坐著不動。
鍾晴反倒靠過來,問道,喂,你還沒駁斥第二條呢,六衝。
朱旺一聽,立馬精神起來,那個太容易了,本來就不成立。事實是,你隻比我大五歲又十個半月,不是六衝,女大五,賽金庫,大吉大利。
瞎三話四。鍾晴忍不住笑罵,又忍不住問道,咦,你哪能算得嘎清爽,連我生日都知道?對了,我那些黑曆史,你曉得不?
朱旺大笑,曉得呀,你閨蜜老公都告訴我了,你想小嫻這個人,她老公對她真是一貼藥,啥也瞞不住。而且小嫻本來大嘴巴,心思淺,把你那點黑曆史兜底翻。
鍾晴道,那你今天還來?
朱旺說,我無聊嘛!
六月債,還得快啊。兩人大笑。
朱旺把她攬入懷中,他們勾肩搭背出了酒吧。
走到轉角處,朱旺情難自禁,鍾晴問,我們兩都有童年陰影,在一起會不會彼此傷害啊?朱旺抱緊她說,我們互相治愈,隻有你能治愈我,也隻有我能治愈你。
一對苦命鴛鴦,卿須憐我我憐卿。
她環住朱旺的腰,輕聲道,朱旺,你好壯啊,兩隻手那麽大,像兩把小蒲扇,腰那麽粗,像一條闊板鯽魚。說著笑起來,喃喃道,感覺你就是能遮風擋雨的那個人啊。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彼此想嵌進對方的身體裏,鍾晴嬌小,她踮起腳,身上那一片微熱山丘,正好蹭啊蹭在朱旺要害處。朱旺招架不住,低聲央告,去我那裏好不好?鍾晴人軟得像一根麵條,提不起來,她隻是倚在朱旺身上,仿佛打算靠定他一生一世。
一個晚上,他們走完了所有程序,兩人像縫在一起,彼此纏繞交織,撕扯不開。又像榫卯相契,無縫對接。朱旺說,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鍾晴喘著氣誇他,器大活好,朱旺你真棒!
朱旺虎軀一震,一聲長嘯。
雲收雨散,朱旺歎道,三盞茶說合,酒是色媒人。古人說得沒錯。
鍾晴笑道,你還蠻有文才。
鍾旺道,別看我隻是個程序猿,我古文功底相當不錯的。我爺爺讀過私塾,從小我就受熏陶。又壞笑道,床笫之私,房中之事,我頗有心得呢。
啊呸!鍾晴笑著啐他,嫑臉,下作坯。
來吧小肉兒,二旺涎著臉撲過來,讓我們九淺一深。
他們纏綿良久,帶著激情的餘韻,翻身躺平,看了看彼此的身體,訝異地叫起來,咦,你也沒有毛毛?朱旺激動道,我們鄉下說起來,男的這個這叫青龍,女的這個叫白虎,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男女,應該結為夫妻。
他們整狂了一宿,晨曦微露時,交頸疊股而眠。
二.
如膠似漆了三個月,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黑夜連著白天,白天墜著黑夜,不見天日。
情感脫了疆,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火燒火燎結了婚。
沒有婚禮。他們雖然都講究生活品質,但不得不放棄結婚的儀式感。因為婚禮關乎到背後的家庭,而原生家庭是他們心中的刺。
兩人都身如浮萍,雖然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但無根無基,雖有爺娘,等同虛設。朱旺後爹早說了,把他供到碩士畢業,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買房子,他無能為力。鄉下家裏的房子,將來留給阿哥,動遷的話,朱旺也沒有份。因為阿哥十八歲就掙錢了,而他讀書一直讀到廿四歲。他的文憑就是他的財富,就是他的本錢,夠他吃一輩子。
朱旺心裏明白,終歸他不是鍾家的骨肉,雖然阿爸也叫了廿多年,那沒用。他也不爭,後爹說得沒毛病,天大的恩情。
鍾晴的父母各自再婚,又有了孩子,多年來一直當她透明的,根本比親戚都不如,指望不上。東餘杭路的小房子,是外婆留給她的唯一遺產,巴掌大的麵積,廁所廚房都和隔壁共用。
從前她和外婆睡的是雙層鋪,房間小,擺不下大床,外婆走後,她把下鋪拆了,放了張書桌和沙發,她仍然睡在上鋪,睡夢中感覺外婆還在下鋪,打著呼嚕。外婆一口江北腔的上海話,這快辣快,瓜拉鬆脆。鍾晴想象外婆要是見著朱旺,肯定會說,哎喲喂,這小杆子帥呢。外婆啊,要麽我和朱旺也睡上下鋪?外婆會說,那還結婚?結隻屁!
