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蔡錚
撞鬼
有時學校組織跑步,一早起來,天還未亮,全校學生便在渾朦朦的晨光中沿著學校旁的公路跑,跑出齊嶄嶄的腳步聲,很好聽,很雄壯。我大口吸著田地間新鮮的空氣,便汽油著火般升起一股豪情,頓時希望滿懷,渾身是勁,感到世界就是自己的。有時醒得早,我便悄悄起來沿著公路跑。學校南邊有座山。我跑上山去,一口氣跑到山頂,太陽還是個小紅球,照得心裏很亮堂,浩然覺著將來必成一番大業。有回跑到山頂,下來,突然地轉起來,把我腳朝天倒提起來。我心裏一陣絞痛,兩眼發黑,忙抓住倒過來的地麵,不讓自己溜到地球外麵去。我想叫,四處沒人,覺著遇上了鬼,因為山下就是一排墳墓。我抓著地上的草,求鬼放過我,心裏發誓再也不來撞他們。要是鬼不放過我,我就隻有爛在這山上了,這山上輕易不會有人來。我趴在地上,等心痛過去,地不轉了,爬起來就往回跑。從此再也不敢單獨上那鬼山。鍛煉
高二時我開始用心,但一個教室六十多人,一沒老師就吵成一團,讓人沒法看書。有個複讀的家夥就坐我前邊,像中了彩,不斷發出傻笑,鬧得我心煩。這家夥長一身橫肉,是個種田的好把式。看他傻笑我就想整他一下。我放下書,請他跟我出去一下。他哈哈笑著問:“做麽事?”我把他請到教室後的草地上,說:“我想跟你摔一跤,鍛煉鍛煉。”他說:“你怎麽找我?”我說,“就你長得好。”我想把他狠狠摔一下解解氣。他說好吧。我們架好,我剛喊開始,這熊壯的家夥就把我摔倒了。我起來,感到他確實力大於我,可我比他快呀。我要再來一次,他同意。一架好,推了幾下,我又倒了。我很窩火,要他再來。他東張西望,沒人,我們又來一回,我又倒了。他依舊傻笑著,裂著大嘴,口水流出來,“真有意思,你怎麽要找我摔跤?”我隻好說:“我們回去吧。”他一直嘟噥著:“真有意思,你怎麽要跟我摔跤?”朦朧
我一直琢磨,也常跟小朋友們探討,男的跟女的住一塊女的會生孩子,到底是他們的氣還是他們的皮碰一塊使女的肚子大起來?大家一致認為是身上的熱氣。高中時獲得的答案否定了那個結論,這個答案讓我羞恥得從此不敢正眼看女同學。就我所記,高中期間我從未跟女同學說過話,但激動還是有的。當時最讓我著迷的是同年級的一個女生,她白淨得像一朵菊花,見她走近我就被一股花香熏暈,什麽也看不到了。躲在人看不見的地方才敢偷看她一眼,激動得心要跳出來。有回她拎了桶去學校唯一的井打水,桶掉在裏頭,井邊圍了很多人幫她,我就想跳進井裏去把她的桶弄上來。那時不是想什麽在身而為衣,在枕而為席,隻想做番驚天動地的事,讓她那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帶一份驚喜,一絲笑意。三好
我從沒當過三好學生,因為好打架,三句話不好我就動手,到了高中時卻陰差陽錯被封了個“三好”。學校開會我從不參加;語文老師上課拖堂,讓我沒法早點奔赴夥房搶飯罐,我急得亂捶桌子,氣得瞎眼的語文老師翻白眼;上曆史課我看地理書,上地理課我看語文書;考分一會是倒數第幾,一會是前幾名。那年來了個全縣有名的體育老師,他要嚴格測試體育達標。全班六十多人,隻兩個達標,另外一個是複讀生。引體向上卡住了大部分同學。那時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很多人學得風吹得倒還以此自豪。班上得有個三好生,沒評,我就上了,我還不知道,連開全校大會我都到野地裏躺著看書去了。這回的三好學生的獎勵前所未有。從前隻一張紙,這回有張大獎狀,一支很好的鋼筆,還有一個精美的金屬證章。每個學期末回家都被大哥大罵一頓,這回不一樣了。以後我上了大學,甚至十幾年後,我都說我是個“三好學生”,省略了“曾經”,搞得很多人以為我是個老實巴交好欺負的,直到領教我後才懷疑這個“三好”。(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