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小山村(一)

俏然忘情 (2026-03-01 16:21:27) 評論 (0)
一直都想寫寫兒時的山村生活。那時,村雖小,但如麻雀,五髒俱全,各種人間戲,無論大小,悲喜,從雞鳴起,到狗聲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從未停止過上演。這些陳年舊事在我童年的心裏腦裏烙下了很深的印記。長大後,經曆了許多,現在已是花甲之年。也不知從何時起,莫名地一直有種衝動,很想把小山村的過去,寫成故事呈現在大家麵前。在正式開寫前,就用下麵的閑吟或叫俚句作為開場白吧。

 

陳穀子爛芝麻,閑來無事聊八卦。

東家好西家差,煙火人間老底扒。

真善美酸甜辣,時間旦過青煙化。

一張桌一盞茶,品茗憶往夕陽下。

閑話小山村

(一)

在那個特殊年代,老實巴交的父母,被迫遵從“號召”,辭了公職,從省城回到了鄉下老家,峨眉山下一個偏遠又偏僻的小山村。

 這裏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但也閉塞,愚昧,更落後,貧窮。就像那條丫字型穿村而過的小河,除了偶爾山洪爆發時,波濤洶湧,像匹脫韁的野馬,似有毀村奪命之險惡外,大多時候,村民的日子都過得無聲無息,不緊不慢,悠哉悠哉,十分地恬靜安詳。

但是,恬靜安詳的同時,生活枯燥乏味,缺乏生機和活力也是小山村的一大特色。

不過,恬靜,乏味,隻是相對而言。如果彼此不生事,各家過各家,各人自掃門前雪,那麽風平浪靜,歲月靜好就是小山村生活的真實寫照。


然而,哪裏不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呢?關起門來,夫妻不睦,子女難教又不孝,偷雞摸狗,陳倉暗度,家醜難掩的家庭,隻要留個心,就不難發現,找到。

因此,表麵總是看似波瀾不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們,沒有哪一家沒有苦水想倒,糟心事想吐的。小山村的深處,其實熱鬧得很哪!

村裏最驚心動魄,最常發生,卻沒人敢出言製止的事兒就是村頭殺豬匠兼酒鬼,祁狗兒成天暴揍他女人一事。

這男人異樣的蠻橫,霸道,不講理,是一個臉皮比萬裏長城牆堆一起還厚,從根起就沒長廉恥和憐憫之心的人。

但是,他比村裏任何人都能說會道,極其擅長與人胡攪蠻纏,黑白顛倒和罵大街。凡是正常的村裏人,沒一個人敢惹他,都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祁狗兒發飆從來沒個定數。雖然他在外麵儒弱膽小,隻會舔著個臉,耍嘴皮子,大聲嚷嚷,罵髒話,在家裏卻是絕對的王者,虐待狂。隻要一言不合,一眼不順,拳頭棍棒立馬會朝老婆孩子身上狠狠地招呼。

小到飯菜不可口,或豬叫雞鳴令他煩,大到嫌棄婆娘孩子沒把地種好,或一時疏忽,沒把豬鵝雞鴨喂飽,即使這些活,他很少幹,他都會動不動就雷霆大發,常常沒個準兒,辱罵仍不解氣,順手就會抄起家夥砸向他想砸的人,多半都是他那可憐,軟弱的老婆。

這都不算什麽,最無厘頭,特別讓人厭惡憎恨的是,十有八九,隻要醉酒後,他就會無端端追著他女人滿大街地往死裏打。

祁狗兒家就在村裏學校後麵。他家豬圈和學校後麵的廁所僅一步之遙,中間隻隔著兩棵花椒樹。下了他家豬圈側旁的兩三個石階就是學校大禮堂後門之一。


說是後門,其實根本沒門,任何人都可以隨意進出。學校後麵一共隻有三家人。這三家人都是從這後門進出,穿過學校出街和返家。因為穿校而過上街,不但最近,且還風雨無妨,炎陽不俱,道路好走。