聽說東餘杭路拆遷快了,她存了一點盼頭。
買房?上海遠郊通地鐵的地方,都四萬一平了,買個八十平的兩房都得三百多萬,年輕人沒有父母幫襯,首付都拿不出。朱旺工作才兩年多,年薪四十萬,買了車,沒多少積蓄,鍾晴十幾萬,雖然工作年限長,但她損耗太多,漏財,也存不下錢。
他們在徐涇租了兩居室,房子是新房,全裝的,各自的東西搬到一處,到宜家買了些必要的家具,收拾好新房,去馬爾代夫度了個蜜月,兩人世界開始了。
朱旺說,我們兩人一年有五十多萬,如果不買房,日子過得不要太愜意啊。
鍾晴說,如果不生孩子,那我們就是神仙眷侶了啊。
張愛玲說,如果孩子的出生,是為了繼承自己的勞碌,恐慌,和貧窮,那麽,不生也是一種善良。
他們停住筷子,對望著,半晌,隔著飯桌擊掌。
他們決定過另一種人生,在魔都殺出一條自由之路。反正他們沒有長輩催生,他們可以隨性所欲過自己的生活,享受人生,活著愛,死了算。
這種沒有負擔,沒有枷鎖,沒有羈絆的生活,果然愜意無比。兩人都喜歡旅行,沒有房貸沒有車貸,不用撫養孩子,當真活得像神仙眷侶。他們一有假日就出去旅行,踏遍了國內的山山水水,一年去一趟國外。
他們發現彼此非常合拍,青龍白虎是絕配,老話不虛。兩人三觀合,性格合,偶爾有分歧,朱旺就讓著鍾晴,因為鍾晴說了,她一生氣就老得快,老得快她就配不上朱旺,配不上朱旺她就會離開他。
朱旺說,有我滋潤你,你哪裏會老。而且,不生孩子,你就比同齡人年輕十歲,再加上你本來就顯小,所以你看,你現在頂多也就十八歲。
朱旺從背後摟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喁喁低語,我老婆永遠是嬛嬛一嫋楚宮腰,賽雪肌膚溫如玉。
鍾晴耳後根癢癢,她嗤嗤笑道,寧願相信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的嘴。
朱旺翻身而起,叫道,來啊,讓我把那個魔鬼打進地獄。
MeToo也一躍而起,跳上朱旺的脊背,脊背太滑,光溜溜的它站不住,又一個跟鬥滾下來,它氣得汪汪直叫喚。
他們一邊作愛,一邊在地毯上滾來滾去,氽油條一樣,MeToo就繞著圈追逐,有一次它撲上朱旺的腳踝,朱旺甩不脫,笑得敗下陣來。
鍾晴騎到他脖子上,笑道,我那裏是天堂不是?誰說是地獄?
朱旺喘著氣說,那不是我說的,是卜伽丘說的。
卜伽丘是誰?
朱旺道,卜伽丘是是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的作家,它寫了一本書叫《十日談》,裏麵有個故事,講的是一個修士誘惑一個女孩,說男人身上有個魔鬼,女人身上有個地獄,為了讓上帝高興,大家都把魔鬼打進地獄。
鍾晴笑著啐他,下作坯!
朱旺大笑著把她掀翻,又一個魚躍,壓上去,笑道,我是風流教主,懂吧?
