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博文,我談到自己怎樣由一個鄉巴佬,進入了小市民的汪洋大海。多年下來,自己就是生活在這樣的都市角落、都市邊緣。我曾經在一篇散文裏寫道:“在這座所謂現代化的大都市裏,自己更像一個外地打工崽一樣地東奔西波,為了有一間能夠棲身的居室,為了女兒的入托入學,為了老婆從插隊的地方辦回北京,再能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京腔的普通話沒能學好,倒學會了北京人生蜂窩煤爐子,學會了北京人在初冬排隊買儲存大白菜,學會了北京人早早起床趕緊跑到胡同口等著上廁所,學會了北京人玩兒命似地擠進地鐵列車……”
正因為身其中,對街坊鄰居、同事朋友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就非常熟悉。那種熟悉,就像當年在生產隊裏一樣,是貼身的,感同身受的。套用蘇芮《牽手》裏的一句歌詞,正是:“悲傷著他們的悲傷,誤解著他們的誤解,困頓著他們的困頓”。到了九十年代,婦女雜誌和社會生活雜誌逐漸繁榮,編輯們時而來約稿,這些發生在身邊的故事,也就自然而然地進了我的小說。
妻子在街道下屬的勞動公司上班時,曾為一個大齡姑娘介紹過對象。那男青年是從部隊轉業到區法院的,一來了就是副科級,一表人才,一米七八的大個兒,威武英俊。這是多少女孩打著燈籠也難以找到的,可是不久卻發現這小夥子的精神狀態有點兒不對勁兒。妻子過意不去,後悔不該給她介紹這個對象,說把這個就辭了吧,咱再物色一個。可是,那女孩就這麽認了,說找這麽一個也很不容易,哭著拒絕了妻子的好意。婚禮我們沒有參加,那晚送來兩個大點心盒子,新郎放下東西,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走,讓人莫名其妙。這段往事,日後就成了我在小說集《珍梅,讓我再為你當一次“紅娘”》那一篇的素材。
早年在烏盟後山,男人遠多於女人,我曾見過這樣一家人:丈夫殘廢,失去了自理能力,家裏卻住進另一個男人,替他撐起了全部生活。沒想到的是,類似的故事在大城市裏也會出現。妻子調到另一個辦事處後,一個女同事的丈夫也陷入相似處境,而一個男同事便承擔起她家的全部重擔。聽說這件事後,我深受觸動,便寫了一篇小說發表在上海的一家雜誌上。誰料,她們單位有個女的看到這份雜誌,就對號入座,非說寫的就是那位女同事。那女同事不分青紅皂白,鬧得不可開交,甚至揚言動手打人。最後,雜誌社不得不出麵澄清,單位領導也介入調解,總算平息了這件事。這件事發生後,妻子堅決反對我再寫東西,以後我再寫這類作品就隻好用筆名了。這篇小說,就是我收在小說集裏的《沒法兒貼上“標簽”的故事》那一篇。
九十年代是一個急劇變動的年代,有的人一夜暴富、一夜走紅,但大多數工薪階層依然錢袋癟癟,日子清貧。掙錢養家、發財致富,在那個“一切向錢看”的年代,逐漸成了不少下層女性對丈夫的期待和要求。當時的社會輿論,不斷推出一批批新的富翁大賈。然而,在新的巨富後麵,是大片大片的失敗者,不少人從此一蹶不振,窮困潦倒後半生。工廠倒閉,下崗失業,一些男人在家庭中失去了尊嚴,在老婆麵前抬不起頭。胡同裏出現了一些被稱作“五全”的丈夫:“老婆的話悉數全聽,一切收入全部上交,家務活兒全幹,剩飯剩菜全吃,舊衣裳、破鞋襪全穿”。這絕不是說說笑話,我的一位喊他“哥哥”的親戚,家裏家外的活兒全幹了,老婆也對他不滿意。那時在副食店上班根本不掙錢,下了班就回家洗菜做飯,吃完飯刷完碗筷就拿起鑽子、刨子打家具,除此還要輔導孩子作業,幫助老婆學習電大的數理化……,就是這樣,依然得不到認可。我這本小說集裏那篇《失去坐標的“好丈夫”》,絕大多數情節都是源自這些真人真事。
