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如豹煩了個門子到客堂後去請巨金。等了一會兒,見他來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條大漢,方麵大耳,一部落腮胡須,左手捏著一塊藍袖手帕,將左眼捂著。
二人起身,讓他坐下,他問魏如豹道:“這位是誰?”
魏如豹道:“這位是舍親童百萬。”
巨金忙施禮道:“得罪得罪,聞大名久了。”
魏如豹道:“數日不會,不知大爺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那裏是害眼。”
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麽的來?”
巨金笑著說道:“魏師付你不是外人,童大爺既是令親,也都是自己人,實不相瞞,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賤荊出氣,罵了一頓。我正在家裏吃酒,桌子上放著一把大壺,賤荊回來,摔碗摜碟的,我又不曾敢說多話,隻說你在上邊受了奶奶的氣,怎到家裏來使性子?魏師付,你就是說我這句話也沒有衝撞了他,我不曾防備,被他拎起酒壺來,夾臉就是一下,虧我躲得快,打在眉毛頭上。幸得是我這樣個漢子,也還掙住了,要是軟弱些的,不死也有個頭發昏。一來是祖宗保佑,二來虧我靈泛,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來了。他一把揪住我耳朵,還要抓胡子,幸喜我的力氣大,死命掙脫了,往桌子底下一鑽,才得跑掉了,要是捋掉半邊,今日還不得出來會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稍骨烏青,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般,隻有一縫。
魏如豹道:“這一下利害呢!”
巨金道:“先還腫得大,連眼都睜不開,這兩日好了許多了。”便問道:“你尋我說甚麽?”
魏如豹遂將童自大的事對他說了。他盡著搖頭谘嗟。
魏如豹道:“舍親不敢白勞,少不得還要奉酬。”
巨金道:“魏師付,不是這個話,我們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爺難道還不值一個相與麽?內中有個緣故你不知道。”因低聲道:“前日敝恩上【指該縣縣令】偶然同主母說頑話,敝恩上說‘大凡做官的人,誰沒有幾個小老婆。你今將五十歲的人了,也該讓我娶個小,樂一樂。’還哈哈的正笑著,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臉同脖子抓得稀爛。一條條的血口子,好不難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這樣的話可是亂說得的?還虧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歲了,每常老爺帶他出來頑,你也見過。是他哭喊著抱著老爺,奶奶才饒了,不然還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這幾日呢。我賤荊受氣,我造化低,都同在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麵前千小心、萬陪罪的時候,我若去一稟,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惡,這還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時候,不要說用刑,隻吩咐我賤荊處治,那就即死無疑。是這個緣故,所以不敢奉命。”
向童自大道:“尊夫人還算賢慧呢。一個少年的標致丫頭,見了還不遠遠的躲開,還怕惹是非,那是大膽望著得的?這是自已失於檢點,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斷脖子梁骨就算萬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這樣的法,哏,恐怕連性命都難保。我奉勸是好話,請息息怒,此後凡事小心些,樣樣自己留神,就不妨了。”因立了起道:“不能奉陪,賤荊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來吃飯,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隻是歎氣,魏如豹道:“我為老妹丈,不過如此盡心罷了,說不進去,卻沒奈何。老巨說的也是好話,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幾句護身符的藥言奉傳。你但記熟了,便可保無後患:他要打區區,區區先睡倒。他若罵區區,區區隻讚好。他又省力氣,我又省煩惱。這個波羅密,的是個中寶。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老妹丈千萬記著,請回吧,衙門中無事,弟也要返舍了,倘回去得遲,又生禍患。”童自大見他如此說,隻得別了出來。
