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2 王恩負義(中)

安芃 (2026-02-23 06:40:52) 評論 (0)
姑妄言2 王恩負義(中)

他一麵說著,一麵挺著胸脯,滿地上走著。道:“那時就是《琵琶記》上的曲子了:‘身穿著紫羅蘭,腰係著黃金帶,皂朝靴在腳下踹,五花頭踏馬前排。’請教那時候豈不體麵乎?你也就是響當當的一位夫人了。珠其頭而緞其體,鳳其冠而霞其帔,黃其傘而四其轎,呼其奴而使其婢。”搖擺著身子說:“何等威武!”又把腳跌了兩跌:“但可恨一者許過了多家。當日受他厚情,擾他多年,又替我娶你,這個恩情忘不過去。二來女兒年幼,魏中堂五十多歲了,怕不相配,恐怕女兒也不願意。你的意思怎麽說?”

薄氏聽了道:“人說黑心人才有馬騎,如今世上不忘恩負義的人,能有幾個?古語說:‘大恩不報,何況於小惠。’你當日在他家,我是見到的,每日不過是粗茶淡飯,沒有見他弄什麽三牲五鼎的供養。你娶我的時候,不過是幾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費有限。我在他家多年,哪一年不幫他做些針黹【zhēnzhǐ】,他女兒出嫁,我幫著做了多少生活。你中舉人、進士,雖然也費了他幾個錢,一來是你的命好,二來是他要做疏財仗義的好漢,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豈單是好心為你?至於說女兒許了他家,也不過是一時兒戲的話,又不曾大酒大禮的行下,癡癡的守著這個名做什麽,等女兒到了魏家,你寫個信帶與多家去,隻說女兒死了更隱密。他往哪裏去查帳,就算他知道我女兒與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麽?我們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我說的可是否?若說怕魏閣老的年紀大,那什麽相幹?他去做閣老的小,穿、吃不了,不強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兒子麽?況且我們養他一場,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為過,就是他不願,且瞞著他,送到了那樣人家去,還怕他跳到哪裏?且顧了我夫妻眼下著,也顧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搏一場富貴,也不枉生他一場,不然,守著這清淡衙門,活活的熬死人呢。”

王恩聽了薄氏這些話,笑逐顏開,不住點頭道:“說得妙,有智婦人勝似讀書男子,好見識,好見識。”

次早,到了魏廣微私宅門口伺候。等到將午,餓得腰酸腹痛,在管門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麵,再四相求,才得稟了。

魏廣微在書房中,傳了進去,見了禮,魏廣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許多諂媚的樣子,說了無限奉承的話,才說道:“門生蒙師相夫子收祿,天恩無以為報,門生有個親生幼女,不敢稱為美麗,也還可寓目。愚夫婦意欲送到老師相府中為婢妾,不識台意可肯俯納?不敢造次,門生先來上達。”

魏廣微大喜道:“既是賢契閨秀,我怎麽好立為小星?”

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過門生仰報老師相 天恩之萬一,若小女能得充下陳,留備驅使,不但小女之萬幸,亦門生愚夫婦之萬幸了。”

魏廣微道:“你有這樣好情,我亦當有厚報,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過來,更妙。”

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者,不過荊布,如何送得到府中來,既蒙老師相不棄,還須俟一二日,製些須衣飾,才可送上。”

魏廣微笑道:“這有何難?”問了他女兒身材高矮,遂當即吩咐小廝,傳了進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飾,數套衣服。一個猩紅氈包裝著,拿了出來。魏廣微命交與王恩家人拿著。

王恩辭了回家,忙叫薄氏將女兒香湯沐浴,徹底換了衣服,梳頭洗麵,戴上滿頭珠翠。那女兒也不知是哪裏的賬,問著娘,他隻是笑,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將暮,一乘轎子,王恩親自送到魏府。傳稟進去,許多丫環仆婦出來,簇擁而入,王恩歸去了。魏廣微見好個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愛,當晚就寵幸了。

那女子知自己自幼許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這裏來,被這個五旬多的蒼髯老漢同他比翼鶼鶼,鸞顛鳳倒起來,心雖暗恨,但說不出口。

那王恩以為女兒這一去,雖不能像董卓之於蔡邑,一日三遷,大約不過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轉。

