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體係,或大或小,或隱或顯而已。有三個初始公理的係統,叫公理係統,有六個初始公理的係統,也叫公理係統。若在同等條件下,二者都能推出全部定理,則前者比後者緊致,如此而已。緊致性(compactness)大抵是個審美概念,與有效性或真假無關。類似於語言係統,日語有五十音圖,韓語有四十音圖。從公理係統的觀點看,韓語音係統比日語音係統緊致。然而,北韓老農心裏明白,好看的臉蛋不能換大米,緊致的語音係統未必表達深刻的思想。什麽叫榆木疙瘩腦袋?什麽叫油鹽不進?不是腦袋不開竅,也不是沒有思想,而是新思想一時無法納入已有的體係。在這一意義上,那些所謂遺民腐儒才是榆木疙瘩腦袋,新時代改稱花崗岩腦袋。成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體係,直須大言而不慚,無須顧話術而顏赧。若遇惡意譏者,可徑直反問,你是胡屠戶啊?
現象表明,商朝晚期的甲骨文是占卜活動最早的文字記錄。因此,坊間漸漸形成一種觀念,占卜始於殷商,而且商王靠占卜治國。流行觀念的前半部分已被考古發現不斷否定,類似灼燒獸骨的現象在新石器時代遺址中屢有發現。這表明占卜活動在殷商之前早就出現了。流行觀念的後半部分卻不容易否定,畢竟到目前為止,占卜用的甲骨文獻是主要的依據。大量甲骨文獻顯示,殷商朝廷,事無巨細,以卜決疑。坊間遂認為,卜辭構成了原始可信的商代王室檔案。我對此類坊間議論一直心存疑慮。
有商一朝已進入青銅盛世,有大量鍾鼎銘文現世,並佐以陶文石刻。金文字的筆畫顯示,主流書寫工具是毛筆。肥筆的墨點是最佳例證,譬如土字
,毛筆一頓,便省卻金刀十刻。據此反推,主流載體應是簡帛,隻因年代久遠,簡帛不耐腐蝕,故消失殆盡,而甲骨與青銅耐腐蝕,故留存下來。值得一提的是,甲骨文能夠留存下來,還托商代國家領導人帶頭搞迷信之福。殷商雖非帝國,已是一方盟主,具有完備的官僚體係和常備軍隊。甲骨文獻和鍾鼎銘文顯示,幹支紀年法已然成熟。那是基於大量天文觀測和紀錄的產物,豈是幾片甲骨①能成之事?可以想象,管理龐大的國家機器,必有大量文件檔案,甲骨文獻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將一小部分甲骨文獻說成商代王室檔案,大抵是天有個井大。同理,僅憑甲骨文獻就斷定商王靠占卜治國,顯然是以偏蓋全。坊間議論無法通過理性批評,思想疑慮長期縈繞於心。但苦於手頭資料有限,無法找到有力否證,故一直處於懸置狀態。另外,我對大禹其人其事也心存疑慮,故對相關信息格外留意。前不久,瀏覽《大禹謨》,忽有心得。其中有一段帝舜與大禹之間的對話,似乎是對流行觀念的全麵否定。對話片段如下,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
帝曰:禹!官占惟先蔽誌,昆命於元龜。朕誌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
禹拜稽首,固辭。
帝曰:毋!惟汝諧。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翻譯成白話,大意如下,
禹說:選拔官員,需要逐個占卜,擇優錄取。
帝說:禹啊!用占卜選拔官員,你自己得先拿定主意,然後再用大龜之甲來算命。我一般這樣的,先拿定主意,再谘詢群臣,共同商定,繼問鬼神是否同意,最後用龜卜或蓍筮問天,幫助確認結果。不要為了得到吉兆反複占卜。
大禹磕頭相拜,堅決推辭。
帝說:別這樣!就你合適。
正月初一,大禹在帝堯的宗廟接受冊命,統率文武百官,恰如帝舜之初。