因大清早來尋他,此時又渴又餓,到一個茶館中去吃了一壺茶,軟飽軟飽。正坐吃茶時,聽得隔座幾個人在那裏說笑,一個道:“江寧縣喜老爺,做官也風厲,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條漢子,一嘴連毛胡,頗有三分殺氣。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風,他衙門裏有個門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賢,生得細皮嫩肉,比女人還嬌媚些。喜老爺愛上了他,在奶奶麵前說衙門中事繁,日間辦不完,夜裏還要料理,一個月倒有二十日在書房中同小董兒睡。後來不知怎麽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開了宅門,奶媽帶著丫頭仆婦們,點著幾個燈籠,直奔書房,打開門進去,喜老爺正同小董兒睡著呢。奶奶上前一把被一掀,兩個都是精光,誰知奶奶手裏拿著一把大環錐,把那小董兒嫩屁股上戳了十來下,那小廝疼得滾到地下,還戳了兩錐子,他鑽到床底下去才罷了。把喜老爺的頭抱住,盡著捋胡子,捋掉了半邊,就揪著半邊胡子,像牽羊的一般拉著,衣服也沒有穿,披著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說: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裏。這是他衙門裏事,不知怎麽就傳出來。第二日就有人寫出謠言歌兒,貼在兩府裏照壁上。我還記得是四句,道是:夫人半夜鬧書齋,嫩股遭錐實可哀。誰部虯髯將去半,縣公風厲何在哉!不想被府尹大老爺知道了,說他為民父母,怎縱容內眷半夜到外邊,加他不禁兩個字,取了職名,封門聽參。喜老爺著了急,他同大老爺管事的堂官雪太爺名叫雪機,素常交好,他托人去問雪太爺,說本地鄉紳中誰同大老爺契厚,好去求了來說情。雪太爺說:‘大老爺性情倔強,是個鐵麵無私的人,從來不聽情麵。如今隻有一條路,舅老爺新近才到,叫他尋著舅老爺的門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對大老爺一說,一天大事都完了。’喜老爺就煩雪太爺送了舅老爺一分重禮,舅老爺向太太說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爺怎樣說,就不得知道。那日大老爺坐在穿堂上盡著出神,搖著頭沉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爺看了,說道:‘這件事我正在這裏為難,今日太太再三說,叫我饒了喜知縣罷,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職名要參,怎麽好忽然歇了,若不聽太太的話參了上去,太太若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縣之後車了,你的主意怎麽說?’那本房道:‘大老爺取喜知縣職名,闔屬皆知,忽然中止,儼有情弊,恐科道兩衙門知道不便。’大老爺道:‘我在躊躇,正是為此呢。’本房道:‘如今隻好當著太太說饒了他,瞞著暗暗參了上去,等旨意下來,太太也便沒法了。’大老爺連連點頭道:‘你這主意有理。’正讚著,忽見大老爺頭上,像個黑老鴉一般,一翅飛得老遠,落在地下。眾人忙看,原來是大老爺戴的紗帽,再回頭看大老爺時,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著個棒槌走出來,在大老爺腦後一下把紗帽打得飛去,大老爺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那本房見勢頭不好,一抬頭,見太太的棒槌已對腦門劈下來,他叫了一聲不好,忙把頭一歪,連耳朵帶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著棒槌便往大堂上攆。眾管家爺們跪了一地,攔住稟道:‘求太太給老爺留體麵,外邊多少書辦衙役看著,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還不依,虧得走出一二十個管家娘子們來苦哀求,才進去了。管家爺們也把大老爺扶了進去。頃刻,雪太爺出來吩咐:‘喜知縣兔參,照舊開門理事。’大老爺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說是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說兼畏夫人了。又還有人稱他都元帥的。喜老爺雖造化,保住了功名,近來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但是出堂,奶奶在暖閣後監押著,退堂便一齊上去。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半邊,不像模樣,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頦,好不難看,乍見竟認他不得。這些時走路把腰彎著,我先以為或是奶奶打傷了腰?我有一個朋友在他衙門裏當差,前日向我說,如今喜老爺但出門,奶奶拿他個喜圖南的名字圖書,印在龜頭上,回來要驗看。若是擦掉了便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彎著腰。”說了,眾人大笑。
童自大聽了這一段話,心中暗想道:“可見如今世上也沒一個不怕老婆的,做官的人都怕到這個地位,又何況於我,我今後隻是一味小心,凡事順著他,再沒有無緣無故隻管打罵的道理。”他拿定了這主意。他的一壺茶早已吃完,又要了兩壺水也呷了,灌了個滿肚,與了四文茶錢回家,不題。
再說魏如豹送童自大去後,心中喜道:這個嗇鬼,從來連水也沒有擾過他一杯,今日卻也得了他個包兒,方才我若嫩些,再要推辭,他管情就收了回去。昨晚我那娘著了惱,今日做個大大的東,請他一請,陪個不是,大約就好了,況且衙門中也無事,早些回去罷。
出了衙門,到一個錢桌子上,腰中取出那包兒,打開一看,掂掂約有二錢重,卻紅不紅黃不黃的顏色,那鏨口上還上了些銅青,遞與櫃上一看,那人笑道:“我店鋪中隻換銀子不換金子,你拿到首飾籠子上去換。”
魏如豹道:“難道一些銀氣也沒有,你夾開來看看?”
