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兒”的高中 (六):友旺、二哥、名棟

caizane (2026-03-15 07:15:15) 評論 (0)
“傻兒”的高中

(六)

蔡錚

友旺

友旺是我的鐵兄弟。我跌回大隊初中時他正在那裏複讀。他學的糊塗,常被老師罵笨。我們同村,他打小就受人欺負。他個子不小,但手腳太慢,膽小怕事。下雪天我們飛奔過橋,他卻四腳著地爬,拉他站起來,他就像挨刀般慘叫。有回他不知為何得罪了我,被我追著罵,他不敢還口,後來還找我賠禮道歉,從那他就成了我的朋友。成了我的朋友後就沒人敢欺負他了。他父親不在,母親沒算計,家裏老斷頓,常常連糠都沒得吃。有時下午放學他走到半路就躲到路邊地裏,省得跑路更餓。我回家吃完,便往缸子裏倒些飯菜帶給他,然後把他從路邊地裏喚出來,看他蹲地上狼吞虎咽。我也老餓,但從未斷頓。當時自留地就那麽大一塊,父親在地邊種上放藤的南瓜、葫蘆等,那藤漫到野地,占的地比自留地大好幾倍。家裏的瓜煮了吃、炒了吃、蒸了吃還吃不完,吃不完父親便挑到街上去賣。

放了假友旺就睡到我家來,我們在草房為他搭個鋪,我們一起學習。那年初中班上四十多人,高中隻考取十來個,他是其中之一。後來他也到了文科班。

世界上沒人比友旺更發奮。考上高中使他信心大增,使他更堅信鐵棒能磨成針,但他總在倒數幾名間掙紮。他太用功了,有段時間差點跟我一刀兩斷。我和他送清平休學回家的路上回來,滿地菜花,陽光照在綠潤潤的田地間,翻山越嶺走累了,在路邊草地上坐一會躺一會有多美!他不肯坐,說耽誤了半天,要趕回去看書。他一向對我言聽計從,那回他堅決不陪我閑坐。我坐下,他卻快步朝回走,把我扔下,讓我憤恨。

學校開冬季運動會,三千米賽跑班上沒人報,不知誰開友旺玩笑,推舉他。他說:“報就報。”我想勸他不要去獻醜,但那時他有點要跟我劃清界限的樣子,不聽我。他走路都兩腳打架,還賽什麽跑,但他堅信別人能幹的他也能幹。賽跑在一個下午舉行,那天很冷。哨聲一響,他就拉在人屁股後麵老遠,簡直就是龜跟兔賽,急得我巴不得上去替他。前一二三名跑完了,見沒指望得名次參賽的便都退出跑道。友旺拉在最後,還有好幾圈,他便一個人跑,自己跟自己比賽。全場同學哈哈笑。他突然甩掉破靴子,光著大腳丫跑起來。跑道是煤渣鋪的,割腳。大家更哄笑起來。我看不下去,便跑上去陪他。一圈,兩圈,三圈,終於跑完。我撿起他笨重的破皮靴,幫他打水洗腳。我說不出的難受,不知該對他說什麽。

二十五年過去,友旺肯定混得比當時笑他的大多數同學好。畢業後他在紅安做了十年臨時工也沒轉個正,常餓得到野地裏偷幾片白菜葉子回來熬湯救命。後來聽說南方滿街都是錢,他便丟下手中的世界名著,偽造了個華中師大中文係的畢業文憑,借了錢買了車票去南方撿錢。先到珠海,在街上轉了幾年也沒撿到錢,後轉到深圳,這回撿到錢了。他便在深圳買了房,還請了幾個人幫他撿錢。

二哥

我高二時二哥還在讀初三。初中時他本來還跟我同班,大隊要個小孩幫忙放鴨子,大哥便給他謀到這差事。放鴨子可餐餐米飯,還有大隊的工分,能幫家裏不少。我們上學放學就見二哥揮舞著長篙,吆喝著一群鴨子,神氣活現。鴨子養大,大隊把鴨子全賣了。二哥太矮太小,在家也掙不了工分,便隻得回來讀書,就此落在我後麵。初三讀了沒幾天,他就病了一場,發高燒,燒得說胡話。病好後他叫頭痛,不敢去上學,說課掉了。我說課掉了我幫你補。聽說有人欺負他,我說我去跟你一起吃中飯,誰敢碰你一指頭,我就扳斷他的手指。他說他沒繳學費,班主任不讓他進教室,這回曠課多,班主任對他肯定更壞。我便去找他的班主任。那家夥說:他成績一般,曠這麽多課會更差,會拖班上的名次,我看不讀算了,讀什麽呢,將來也上不了高中。我知道中學六個班,各班比考,中等以下的學生這些狗日的老師趕走一個是一個,趕得越多越好。我說成績不用你擔心,有我幫他。那家夥便說:“他的學費還沒繳,他來可以,來時把學費帶來,兩塊五。”我說:“好,下個星期我就叫他來。”