MeToo又來攪場,朱旺沒法子,隻好把它趕出去。小東西急得在那裏狺狺低吠,不停地抓撓房門。
朱旺氣笑了,說,我簡直養了個情敵嘛。
鍾晴樂不可支,說該給它娶媳婦兒了。
於是又去買了條小母狗,名字就叫媳婦兒。小兩口名兒一個洋一個土,朋友都笑,朱旺說,就像我和老婆,一個上海妞,一個鄉下佬,絕配!他老把絕配兩個字掛在嘴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但隻恨真正絕配的緣由不能說,就隻好找別的東西代替。
他還有個口頭禪就是:我天生怎麽怎麽。除了我天生就會哄女孩子,還有,我天生就會做飯(他確實做飯很好吃),我天生就會賺錢(就他的年齡來說收入還可以)。鍾晴問他,你還天生會什麽,他壞笑道,我天生就會作愛。最後來一句收尾,我天生就是鍾晴的老公。又回到絕配上來了。
MeToo和媳婦兒一個黑一個白,絕配。兩個都是純種泰迪,MeToo花了一萬,媳婦兒還貴一些。叫MeToo是因為大人幹啥它都要插一腳,me too,我也要。尤其是吃,你們吃啥它也要吃啥,吃不到嘴絕不罷休。有次鍾晴喝咳嗽藥水,它纏個沒完,鍾晴拗不過它,就喂了一口,它竟也咂摸得有滋有味。
他們平時的生活開銷不小,房租,養車,加上養狗,百樣都是錢。不過鍾晴發現每個月還有餘裕。從前她是月光族,身上的裝備,名牌包包,服飾,鞋子,可以把錢包掏空。結婚後,朱旺和她約定,以他們的經濟條件,不能追逐大牌的東西,他們適合的是輕奢風。朱旺說,我們不過俯拾屈就的生活,就是說,不儉省,不苛刻自己,不值得,我們又沒有孩子,省給誰?但也不要踮起腳尖過日子,外表風光,背後辛酸,打腫臉充胖子,也沒有必要,我們並沒有富人圈的朋友,就是有,各人過各人的,誰管誰?所以,我們過的是,伸伸手臂夠得著的生活,量入而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善待自己,活得盡興。
我們要吃得好一點,吃上麵不能省,不能虧待自己的嘴,還有你的護膚品不能省,為了老婆貌美如花,必須的。但是服飾上,可以降一級,四萬一個的包包,就讓它見鬼去好不好,老婆?把這個錢花到旅行上,我們每年要有十萬的旅行費呢。
不要急著去享受那些我們能力還配不上的東西,更不要追逐與我們能力不匹配的生活,你說對嗎?
鍾晴用一個吻堵住了他的嘴,她在心裏說,都聽你的,老公。她是何德何能,找到這樣一個好歸宿。朱旺他不知道,四萬一個的包包,都是別的男人送的,想起她那些任性放縱的往事,像地獄的火焰一樣灼燒著她的心。
翌日,她把幾個包包送去二手店賣了。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按照輕奢風的標準,鍾晴給朱旺做了一番個人形象改造,毛姆說的,形象一定要走在能力前麵,不然,你的能力很容易被低估。她把他的大黑框眼鏡改成無框眼鏡,耷拉到額頭的油頭改為板寸,頭勢清爽多了。這一下改觀實在大,朱旺看上去麵目清秀,眉眼疏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鍾晴暗暗叫苦,趕緊去把蓄了多年的長波浪拉成直發,剪了齊劉海,裝嫩。
朱旺的衣服鞋襪都是他自己胡亂買,但簡直都不入眼。鍾晴把他的T恤襯衣全換成好牌子,趁著去國外旅行時,給他置辦行頭,Polo T恤,Tommy襯衫,西裝三套,狠狠心入了一套阿瑪尼。三槍內褲換成CK,晴綸襪子換成純棉純色棉襪。每天晚上給他搭配好衣褲領帶鞋子,翌日上班穿。
朱旺說上海話還帶著一點鄉下口音,特別是個別字,上海人一聽就能聽出來,這個很難改。鍾晴就讓他說普通話,反正現在都是新上海人,說普通話倒合潮流。
朱旺簡直改頭換麵了,同事都說他結婚後換了一個人,男人們都羨慕他,家裏有個神仙姐姐。他得意極了。
鍾晴在結婚五個月後,迎來了她的三十三歲生日。他們去杭州度了個周末慶生,正值三九嚴寒,冬色甚隆,沒有雪,卻下起了凍雨。他們在斷橋上徜徉,朱旺擁著鍾晴,在她耳邊低語道,寶寶,別怕三十三,老公為你擋刀。傘斜了,一滴冷雨撲哧鑽進鍾晴後頸,她縮了縮脖子,握住朱旺的手,把傘扶正,笑道,親愛的,眼下先給我擋好風雨啊。
三.