細品以上對話,一言以蔽之,此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終極出處。用現代官方語言來說,這段對話反映的是,華夏始祖選拔國家領導接班人的一般程序:集中民主,求神問天。何謂集中民主,而不是反之?集中與民主,次序之差,凸顯民主之真假。民主在先乃臣民先拿定主意,集中在後乃帝王從善如流,一派君臣無間的祥和。集中在先乃帝王先拿定主意,民主在後乃帝王谘詢群臣,不同意的請舉手。一眾朝臣,禁若寒蟬。集中民主的要害在於,集中是真集中,民主是假民主。帝王一旦拿定主意,群臣誰敢不同意?誰不同意,誰就枉議一尊,誰就涉嫌謀逆。
至於求神問天,那不過是做戲。戲是做給外人看的,外人看到的是現象,天靈靈,地靈靈,鬼神天地齊顯靈。君王與巫師深諳其本質,用於占卜的龜甲和牛骨都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基本可以保證燒出所需的裂紋。至於為什麽龜甲裂紋會呈穩定的卜字狀以及如何釋兆,權威文獻當數《欽定四庫全書》裏的《卜法詳考》。不過,卜法詳考內容冗長,不從事專項研究,很難下決心為此花大塊時間。倒是台灣學者的工作②既細膩又準確,不妨借來一睹。
占卜之前,所用甲骨要經過前期準備,鑿鑽是前期準備的重要程序。左圖為燒灼之前鑿鑽的示意圖。鑿指左圖裏的橢圓形凹槽,鑽則指位於鑿側的圓形凹槽。鑿鑽多施於甲骨的背麵,不穿透甲骨。近年顯微觀察證實,鑿槽多由青銅刀挖刻而成,或用砣具開槽,再用刀加工挖刻而成。至於圓形凹槽,應是以鑽子垂直向下鑽成。鑿鑽的目的是為了下階段的施灼,以確保甲骨能於正麵開裂。董作賓指出,“鑿之,所以使正麵易於直裂也。鑽之,所以使正麵易於橫裂也”。鑽在鑿的左或右側決定著甲骨正麵開裂的方向。許進雄指出,這種一鑿一鑽的甲骨形式於商王武丁以後就不再采用,而隻剩下鑿,變革原因可能是占卜者發現了甲骨開裂的角度是可以根據鑽的位置、形態而控製的,而商代越晚期使用龜甲多於獸骨的原因,同樣可能也在於察覺了龜甲所產生的開裂相對獸骨較難控製,因此被認為更加靈驗有關。注意,董作賓與許進雄兩位老先生均意識到,鑽鑿與占卜是否靈驗有關。什麽叫靈驗?靈驗就是如人所願。
當然,燒灼的力度與位置關係度更大。右圖為龜甲背麵實際燒灼的痕跡。根據出土甲骨上所呈現內層焦黑、外層黃褐的灼痕研判,商人應是以炭火來燒灼甲骨,內層是灼燒的接觸麵,外層則是受熱波及區。《史記?龜策列傳》裏有,荊支卜之,灼以荊若剛木。據此,商人占卜施灼的炭火來源可能是一端已燒成積炭的荊條或硬木枝條。進入青銅盛世後,不難想象會有人代之以加熱的青銅棒。台灣學者相當細心,曾有人摹仿古人,反複試驗對比,以期驗證實際效果。結果發現,用青銅棒施灼總有散熱過快的問題,不僅容易導致灼痕焦黑,灼出的兆紋也不明顯。相比之下,硬木枝條能有效地灼出兆紋,且效果與出土甲骨相似。成功灼出清晰兆紋的訣竅在於保持施灼點固定,同時均勻緩慢地以嘴吹氣,讓枝條頂端始終維持高溫。倘若枝條燃盡或不慎熄滅,立即換上另一根,直到甲骨產生裂紋為止。舜曰,卜不習吉。此習非惡習,意思是反複,整體意思是,不要為了得到吉兆反複占卜。帝舜緣何如此信心十足?萬一不是吉兆呢?關鍵在於,沒有萬一。台灣學者的細膩研究捅破了占卜治國的窗戶紙。假如有朝臣冒死表達異議,而帝舜無力反駁,那麽,用天意來封人口是最佳選擇。於是,訴諸占卜,以聽天意。用經過特殊準備的甲骨,外加準確把握的火候與位置,基本能保證灼烤出帝舜想要的裂紋。於是,群臣啞口無言。說好了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映天意的環節卻被人為操控,幹天底事?用現代賭徒的話來說,這不是“出千”嗎?豈止是出千,簡直是出千,是故上古帝王都是千王。選拔程序貌似公正,自始至終卻是王的意誌在主導一切,此非假天主,孰為假天主?