每次祁狗兒揍他女人時,那可憐的女人就拚了命地往學校逃,期望學校人多,可以救救她,阻止她老公的家暴。

可她哪裏跑得過她男人,十之八九她的前腳還沒跨進學校禮堂的後門,祈狗兒就在罵罵咧咧聲中,狠狠地抓住了她的頭發。

很快,禮堂裏就會響起,傳出鬼哭狼嚎,謾罵詛咒,劈劈啪啪駭人的扇人耳光聲和拳頭砸在女人身上又重又沉的悶聲。這時,老師和學生們就隻好停課,奔出教室,衝向禮堂圍觀。

對,隻能圍觀,沒人敢上去拉架,阻止那男人的野蠻行徑。那怕是身體強壯的男老師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可憐的女人被他男人壓在身下,用如雨般密集,像石頭般硬的拳頭打得她鼻青臉腫,奄奄一息。

要幫那女人,也隻能等到男人打夠了,站起來,不忘再踢上女人幾腳,不幹不淨地罵罵咧咧,歪歪倒倒地離開後,師生們才敢上前去照顧安慰那可憐無助,常常頭發蓬亂,滿臉是血的女人。

其實,對很少見過世麵,缺乏法製觀念的村民來說,男人打女人,算不得是大事。打就打唄,夫妻哪有不吵嘴幹架的。

而且,“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是村裏的古訓,尤其是管別人家兩口子的事,拿村民的話說就是,“吃飽了,撐的。” 所以,像祈狗兒這種惡劣的家暴沒人管,也不敢管。且天天如此,加之,被打的女人也從不曾被打進醫院過,村民就習以為常,麻木了。

另外,祈狗兒慣會耍賴,別架沒勸成,阻止,卻被他訛上了,那可就倒大黴了。其實,師生們不是不想拉架,救人,而是怕被殺豬匠不分白天黑夜地給糾纏上。

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教訓比比皆是,反右時從城裏剛被下放到村裏教書的右派高知們,因不了解村裏情況,正義感,同情心,書呆子氣泛濫,好心幫了女人,結果被祈狗兒咬住不放,被“叨擾”得差點跪地喊他爹,最終付出了沉重代價才勉強被祈狗兒放過不睬。

還有,事實上,村裏,男人打女人,父母打子女,自古就是天經地義的習慣,傳統,沒什麽好稀奇的。那種年代,不要說山村,恐怕城裏人也沒幾個人知道有家暴一詞之說。當然也就不能期望小山村裏的人能夠站出來和家暴作鬥爭了。

不知是悲哀,還是慶幸,或是奇跡,祈狗兒如此長年累月地,下重手家暴,虐待妻女,竟然不曾把人打殘打死過。

不知有多少次,他老婆在學校禮堂裏被他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癱倒在地扶都扶不起來,也沒見她老婆去看醫求藥,傷就好了,很快又可以下地幹活了。

有時,甚至是上午才被毒打了,下午竟能看見她在學校後麵她家自留地裏流著大汗拚命幹農活。偶爾,看到這樣的她時,我會傻傻地很好奇,也很同情地盯著她看一會兒,在心裏默默地想著,“蠻囡她媽好慘喲,天天都要被她伯伯打(山村習慣叫爸爸為伯伯)。

也許祈狗兒老婆的皮肉是被祈狗兒天長地久的毒打打厚打皮打結實的吧。否則,她怎麽能夠長年累月頂得住一個殺豬匠的鐵拳和棍棒的狠揍和暴打呢!

然而,始料未及又極其悲慘不幸的是,祈狗兒沒把她婆娘打死,把兒女打傷打殘,倒是他二女兒蠻囡,風華正茂,玉顏最美時,被她當兵退伍的女婿給活活打死了!

蠻囡長得非常漂亮,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可是,紅顏薄命,婚後才兩年不到,就命喪黃泉,死狀淒慘。聽說,打死她的男人居然連一天牢都沒坐過,可想而知,山裏女人的命有多麽不值錢。

然而,在山裏,有時候,男人的命,和女人的命一樣,也好不到哪裏去。記得鄰村,有個年輕人,實在太窮了,就私自砍了幾根青竹去賣。因此,便被村幹部吊起來,活活給打死。這事兒也是誰也沒坐牢,幾天便被山裏人忘得精光。