東餘杭路要拆遷了。
那條湫隘逼仄的弄堂,鍾晴生於斯長於斯,煤爐馬桶晾衣杆,隔壁爺叔的無線電咿咿呀呀唱著京劇,從早到夜,沒個停。老清老早天沒亮,刷馬桶老太婆一聲“拎出來”,蕩悠悠像叫魂。
鍾晴那間房是個亭子間,隻有九平方,算下來可以補償二百八十萬。
兩人隻顧開心,絕想不到,命裏有所贈予,暗中必有抽離。鍾晴本來就不是福厚的人。
錢還沒到手呢,鍾晴的母親找來了。
鍾晴與母親總有十年沒見了,上次見麵還是外婆去世的時候。母親老得不像樣子了,頭發黑白夾雜,呈現一種灰不溜秋的發色,看上去烏糟糟的。因為瘦,兩頰塌陷進去,顴骨突兀地高聳,鍾晴記得母親從前顴骨沒有那麽高,人也沒有那麽矮。難道人老了,就萎縮了?鍾晴心裏一陣悲哀。
她再難忘記,母親離開的那天,是個夏日的黃昏,她拎著一隻大帆布包,疾步走向弄堂口。她走得那麽快,幾次想要跑起來的樣子,好像生怕女兒追上來扯住她,成為她的累贅。她們家在弄堂底,那麽長的一條弄堂。母親仿佛一眨眼就走出去了,她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的一刹那,天一下子黑下來了。
八歲的鍾晴一步都沒有追,不是她不想追,她是傻掉了,她再想不到母親從此一去不回,她總以為母親去去就回來的。
那之後,直到她高中畢業,上大學前,母親回來過一次,給了她二百塊錢。外婆說,母親偶爾也回來的,拎點雞毛菜臭豆腐來,都是趁她不在家的時候,她怕女兒,怕見了就狠不下心,怕女兒扯住她不放。外婆歎氣說,心腸真是狠呐。
對著鍾晴,她又勸,儂姆媽也是可憐,她到那邊又生了個弟弟,生下來就是殘疾,儂叫伊哪能辦?她和男人都下崗了,兩口子擺早點攤,麽得錢呐。
外婆死時,母親來過一次,之後再也沒有露過麵。鍾晴靠一個男人包養,才讀完了大學,她把青春賣給那個男人,賣了三年,換回三年的衣食和一張大學文憑。
鍾晴在心裏是隻當母親死了。表姐有時會漏點消息,看來母親日子非常窘迫。鍾晴不搭腔,心裏說,跟我不搭界。
現在母親就坐在她麵前,她整個人往裏縮著,雙腿並攏,膝頭靠得緊緊的。
囡囡啊,儂哪能結婚也勿通知一聲,喏,姆媽撥儂結婚禮物,母親摸出一隻紅絲絨的小匣子,老廟黃金,打開,小指甲尖挑出一根金鏈子,細的像一根絲線,吊著一個小小的雞心墜子。
姆媽,儂嫑破費,我不要,儂自己留著吧。鍾晴淡淡道,推開母親的手。
母親執意要給她戴上,要的要的,哪能不要。這是姆媽的一點心意。儂也曉得,姆媽窮,儂阿弟又是殘疾。姆媽要是有鈔票,肯定買根粗一點的。
見鍾晴強著頭頸不肯戴,母親有點尷尬,收起鏈子,把盒子放到茶幾上,想了想,又往中間推了推,意思是反正給你了啊。
鍾晴不響,由她去。
母親把屋子環顧一圈,探頭往每個房門方向張了一眼,手指頭數著,噢,灶披間,衛生間,一間房間,兩間房間,兩房一廳。蠻好!
囡囡啊,儂迭個房子是買的還是租的啊?儂表姐說租的,我不信,儂哪能沒有房子也肯嫁啊?阿拉囡囡嘎漂亮,總歸要找個有房子的嫁呀。
她喋喋不休道。鍾晴為了堵住她的話頭,從手機裏下載租房合同,打開,一條一條放大了給她看。
母親看完不響了。轉而又叫道,啊喲喂,嘎落鄉的地方,哪能房租嘎麽貴?八千塊,嚇死人呐。又道,看樣子女婿蠻賺得動是吧?
她嘖嘖連聲,言罷扭頭看看,咦,女婿今天不在家?
鍾晴道,他在書房裏,我去叫他。
母親連連擺手,現在不要叫,一歇歇再叫。
聽說他是鄉下的,上海閑話聽得懂哇?她輕聲問。
聽不懂。鍾晴搖搖頭。
那他鄉下屋裏有房子哇?聽說鄉下房子拆遷,鈔票莫牢牢呐。他家裏兄弟幾個?爺娘還有哇?老了要不要靠他養?