不想過了數日,便是冬至,天啟重騃【sì】愚昧,自己不去郊天。魏廣微是首相,就遣他去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壇祭了回來,又朝賀禮畢。他一個將望六的人,連日幸王恩的乃愛,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本要到他令尊魏忠賢處叩賀,因身子怕動,恐這一去,留賜酒飯,未必就得回來。況且父子之間,自有憐惜兒子的,哪裏就肯責備,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賢朝賀回府,闔朝大小文武幹兒門下廝養都來叩賀,惟獨長子魏廣微不到,他哪裏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婦弄癱了?隻疑他目中無父,大怒而大罵道:“這狗弟子孩兒,你是個什麽黃黃子,咱抬舉你做個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連我老子都不認得了,這等可惡!要個個孩兒們都看起這個樣兒來,我這個老子豈不是虛設的了。”

叫過小兒子錦衣衛田爾耕來,吩咐道:“魏廣微這狗攮的弟子孩兒,大節下的,連咱老子的頭都不來磕,好大膽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門,不許容情遲緩,遷延片刻。快快的去了,來回咱的話。”

那田爾耕奉了恩父的怒命,哪裏還顧得長兄的私情,親帶了許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驅逐。魏廣微吃了些人參湯,正在暫歇,聽了這信,魂飛魄喪。

這田爾耕素常諂事魏廣微,奴顏婢膝,要一奉十,放一個屁他也是要欽此、欽遵的,二人極其親厚。魏廣微此時懇他稍緩須臾,要去麵見魏忠賢哀求,或可挽回。田爾耕不但不準,且放下臉來,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極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視他,冬節都不去叩賀,不加罪於你就是萬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違了上公的嚴旨,況你目中無父,我又焉得有兄,虧你還讀過幾日書,從井救人的事也有的麽?快的走,不要討我個大沒趣。”

魏廣微見他這樣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沒用,況且又恐那沒卵袋的假老子,比不得有屌子的真老子,還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觸了他的怒,連性命還不能保,隻得帶領家小踉蹌出城而去。及至王恩得了這信,連忙趕了去,要看看女兒,他已經去了,隻得忍淚回來。父女連別也不能一別,生生的離散了。

那時人人都去拜魏忠賢做老子。也有一個笑話兒道:一個拜在他門下做了個幹兒,欣欣自得。有一個朋友戲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罷了,不怕難為了令堂些。”那人沉吟了一會,道:“他是沒有卵袋的,家母還不曾吃什麽虧。”

卻說王恩見把魏中堂頃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無及。一級不曾升,半文不曾見,把個嬌嬌滴滴的女兒白白送去,垂首喪氣,惟有咂嘴谘嗟,頓足歎恨而已。反被薄氏罵了數日,說他見事不確,如何就行。當日說得這魏閣老怎樣尊貴,如何被一個太監老子就攆去了,帶累了他的女兒。王恩也無言可答,隻是哎哎歎氣。

後來寫了封書帶與多誼,內中說女兒不幸於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終前盟,並許多謝他的鬼話。多誼見了書,念與後氏聽,夫妻著實悲歎,他倒不惜失此親家,倒可惜失了個好媳婦,也就放過一邊。

此時他女婿陳仁美與王恩同榜進士,待了兩年,補了褒城縣知縣,已同女兒上任去了。

到了天啟七年丁卯科,多必達同鍾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個荊貢生的女兒為媳,榜下成親,兩重喜事臨門,又是一番熱鬧。

那年八月內,天啟駕崩,崇禎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黨的賢郎楊維恒率先發起攻擊,舉朝紛紛參劾魏忠賢。逆黨事敗,附逆諸人盡皆問罪,魏廣微雖係逆黨幹兒,因後來革職逐去,先親後疏,姑從輕議。比傅應星等減罪一等,家私籍沒入官,闔家男婦發陝西慶陽府【今甘肅慶陽縣】充軍,王恩的令愛不消說是跟著去了,王恩是魏廣微姻黨,株連革職回籍,他夫妻一場妙算,富貴不曾到手,先送掉一個女兒,後連功名也掛誤了,雖是忘恩薄情之報,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奈何,奈何。有人借用譏笑周瑜的“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說他是:

王郎妙計高天下,陪了嬌兒又折官。

(待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