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琦霞》第十卷 風又起 7. 上牆

碧藍天 (2026-02-26 20:04:26) 評論 (0)

第七章 上牆

晨起,剛用過朝食,拓跋征放下手裏的玉箸,問大監:“在做什麽?”

大監伸手指指天:“上牆。”

大監和周圍的侍從早已習慣了,這兩人一天互問800次——“在做什麽”?這勤政宮雖說離朝熙宮不遠,但也是隔著幾堵牆。兩邊的侍從每隔一兩個時辰就得互通消息,來回跑倒是費了不少腳力。

“什麽?”拓跋征臉一沉,甩下手裏的錦帕。“越來越沒規矩了。起駕,朝熙宮。”

暖春,正是梨花盛開的季節,朝熙宮裏的梨花已全被一陣旋風薅光,一朵朵釘在幾麵灰色宮牆上,而且還擺出一組組很奇特的圖案。鈺兒手持一柄長劍正在幾處宮牆間上下翻騰,然後身體順著那個梨花花瓣組成的圖案如流水般滑過,練習她最新創的梨花止水步。她要身姿輕盈地不驚落一朵花瓣。

她剛竄上東側宮牆,突聽得有人走來,立刻警覺地順著聲音望過去。

拓跋征穿著她縫製的黑錦斜襟長袍,頭戴玉冠,從朝熙宮的花園門口緩緩踱步而來,看臉色似乎不太對。

鈺兒一愣,心想來者不善。她忙從牆上抬腳下來,如履平地般幾步落到拓跋征麵前,畢恭畢敬地行禮:“拜見陛下。”

“怎麽,想著拿出宮令牌不妥,扮成婢女出宮又沒麵子,這要苦練輕功?準備翻牆出宮?”他麵色陰沉地問。

“對!咦,陛下怎麽知道的?”鈺兒抬頭詫異道,心裏嘖嘖稱奇。難不成自己肚子裏的蛔蟲都被拓跋征收買了去?

“你可以試試。”說話間,他拍了兩下手掌。朝熙宮的宮牆上立刻出現三個精練的黑色身影。“要是三名禦內高手都看不住我的鈺昭儀,我打算再增派人手。看看誰的輕功厲害?”

鈺兒早就知道朝熙宮外安插了暗衛,眼中眸光一閃:“陛下英明,今晚開始,我就來試試,看誰的輕功更勝一籌。”

拓跋征手指戳了戳她的腦門,“看把你給閑的,折子看少了,以後——”

“別,陛下,折子看了眼花,您看在鈺兒蠢笨的份上,饒了我吧。我喜歡翻牆,人總得有點小喜好吧,要不待在這裏都快悶死了。鈺兒就喜歡翻翻牆……”鈺兒嘟囔著,跟著拓跋征走回正廳。

“嚐嚐我做的糕點。”她用銀針試了,遞給拓跋征一塊香米蒸糕。

“很有空是嗎?”拓跋征咬了一口蒸糕,今天似乎是專門來找茬的。

“陛下,是看鈺兒不順眼了?”鈺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想想近來自己沒做什麽事?難不成有人告她的狀了?是因為她整天又薅花又翻牆?

“有點。”他說,倒是很坦白。

“有人告我的狀了?”她狐疑地問。

“你覺得呢?”他似乎不甚喜蒸糕,三兩下吃完。“我叫你背的諸子百家,你溫習了嗎?”

“我?陛下沒叫我背書。我又不是太子還得學國策。”

“你就得學國策。明日起,我抽考,你背。”

“我都當娘了,還要背國策?”她似乎聽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誰說的國策隻能不當娘的背?”拓跋征板了臉。

鈺兒眼珠一轉,湊到拓跋征身旁,“陛下有心事呀?心情不好呀?”她嬌滴滴地說著,眼裏透著狡黠的光,伸手撫了撫他的胸口——因為有人曾經說讓她打開這裏看看。這情話說得連說話的人自己都不信。

“陛下也明了誰是那個幕後黑手了?但,陛下又遲遲不動。皇上想撒個大網,釣條大魚?”她說完遞給拓跋征一盅茶。

“你說呢?”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盅,手卻不老實地搭在鈺兒腰肢上,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鈺兒打掉他的手,湊到他耳邊:“第一,陛下還要再養養病,龍體是頭件大事。第二,若想一網打盡,就要給他們機會冒頭。等他們鑽進袋子裏,才收口。”她說著憑空一抓,攥緊了手掌。