母親壓低聲音,聽上去是一陣戚戚促促的噪音,鍾晴有點煩,她按耐住心頭的不快道,他是拖油瓶,爹是後爹,後爹自己有兒子,所以家裏沒他的份兒。她語帶譏誚。
母親微微有點臉紅,她低下頭,假裝喝水。母女對坐,半晌無語,誰也不說話。
突然她放下杯子道,儂曉得哇,儂阿爸,去年死脫了。她語氣淡淡的。
鍾晴怔了一怔,那種怔是漠然的,無關痛癢的。她冷冷道,我哪有阿爸,我八歲那年就沒有阿爸了。
母親臉上顯出一抹得色,是一種贏了牌後的神情。哼,他活該。
鍾晴沒搭腔,低下頭扣指甲上的閃鑽。
母親又喝了一口水,像下了決心似的清了清喉嚨,開口道,囡囡啊,姆媽有樁事體要搭儂商量。
鍾晴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要一半拆遷款。
她是為阿弟要的,阿弟作孽,生下來殘疾,老婆也討不到。儂做阿姐的要可憐可憐伊。再說,伊也是外婆的外孫,有權拿到一半。
鍾晴臉上沒有表情。你不要這樣說,我哪來的阿弟,我從來也沒見過他。
母親臉上閃過一絲羞赧。
鍾晴頓了一頓又道,拆遷款是按人頭給的,戶口本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母親急道,是咯呀,可是現在戶口已經凍結了,遷不進去了,麽辦法呀。
鍾晴把目光調開,不看母親,良久,幽幽歎口氣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她在那個九平米的亭子間,苦守了三十二年,後十年完全是獨自一人,她不作孽麽?母親難道不知道麽?小時候半夜發燒,外婆抱不動她,還是隔壁爺叔,踏著黃魚車送她去醫院。她發燒燒得小臉通紅,嘴裏說著胡話,哭著叫姆媽姆媽,姆媽來呀。
如今姆媽來了,卻是來討債的。
兩人又無話。
門鎖嘎噠一聲,朱旺從書房出來了。
鍾晴抬起頭,勉強笑道,朱旺,這是我姆媽。
朱旺笑著對母親點頭,姆媽好!
母親沒有起身,隻是笑著說,好好,儂好儂好。兩眼打量朱旺,對鍾晴笑道,長得蠻登樣的。
鍾晴笑笑,不響。
朱旺說,姆媽留下來吃晚飯吧,我來燒飯。
母親看看鍾晴,有點怯意。
鍾晴還是不響。
母親站起身,謝謝儂,小朱,不吃了,我要回去了。
鍾晴也站起身,把小盒子塞回母親口袋,姆媽,這個你拿回去。
母親推讓道,這個姆媽的心意,儂一定要收下。
鍾晴不得不狠狠心道,你拿回去吧,將來給你兒子討媳婦,用得著。我不缺這種東西。
母親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臉色僵了一僵,拿盒子的手縮了回來,插進口袋裏。
母親走後,鍾晴把自己鎖在書房裏,不吃不喝,枯坐了一宿,朱旺怎麽敲門她也不開。
那天晚上,所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湧上心頭,把她整個人淹沒。不知怎的,她哭不出來,可能小時候哭多了,哭夠了,眼淚都流幹了。她平時把這些回憶堵得牢牢的,不去想,就當自己是孤兒。可是那沒有母親的童年和少年,她是怎麽過來的?她的眼淚從春流到夏,從秋流到冬,生病了哭姆媽來呀,摔疼了哭姆媽來呀,考試砸了也哭姆媽來呀,有時闖禍了,外婆要打她,她哭一聲姆媽來呀,外婆就軟了。
現在姆媽來了,問她要一半拆遷款,她給不給?
她不想給,不願給,哪怕捐出去,也不願給母親。
她恨她。恨了多少年了。她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恨會淡漠,但直到母親出現在麵前,她發現恨意從未消失,那是她身上一道痂,從未愈合過,一看到母親,這道痂就裂開,血淋淋的傷口再現,新鮮一如當初,還散發著血腥氣。
翌日早晨,鍾晴青紫著一張臉去上班。她強打精神,撐到下班,發現母親坐在大堂裏等她。
那以後,母親天天來,她一早收了早點攤,就趕到鍾晴工作的銀行,從大楊浦到徐匯區,斜線橫跨上海,像上班一樣天天出勤。她默默地坐在大堂裏,保安有點奇怪,問她,她也不答話。慢慢地,全銀行都知道了,那是鍾晴的母親。領導也找鍾晴談話了,要她注意影響,而且有人反映,她最近出錯率有點高。
鍾晴鬱悶得不行。
她問母親,你是想砸了我的飯碗嗎?母親惶恐道,沒有沒有。
第二天她換了地方,改在銀行門口等。大熱天,幸虧大門口人們出出進進,有冷氣帶出來,雖然熱不著,但站那麽久怎麽受得了?