至於民主,就更不值一提了。如今所謂民,上古稱{ 庶民,烝民,臣民,黎民,黔首 },其源起不是戰俘就是罪人,別說當家作主,能有人身自由就不錯了。誰敢不聽話,有{ 墨,劓,刖,宮,大辟 }五刑伺候,什麽時候輪到黎民做主了?四千年過去,黎民好歹擺脫了奴隸的枷鎖,離當家做主差得還遠。背景音樂響起,韓磊唱《走四方》,
走四方,路迢迢,水長長,迷迷茫茫,一村又一莊。看斜陽,落下去,又回來,地不老,天不荒,歲月長又長。
時隔四千年,在接班人選拔問題上,進步還是有的。至少程序簡化,求神問卜基本廢除,集中民主濤聲依舊。小平同誌隔代指定錦濤同誌。你以為澤民同誌樂意呀?他若敢說半個不字,小平同誌定從肉案上搶了剔骨尖刀,斬釘截鐵,誰不同意誰下台。澤民同誌深知,小平同誌個子雖小,大腿卻比劉都統都粗,作為青蛙的近親,他深知自己前腿短小。紫陽同誌曾倡導非暴力表達不樂意,結果慘遭坦克履帶碾壓,便是前車之鑒。
在老領導的蔭蔽下,錦濤同誌勉強接班,如履薄冰,謹小慎微,最終活成一代弱主。本人被當眾架出會場,傳人丟了身家性命。在接班人問題上,他雖屬意克強同誌,卻拗不過澤民同誌的大腿。澤民同誌如願以償,沒承想,他屬意的卻是個崽賣爺田的主兒。當年他忍了胯下之辱,保住大位,耍了農民式狡黠,混進世貿,好不容易攢下點家底,如今快被平崽賣光了。老領導地下有知,定於二更時分爬上墳頭,於三更時分哭暈在墳頭。
言歸正傳。《大禹謨》被學術界普遍認定為偽書,屬於“偽古文尚書”的一部分。偽尚書通常被認為是東晉的梅賾所作,漢魏之後才出現。如果《大禹謨》是偽書,那麽有兩種邏輯可能性,一,上古沒有真民主,二,上古有過真民主,比如禪讓製。然而,曆史和常識不斷否定後者。所謂禪讓製是梅賾一類腐儒的偽托,如同陶淵明的桃花源,是臆想中的烏托邦。現象顯示,從遠古到現實,真民主在華夏大地上不曾存在。那片土地上昌盛的始終是極權專製,四千年一貫製。商朝雖迷信,尚有“程序”正義,紅朝有甚?廟堂即江湖,不是血雨,就是家族。
-----------------------------------------
① 幾片甲骨
據粗略統計,自1899年首次發現以來,目前已知的出土甲骨總數約有15萬片。15萬片,數量不小,然而,論信息栽量恐不及竹簡一車。成語學富五車形容的是個人,若論及{ 宗廟,天府,藏室 },亦即上古的國家檔案館,五車隻是九牛一毛。
② 台灣學者的工作
詳情參閱國立臺灣大學學者江柏毅的介紹文章《商代晚期的占卜與吉凶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