“這次,我們玩個新鮮的。”她笑著對上拓跋征轉過來的一雙深邃眸子。

“怎麽個新鮮法?”他把唇靠到她的額頭。

“移花——接木!”她說道。

拓跋征沒有立刻接話,隻雙目炯炯看著她,眸色幽深。片刻,他的手覆上她的腰肢,溫熱的唇直接壓了下來,在她紅潤的唇角,蜻蜓點水。鈺兒抬眼,一不小心跌入她深邃墨黑的眸中,她不由地亂了呼吸。他的唇又落了下來,與她糾纏不息……

良久,他才放了鈺兒,緩緩站起身來,鈺兒梳理著散亂的鬢發。

他低頭負手在殿裏來回踱步,站在半啟的雕花窗前眸色陰沉地思忖。許久,他眯眼道:“移花——接木!”

他轉身瞥見了長廊外開的豔紅的芍藥,扭頭看到撐著腦袋正百無聊賴的鈺兒,他旋即沉聲道:“每日巳初來禦書房,考背諸子百家。你先從《韓非子》開始。我叫大監把書送來。”

“拓跋征,我不喜歡背書。”鈺兒氣死了,本以為出了一個計策就可以蒙混過關了。

“這是,要抗旨?”他狠狠地轉身,注視著她。“玉不琢不成器。”

“陛下,老鈺已是三個娃的媽了,鈺兒今年三十有二了。”鈺兒兩步就躥到他身旁,語氣裏帶著乞求。“我不喜歡背書,太費腦子,容易老。老了,你更看我不順眼了。不過,那樣我就可以早點出宮了。”

他瞧著一臉壞笑的她,陰沉了臉,一把握緊了她的手腕:“那你就試試看逃得出去嗎?我會找人設計一百種鈺兒逃竄法。你還記得十七年在定陶戰場上,我找人打造的那些抓驥無觴將軍的工器嗎?這次也一樣……我們試試看?如何?”

“嘖嘖,陛下好無聊!”鈺兒直搖頭,“天下好女子何其多,堂堂大魏皇帝非要糾纏一個南朝寡婦,還帶著三個娃。你的那些什麽美人夫人皇後,她們都跑哪裏去了?怎麽搞得現在整天盯著我一個人了?”

“天下隻有一個傻子值得我等15年,你以為這次能這麽容易讓你逃掉?”拓跋征甩開她的手。

鈺兒心想要不是上次他放自己走,自己還真跑不掉。

“征兒,”鈺兒軟了下來,“你這麽戲弄人家仨個娃的傻母親,段位也太低了。你九五至尊呢。”

他索性從背後擁她入懷,溫熱的唇在她耳鬢廝磨:“怎麽服軟了?什麽叫人家仨個娃的母親,我們也會有娃。還會不止一個,我們一年生一個如何?先生一個小鈺兒公主?我真巴不得有個這樣的小公主,一定非常聰明。”他說著溫柔的眸光似水,抬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輕輕一吻。

“這裏的水居然這麽深!”鈺兒抬手推開拓跋征。她現在真得有些擔心了。她沒想到自己一入魏宮,居然會被困住。越想越後怕。又要背書,又要寫折子,還得一年一個地下崽子,還不能逃。

拓跋征伸手戳了她的腦門,“胡思亂想什麽呢。叫你背書,又不是給你上刑。瞧你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你那點小九九,我會不知道?”

鈺兒轉身歎氣:徹底完了,連腦子裏想什麽人家都算清楚了。生無可戀了。她垂頭喪氣地走了兩步,抬腳竄上房梁。這行雲流水的動作倒看呆了拓跋征,“你就整天在宮裏上躥下跳?”他問道。

“你才知道什麽叫困獸上梁了?”鈺兒坐在房梁上歎了口氣。“呆在這陰森森的魏宮裏,整天對著一個凶巴巴的皇上,悶死我了。現在還要背叔,明天還要背爺。”

“胡說什麽?”他臉沉了下來。“下來。”

“不,免得又被你占了便宜,還要威脅我給你生娃。我不喜歡生娃,再生一個就會被人笑話四個娃的媽。到時候,生了四個娃了,還得背書……諸子百家,有一百個家,想想我腦仁疼。”

“快下來。”

“就不。”

殿門外的大監和內侍們這下徹底看不會了,這兩口子說話,現在變成一個黑著臉站地上,一個拖著腮苦巴巴地爬房梁。這真是沒眼看。

隻有趴房梁的鈺兒自己知道,她笑得越輕鬆,心裏那堵牆,就壓得越近。她現在腦子裏隻有兩個字——“完了——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