鍾晴每天像坐在火堆上烤。她天生帶點逆反。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母親越是這樣,她越恨她。這種恨像烈火一樣,越燃越旺,把她灼燒得麵目全非。
她恨不得她自己死了。她死了就好了,死了母親就稱心了,她反正老早就不要她這個女兒了,她就是這世界上多餘的一個人。誰都不要她,誰都不管她。好容易盼到老天給點賞賜,馬上就有人來搶。
四.
有一天,母親在銀行門口暈倒了。
鍾晴手忙腳亂把她送到醫院,醫生告訴她,她母親是胃癌,已經晚期,沒有多少時間了。
所以她拚了命要為殘疾兒子爭一份家產。
母親在病床上抓著她的手不放,眼睛直直地盯著她,氣若遊絲,嘴唇囁嚅著,鍾晴把耳朵貼近她的臉。
母親說,姆媽知道對不起你,來世我做你女兒補償你。
鍾晴終於哭出來了,她淚流滿麵。
母親說,拆遷款,你分給阿弟四分之一好不好?你拿一半,姆媽那一半也一分為二,你再拿一半。你是姆媽的女兒,姆媽給你一半。
鍾晴喉頭堵著,說不出話,她流著眼淚點點頭。
母親喃喃道,七十萬,給你阿弟七十萬。
母親死後,鍾晴陷入了情緒黑洞,現在她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兒了,所有的愛和恨隨著父母的離世,也像一縷青煙隨風而逝。雖然她早已過了需要父母扶持的年齡,但心理上的失落還是很大。
醫生確診她中度抑鬱。
她老想著死。
她相信,每個人出生時,上帝都給他們寫好了劇本。底層,草根,就是她的標簽。出生在上海下隻角,娘是紡織廠女工,爺是十六鋪碼頭工人,外婆在菜場擺攤。她要闖過七七四十九關,捱過九九八十一難,才能走出這條弄堂,混到上海的上隻角。要考上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嫁到好人家,她人生的劇本才能算翻篇。可是談何容易,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一運二命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隻有讀書是靠自己,可是讀書讀出來了,有個屁用啊。
人生固有命,天道信無言。她討厭她的命,她討厭上帝給她的劇本,她的人生角色就是群演,就是人牆,就是背景,就是湊數。她不要,她不甘心。
她想要砸了這個破爛劇本。
姐不幹了,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人世間,她要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化為灰化為煙,從此這個世界與她無關。
你們不必記得她,不必想起她,更不必懷念她,請把有關她的記憶格式化,就當她,不曾來過這世界。
朱旺百般撫慰她。
朱旺說,我們就做個NPC不好嗎?就做個吃瓜群眾,背景人牆也不錯啊,我們可以不去理會這個世界,該吃吃,該喝喝。盡力掙錢,盡情享受。讓那些大人物,那些上層,那些金字塔頂端的去折騰好了,讓AI一點一點把地球村吃掉,吞沒掉,不關我們的事。反正我們不生孩子,不怕階級固化,不怕階級分層和滑落,我們沒有高考中考焦慮,沒有白領藍領恐懼,我們隻有我們自己。
我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
鍾晴說,可我討厭蠅營狗苟地活著。
朱旺說,窮人沉迷多巴胺,富人追求內啡肽。我們就像狗一樣活著好了,追求多巴胺,追求快樂,一時分泌一時爽,一直分泌一直爽,哇哢哢。朱旺劈腿,誇嚓擺了個招式,他真是像猢猻演赤膊戲,想盡招數哄她。
鍾晴再也摒不牢,撲哧一聲笑了。
朱旺說,我們再玩一陣,玩夠了,再去死不好嗎?你看麻辣燙不香嗎?奶茶不香嗎?你要死了,這些都吃不到了喔。
鍾晴問,那你啥時玩夠啊?