我便回家找大哥要錢。大哥吼起來,說讀什麽,他反正將來考不上大學,他也不想讀。我說二哥已想讀了。大哥吼叫說:“你要讓他讀,你去弄學費!”我說我去弄就我去弄。

我到哪兒去弄那兩塊五?我四處借,籌了好幾天,隻弄到一塊多錢。再等一個星期,還是沒弄到那個數。簡直是在夢中奔忙,總也到不了目的地,有時好像還忘了目的地。沒弄到錢,我就不好意思帶二哥去上學。二哥就此失學。

二哥生在自然災害之年,個子打小頂多跟我一般高卻總比我瘦,讀書自然不如我,但他數學很好。多少年後他常背了米,買了車票去城裏打工。一袋米吃完就回來了,一分工錢也沒拿到。過些時他又背了米出去,米吃完又回來了。工頭要麽說他們挖的坑挖錯了地方,要麽說他們砌的牆倒了,反正沒錢給他。有回春節我就帶幾個人去一個包工頭家,那家夥早躲起來了,又不能拆人家的屋,隻好為二哥難受。二哥老被人騙,三十五歲還欠一屁股債,眼看就要一根光棍耍到老,我不得不幫他籌錢做房子,娶媳婦。到如今他還動動要出去打工。我隻得給他點錢,哄他呆在家裏,免得出門被騙。他無法自立,都因我沒弄到那兩塊五毛錢。要是他繼續讀下去,考個中專做個會計什麽的絕沒問題,或者就多讀點書,開開眼界也不致於此。而多少人跟我二哥一樣,因為幾塊錢就沒能上學而永遠斷絕了上進之路,難以自立。當時家裏窮,要供我,可正是二哥這樣的人更需良好的正規學校教育以補先天之不足。想到二哥我就心痛。我常想我能做些什麽,讓二哥這樣的悲劇不再在我們的下一代身上重演。

名棟 

那時課上得好好的,一個同學就被叫出去了,接著那同學便從班上消失了,原來是辦好手續頂職去了。據說頂職要廢除,所以大家都搶著辦。父親幹哪行兒子頂著幹哪行。那些同學讓我們羨慕得要哭。他們一頂職就上了岸,從此有了鐵飯碗。我們卻還得在這深水中掙紮跳擠,考取的希望渺茫得像中彩,考不起也得去頂職玩泥巴。

名棟就讓我們羨慕,他讀到初三就頂他父親的職教小學,一月有二三十塊錢。名棟跟我和友旺同村,我和他從小在學校體操隊、宣傳隊裏混,如同兄弟。認識清平後把他介紹給清平,他們兩人又一拍即合。名棟搖身一變成了工人階級,我們就有了個後勤部長。

有回到了周三我們仨就沒一分錢,便一齊去找名棟。名棟在上宮山山腰上的小學教書。我們到他那兒天已黑了。學校六七個老師都忙乎起來歡迎我們三個貴客,做飯的做飯,燒水的燒水。吃完校長親自給我們備洗腳水,然後回家,把床讓給我們。當夜我們想上上宮山上玩。上宮山是我們那裏有名的大山,紅軍打遊擊常占那山頭。名棟便弄了手電,我們便一人拎根棍子,由名棟帶路,向那山頂爬去。爬了個把小時才到山頂。到了山頂,我們便放開喉嚨號喊,喊累了才回來,回來後讓名棟拉二胡。第二天起來,居然有老師特地為我們去街上小館買來好吃的。我們吃飽,拿了名棟借來的錢,便又翻山越嶺沐浴著暖烘烘的陽光回去。在路上我們跑跑跳跳,快活無比。

以後名棟發了工資就來看我們,給我們帶幾塊錢。沒有他,我們的日子簡直沒法過。

現在名棟還在教小學,一月千把塊錢,養一家四口。老母八十多了,媳婦下崗了。前些時他七歲的女兒腦出血,要幾萬開顱,沒有保險,他急得發瘋。我們三個便一人籌一點。我很慚愧,隻能躡手躡腳地幫他。看來得發財,發了財才能放手幫他。

(選自蔡錚《生命的走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