那人夾開來又看了一看,足足四成,道:“要換便換,不換請別處去照顧。”
魏如豹暗罵了幾聲吝鬼。這樣銀子也拿來送人,沒奈何,道:“換了罷。”那人一稱,隻得一錢八分,換了幾十文錢。算算買別的不夠,買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燒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來。
剛到家門口,他妻子師氏正在門內看看街上兩條大獅子狗鏈在一處。正看得有趣,一見了他來,怒問道:“你替誰賣的酒肉?”
魏如豹正低著頭走,猛聽得這一聲,嚇了一攛,幾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定神,陪著笑掙了一會。掙出幾句來道:“我見娘這幾日熬淡得慌,心裏急得了不得,今日造化,弄得了幾分銀子,買二斤肉打斤酒來孝敬你。”
那婦人咽了一口唾,登時一個惡鬼臉變做笑嘻嘻的龐兒。道:“好,好,我正想些牛肉燉絲瓜吃呢,才過去一個菜擔子,你叫來,問可有絲瓜。”
魏如豹忙吆喝那賣菜的回來。那賣菜的來到門首歇下,道:“買甚麽?”
魏如豹道:“要絲瓜。”
那人道:“我賣的是肥韭菜,沒有絲瓜的。”
魏如豹道:“我不要韭菜。”
那人挑上擔子,口中咕噥道:“韭菜是興陽的倒不吃,絲瓜那東西是泄陽的倒要。”
那婦人聽見這話,忙問道:“你怎這樣死相,既沒有絲瓜,韭菜炒肉還不好麽?快多買些。”
魏如豹又叫回來,買了幾斤進來,見哥哥還跪著呢。
李氏見小叔買了肉韭菜同酒來,滿心歡喜,向魏如虎道:“饒你去罷,快幫二叔切肉擇菜去。”
魏如虎將淨桶【白天,花盆又換成了淨桶!】放下,腰彎背折掙著去相幫。到廚下炒了,盛了一大盤,一小盤,大盤中肉多韭少,送與嫂嫂同妻子享用。
魏如虎幫著盛飯篩酒,伺候他妯嫂二人吃了,然後將那小盤子掇過來,他兄弟二人吃。這盤中肉少韭多,那魏如虎隻翻著肉吃,魏如豹單吃韭菜。他妯娌二人看著,那李氏問嬸子道:“二叔怎麽不吃肉,單揀韭菜吃,是甚麽緣故?”
師氏低聲道:“剛才那賣韭的說韭菜興陽,故此他盡著吃呢。”
李氏聽說,釘釘的望著魏如虎,還在那裏尋肉吃,心裏急得忍不住了。罵道:“你害了讒癆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是呢。”
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嚇得把手中筷子掉在桌上,回頭望了望,不知是甚麽緣故,忙拾起筷將韭菜一連吃上幾大口。
李氏笑著道:“看這才是理。”他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場。
(完)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