還記得有件事,印象也十分深刻,終身難忘。在改革開放前,鄉叫公社。我們公社有個好聽的名字,非常吸引人,讓當年很多城裏知青甘願下放到了我們公社勞動生活。

但是,殊不知,這讓很多知青吃盡了苦頭,甚至,個別知青還稀裏糊塗地丟了小命。我們公社名喚桃源。剛出校園,乳臭未幹,心地單純的城裏知青們,乍一聽“桃源”二字,便都聯想到了“世外桃源”,對我們公社的好感度一下就產生了,覺得這是一個值得去學習和生活的好地方。

事實上,當年,知青選擇下放到我們公社,很多人還真就是慕名而來。也不知道我們公社“到處都是桃樹,核桃樹,李子樹等水果樹,到這裏不僅水果隨便吃,而且花開時節,美不勝收,真就是個人人響往的世外桃源”的說法是怎麽在外麵城裏流傳起來的。

這種似謠非謠的說法,使不少城裏知青們上了當,自願選擇了到我們公社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然而,又有誰可知呢?桃樹,李樹,黑桃樹的確有,但根本不是滿山遍野都有,最多隻不過是村民房前屋後,或自留地有些罷了。

那種隨便吃,又美不勝收的景象委實難得一見,多數時候,大多出現在春來時,有曇花一現般的那種“桃紅李白掩茅屋,吃飽穿暖自求福”景象罷了。

在哪樣的年代,又在哪樣偏僻落後的小山村,幻想“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人們都“怡然自得”地生活,過日子,豈不太異想天開,太無知,太愚蠢了點兒!

這些知青中,有一個來自自貢,也不清楚是否足歲二十歲的男青年,被分到了我們村後的村莊。不知為何,有天晚上他放火燒了生產隊的糧倉,被抓了起來,連夜扭送到了縣公安局。很快,法院就以破防社會主義建設,罪大惡極的裁決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

當時,這可是進行全民教育,普及法製的絕佳機會。這青年被判死刑,要遊街執行死刑的通告全縣下發,各處張貼,號召全縣人民去觀看這靑年是如何被當場宣判,又五花大綁,插上死刑牌,押上解放碑卡車,遊街示眾後,開去江河壩執行死刑的。

那天,剛好因打乒乓球比賽,我在縣城裏,也就湊熱鬧,跑去看整個宣判和執行死刑的過程。當時,場麵十分震撼,人山人海,似乎全縣的人民都到場了,群眾從宣判大會地,城裏燈光球場一直排到了城外荒涼,隻有大小河石和顏色黃黃河沙的江灘上。

人們群情激奮,無論是宣判大會時,還是遊街示眾,把青年一直押送到江灘並執行死刑止,都在振臂高呼,“青年燒糧倉可惡,死有餘辜”!麵對當時駭人景象,還太小的我有點被嚇到了!

人太多了,我怕被踩踏,便沒有跟著車子追去江灘。後來,一起打球,有跑去看執行死刑的隊友告訴我,說簡單得很,犯人被押到地兒後(解放牌車可以在江灘上開),兩分鍾不到,一顆子彈便送青年歸了西。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個自貢青年的長相在我腦子裏始終都有影子。他個子很高(也許當年我太矮小才覺得他高大吧),五官極其端莊,皮膚慘白又透明,有種輕微被水泡漲的感覺。

即使如此,又剪著快成光頭的短發,手被反綁著,背上插著死刑牌,又被按著頭,些許彎著腰,整個樣子很悲催,拿今天的審美去評判,他也是妥妥的一枚帥哥,父母心裏的靚仔和寶貝。

當時,我太小了,還不太懂他犯的罪是否必須以死抵償。但是,看到一個長得很帥的男生就這樣死了,可惜了的歎息還是有的。

後來,了解到故事是,他受不了山村又窮又苦又無聊的生活,常曠工,因此掙不了幾個工分,分不到多少糧食。

由於吃不飽,就去向生產隊要吃的,生產隊不給。多次無果後,也許是餓極了,又或許是很氣憤,一時衝動就放火把生產隊的糧倉燒了。

就這樣,為了一口吃的,好端端的一個城裏小夥子便丟了年輕的生命,委實命運乖張,令人唏噓,更讓人不得不同情。

當初,他若不那麽天真,沒因為“桃花好看,水果任吃”就盲目地朝要他命的深山老林裏奔,而是選擇了在縣城周邊農村,或山外鎮子或壩子的地方下放,也許他不會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留給天下所有父母都難以承受的“白發人送黑發人”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