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二哥----命哥

quanluongzhu (2026-01-12 09:07:46) 評論 (0)

憶二哥——命哥

我的二哥——命哥,離世已近二十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仍常浮現在我眼前,讓我總想為他留下些文字。

命哥中等身材,皮膚白皙,是我們兄弟中最英俊的一個。也許因相貌出眾,他總有幾分桃花運,但家境貧寒。他十五歲便考入中南兵工局湘中技術學校,校址設在湘潭縣譚家山煤礦院內,從此離家謀生。

一、1953年秋天的最後一次見麵

母親一直不放心命哥的生活與學習,囑托我和大哥前去探望。那年我十五歲,從未走過長途。湘潭到譚家山約五十裏,我們兄弟二人一路步行,走了六七個小時,傍晚才趕到學校。

命哥見到我們非常高興,尤其因為大哥剛從部隊轉業回家。他熱情地帶我們去食堂,還特意買了不少菜肴。那頓飯,我們吃得很飽,也很開心。原本打算在學校留宿,但命哥說學校因軍管,條件簡陋,附近無旅店,他心裏很難過,不停向我們道歉。無奈之下,我們隻得喝了些茶水,當晚便踏上歸途。

月光下,我和大哥並肩趕路。大哥一邊走,一邊講述他在部隊的經曆:曾在第67軍醫院學習護理,要熟悉解剖學,掌握人體骨骼與穴位。初學時他非常害怕,但熟悉之後心裏漸漸坦然。他還說,抗美援朝結束後部隊裁軍,轉業有兩條出路:到地方醫院工作或繼續讀書。他選擇了後者,希望成為生物學家,投身科學研究。他的話深深鼓勵了我,使長途跋涉的疲勞一掃而空。

走到半途,我們看見對麵山岡上兩盞雪亮的光點在移動。路人說那是大老虎的眼睛。我們嚇得不敢前行,隻好躲進一家小旅店,直到天亮才繼續趕路。那一夜的驚險與勞累,至今仍曆曆在目。

此後,命哥被分配到北京工作。大哥則在1955年考取武漢大學生物係,卻在1956年遊泳池溺水身亡。這次探望竟成為命哥與大哥的最後一次相聚,也成為我與大哥最後一次心靈的溝通。每當我與命哥談起此事,他總是愧疚自責,但在我心中,這段辛苦卻溫暖的記憶,將永遠珍藏。

二、求學之路

1. 少年離家

1948年,命哥自金庭小學畢業。彼時父親早逝,家境貧寒。他先後在立信會計班學習會計,也幫家裏做過小生意。1951年,僅十五歲的他考入中南兵工局湘中技術學校,自此離家謀生。母親雖略感寬慰,卻又深深掛念,尤其想起他三年前罹患重症傷寒,奄奄一息時的情景:頭發盡落,瘦骨如柴。幸得唐忠初醫生精心救治,他才轉危為安。

湘中技術學校學生文化水平參差不齊,命哥卻是年紀最小的一個,肩負著少年離家的孤獨與求學的壓力。

2. 北上求學

1953年技校畢業後,命哥被分配到北京二機部第五設計院工作。那時正值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建設高潮,全國上下“向科學進軍”。命哥感到自己文化底子薄弱,無法跟上時代步伐。於是,他在工作之餘刻苦學習數理化,嚴冬酷暑騎車往返東單與西單,堅持上夜校數年如一日。偶爾,他也會在單位午會上跳舞放鬆。

盡管工資微薄,他生活儉樸,積蓄買了自行車和上海牌手表,為1957年考入沈陽工學院打下基礎。那時,我讀高一,他特意寄來一包舊衣裳,同學們都十分羨慕。1959年,國家處於最困難時期,他自己尚且吃不飽,卻忍痛賣掉手表,寄來十元錢接濟我,又寄十元給母親,成為雪中送炭。

3. 沈陽歲月與久別重逢

在沈陽工學院求學期間,命哥生活清貧,但勤奮刻苦。機械製圖、金屬切削、機械製造等課程,他都取得優異成績。1960年夏,他順利畢業,自沈陽返湘,途經武漢。我已有七年未見他,特地去武昌車站迎接。我舉著寫有“朱先國,我是你弟弟朱先華”的字條,他一見我便緊緊擁抱。此時24歲的他,皮膚白皙、意氣奮發、健壯有力。武漢的夏天酷熱,我們隻得在屋頂露台乘涼而眠。夜裏談起他在北京與沈陽的生活,他感歎文化底子太淺,為追趕功課吃了許多苦,也養成了自學能力。他表示,第一誌願是回家鄉工作,因為最牽掛母親和弟妹。

三、精湛的技藝

1960年至1962年,命哥回到江南機器廠擔任技術員。憑借紮實的專業基礎,他率隊赴上海參觀“無敵牌”縫紉機廠,僅半年後帶領團隊自主研發出“金箭牌”縫紉機,投入市場暢銷,被湘潭人稱為“湖南的無敵牌”。其間,他還在江南職工學校任教,培養技術人才。

1960年起,他調入湖南湘潭紡織印染廠任技術員,1964年任湘紡工讀學校機械製圖教師。他長期在一線工作,積累了豐富實踐經驗,逐步晉升為高級工程師。為取得高工職稱,他年近半百仍自學英語,並以優異成績通過考試。在他的鼓勵下,我也於1993年通過論文評審和英語考試晉升高級工程師。

我認為,高級工程師的水平不在於發表多少論文,而在於是否能解決生產與科研中的實際問題,為國家建設作出貢獻。命哥正是這樣的人。

2003年,韶山為紀念毛主席誕辰一百周年,景區索道和纜車竣工驗收時,我因不熟悉機械和電氣設備,特邀命哥和李光亮高工協助驗收。湘紡作為全省最大紡織企業,匯聚大量文革前培養的大學畢業生。驗收現場,命哥憑經驗和直覺,發現設備安裝和運行存在問題,堅決要求整改,避免重大安全事故。設計和施工方雖然解釋,但被他以規範條文逐一駁斥。最終,整改方案順利實施,社會與單位均深表感謝。

與當下那些“假教授”“假專家”相比,命哥的學識與作風堪稱天壤之別。他以實踐檢驗真理的精神,不僅為單位贏得聲譽,更守護了公共安全,也讓我由衷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