朱旺說著說著就喇叭腔了,他壞笑道,等到我尿尿劈叉那一天,就玩夠了。不對,尿尿劈叉還能玩。蔡瀾說,男人嘛,能尿尿就能來一下。
來一下?蘸醬油啊?鍾晴也忍不住逗他。
朱旺撲過來,好啊,你敢嘲笑你男人,反了你了。
拆遷款下來了,她匯了七十萬給母親那個殘疾兒子。對方托表姐傳話,要來登門道謝,要認她這個阿姐。她拒絕了。要是早幾年登門,她會認的,但現在不一樣了。她選擇不原諒。要是原諒了他們,她對不起她自己,對不起她在東餘杭路那些苦難的歲月。
剩下的二百萬,存了銀行。他們還是決定不買房。二百萬,可以租房租二十年,二十年後,誰知道會怎樣。何況他們是丁克,死後房子給誰?別又讓人惦記著,到老了又來相煩。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活在當下才是王道。朱旺說。
鍾晴讚同。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又想死,買房子做什麽?活著的時候好好享受生活,也不枉了人世走一遭。
還有十萬,他們去香港新加坡玩了一圈。在免稅店,他們買了一個新款LV包包,朱旺說,買!我們現在夠得著。
日子太太平平過下去。
鍾晴的抑鬱症也基本痊愈。她和朱旺彼此的幸福感與日俱增,她幾乎有種天長地久的感覺了。
一天,朱旺回家很晚,鍾晴等不及他,先自上床睡了。
外麵下著大雨,朱旺濕淋淋地回到家,滿臉是水,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他脫掉外套,換上睡衣,疲憊地坐進沙發裏。
茶幾上有一張紙條:
雞湯熱在燉鍋裏,你的妻等在被窩裏。
朱旺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走到臥室裏。他跪在床前,把臉埋在妻子的胸窩裏。
鍾晴的胸前立即濡濕了一片,她醒了過來。
她手指插進朱旺的頭發裏,替他梳理著一頭亂發。頭發又濕又粘,雨水混合著荷爾蒙的氣味,還帶點苦澀的煙草味。
你去哪兒了,旺旺?她柔聲問。
朱旺不響。鍾晴也不再問,隻是把他更深地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她知道朱旺肯定是遇到難事了,或是傷心事。是什麽呢?她暗自忖度著。
一夜無話。朱旺直到睡覺也沒說。
第二天是周六,早餐時,朱旺才告訴鍾晴,他母親得了肺癌。
鍾晴詫異道,你媽媽抽煙的?
朱旺歎口氣道,二手煙。他們父子倆都是老煙槍。
鍾晴默默無語,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朱旺突然咬著牙說了一句,我真恨!
他母親上個月才滿五十歲。
怎麽吸煙的人沒事,吸二手煙的倒得肺癌,沒天理啊?鍾晴喃喃道。
他們開始在醫院奔波。
朱旺幾年前就給母親買了醫療保險,看病的錢有著落了,要緊的是去哪個醫院,找什麽樣的專家,鍾晴人脈比較廣,她很快安排好了一切。
鍾晴之前隻去過朱旺家沒幾次,這次在醫院接觸多了,發現他家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那種客氣中帶著疏離和冷漠,讓人很膈應。所有接洽和賬單都是朱旺來,他後爹一副甩手掌櫃的樣子。醫生來了,說一點朱旺媽的情況,後爹”哦哦哦哦”,沒有一句問話。
慢慢地,後爹就很少來了,他哥更是人麵不見。朱旺和鍾晴輪流陪護,朱旺有時加班,鍾晴就多頂些時候,好在鍾晴的上下班很規律,時間好安排,也幸虧沒有孩子,連MeToo和媳婦兒都寄養到了朋友家。
鍾晴慢慢地了解到,朱旺家這種重組家庭的疙疙瘩瘩,她有點慶幸自己當年沒有成為拖油瓶。
朱旺從小就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朱旺媽在家裏也是謹小慎微,吃穿用度更是偏向鍾偉,朱旺不服,問母親,都是拖油瓶,有啥不一樣?他媽沒好氣道,你是拖油瓶,他不是。這是鍾家,他本來就姓鍾。
後爹對朱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總是不鹹不淡,不打他也不罵他,但朱旺感覺不到那種父親的疼愛。當然了,不是親爹,哪來的愛,父愛是種本能,自然生發的感情,裝不出來的。但他對鍾偉,那是真的父愛,鍾偉考不及格,他會劈手扇他,用腳
踹他,那種恨,是裹挾著愛,是恨鐵不成鋼。他恨鍾家的兒輸給朱家的崽,這也意味著他在某種程度上,還是輸給了朱強根,雖然他搶了他的女人。
麵對朱旺的獎狀,他隻能淡淡地嗯一聲,後來朱旺學乖了,再也不敢給他看學校的報告。
直到朱旺考上清華,轟動四鄉八裏,連鎮長縣長都來恭喜,後爹一下子覺得臉麵生光,鍾家門蓬蓽生輝,雖是朱家的崽,到底叫的是鍾二旺,外人誰管,鎮長縣長又不知道。再說了,也養了他二十年,跟親生的有啥兩樣?
後爹擺了三天宴席,流水似的客人,小山似的紅包,朱旺媽紅光滿麵,臉上的褶子一根一根舒展開來,這麽多年,在鍾家低眉折腰,終於到了揚眉吐氣的一天。
朱旺本科畢業後,又考上研究生,後爹大手一揮說,上!結果老大掀翻了吃飯台子。說不想再養這個大興阿弟。後爹刮了老大一耳光。
後爹安撫朱旺道,你放心,你大佬倌那是嫉妒你,他怎麽養你,他自己掙的錢,自己花還不夠,寅吃卯糧的,還要從我這裏刮哩。後爹早給老大安排好了出路,先是進鎮政府打雜,慢慢地入黨,沒幾年,他退下來,老大就接了他的班,當了村長。
朱旺也不傻,他知道後爹供他讀書,是為了他自己的麵子,滿足他的虛榮心,而且,老大鍾偉有個清華的弟弟,著實給他加了不少分。
兩個兒子都成年後,鍾家漸漸形成一種習慣,雖然都不明說,但是家裏四個人都心知肚明。誰的爹,誰的媽,歸誰管。所以老大管爹,老二管媽。
朱旺媽的病拖了一年半,到底還是走了。辦完喪事,朱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躺平了。母親是他心裏的一片天,如今,天塌了。
鍾晴日日夜夜抱著朱旺,朱旺老早說過,他們要互相療愈。現在,他們兩個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兒了,一個親人也沒有,他們隻有彼此了。雖然他們早已成年,獨立,但是母親在那裏,那是精神上的家園,那是他們的來處。
朱旺說,我們去旅行吧,開車去可可西裏,去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我們一直走一直走,離開上海越遠越好。開到天際處,無人區,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到了那裏,如果我們不想再回來了,就在那裏告別這個世界,怎麽樣?
鍾晴跳起來說好。
他們準備把家私變賣掉,再買個房車,準備行裝,研究路線和攻略,並打算帶上MeToo和媳婦兒,將來如果路上遇到有緣人,就把它們托付出去。
存款有二百多萬,足夠玩上幾年。幾年?到時再說。
計劃還在紙上,朱旺突然接到調令,升職了,外派到新加坡。
他們傻了半天,像兩個玩泥巴過家家的孩子,突然被大人喊回家吃飯,情境突變,一下子轉不過彎來。
他們去定情的那個酒吧喝了幾杯,一路上哭哭笑笑地回到家,抱著就在沙發上睡去了。
往事不知多少夢,夜來和酒一時醒。
半夜裏起風了,朱旺慢慢醒過來,他仍然閉著眼睛,覺得這風拂在臉上真是適意極了。對了,那是五月的風,那是春風啊。
風把窗簾擎起,越來越高,窗簾就在空中嘩啦啦飄啊飄。
未來要來,她就像窗簾背後的風,她在奮力托起他們,不要他們往下墜。
鍾晴也醒了,兩人都沒有動,就那麽看著窗簾飄。
鍾晴說,像不像一個女人在跳舞,穿著碎花的大擺裙,不停地轉啊轉…
兩人相視而笑。
可可西裏麽,將來再去吧,反正總有一天要去的。
那就先去新加坡好了。
五年後,他們從新加坡回來時,已經有了一雙兒女。朋友們笑他們,到底不能免俗,說好的不生孩子不買房呢?結果,新加坡一套,上海一套。
朱旺笑道,都是被MeToo和媳婦兒刺激的,它倆生了一窩五個崽,搞得我們家狗口比人口多。鍾晴伺候媳婦兒坐月子,被它的母愛感染了,於是,baby factory 就解禁了,而且刹不住啊。他充滿愛意地看著鍾晴,鍾晴的腹部已經微微隆起,老三已經四個月了,是個女孩。
鍾晴微笑著摩挲著肚皮,滿麵生輝,她柔聲笑道,親人要靠生出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