那個年代,夢想與失落並生。少數人一夜暴富,多數人陷入沉悶與焦慮。在趨利的社會邏輯下,一些家庭便出現裂痕,失去了理解和憐憫,把失序的生活壓力轉嫁到親密的家庭關係中。我在小說《妻喲,你別流淚!》,以男性自白的視角,揭開了中年婚姻的隱痛。我不想讓主人公控訴,也不想讓他辯解,隻是非常平靜地讓他袒露出生活的困窘和人心的脆弱。每一段開頭那一句“妻喲,你別流淚!”,其實就是我自己對各自命運的無奈歎息。
扯得遠了。都市角落裏的那些情感故事,永遠也說不完,幾篇小說,不過是其中的鳳毛麟角。
下麵這篇《“查崗”不如下“崗”》,寫於二十多年前,源自我在都市日常生活中的直接觀察。它不是小說,而是一篇雜文,卻同樣來自那些被忽視的城市角落:婚姻裏的不安、信任的缺失,以及人在現實壓力下的自我防衛。把它附在這裏,是想讓讀者看到,這些小說人物並非虛構的孤例,而是那個年代真實生活的另一種側影。
“查崗”不如下“崗”
鄧乃剛當今的男人不愛回家,這是不爭的事實。據國內一家雜誌抽樣調查,1000名被調查的男同胞中,100%的人都有過“晚歸”的經曆;45%的人則有過一周之內2至3天根本沒回家的曆史。
為什麽晚回家或不回家?他們是不是陡生“花心”,心有所屬,另有情鍾?
老謝是個下班不愛回家的男人。5點鍾一到,他就和3個牌友打起了“對家”。那3 個都是單身漢,當然樂於奉陪。每人掏出20元的零錢,老謝非要把這20元贏成30元,再贏成40元,才肯罷戰。這時,早已黑燈瞎火,這幾個也都饑腸轆轆。老謝會麵帶勝利者的笑容,領著幾位狐朋狗友來到門口小飯館,要一盤花生米、一瓶二鍋頭……
貪玩的老謝,經常遭到老婆電話的“查崗”。這哥兒幾個正熱鬧時,會接到老婆的電話,老謝就對著話筒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太太:外地來了幾個同誌,都是單位的熱心客戶,關係都挺不錯的,以後還得仰仗著人家,絕對不騙你,不信你坐車過來瞧瞧。任憑老謝苦口婆心,太太就是不信,依然糾纏不休。麵對幾個牌友的哈哈大笑,老謝隻好“啪”地一聲撂下電話。
單位裏不愛回家的絕非老謝一人。任君自詡“自由撰稿人”,但他的那些佳作都是下午5點鍾以後完成的。他的處長是個很專製的老太太,看人看得很嚴,你休想在她眼皮地下幹一點兒“私活兒”。這時,差一刻6點,任君剛寫了幾段文字,桌上的電話鈴已經響了三遍。老婆頭一次說:“明天早晨沒早點了,你回家路過食品店買一袋蛋糕。”剛過一會兒,第二次又說:“家裏要指你那幾個稿費,早就得沿街討飯了。快回來吧,何苦呢?”他剛說服太太放下電話,還沒寫出幾行字,第三遍電話鈴又響了:“飯都涼了,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氣得任君罵一句“婦人見識”,輕輕拔下電話機插頭,可是,過了沒兩分鍾,BP機又響了……
也有需要“應酬”的男人,公關部主任範就是一例。下了班以後,範經常要到車站、機場接人。不知為什麽,那些車次和航班天黑了才到。範駕駛著單位的“別克”,很氣派地把那些天南地北的客人送到高級飯店。經常是正在扶著方向盤,他的手機就響個不停。老婆說:“你在哪兒呢?兵兵又讓老師給留下了,你快去學校接他吧!”他知道老婆又在撒謊,便說:“你先吃你的飯,老師不會留他太長的時間,她也得回家呀!”可是老婆不幹,非要讓他趕快回家接孩子。他反複解釋說,他現在正拉著江西的客人,準備送往西苑飯店去,要她不要再打手機,要讓警察發現了就走不了啦。可是老婆不聽,沒過5 分鍾,手機又響了。沒有辦法,他隻好關閉手機,這下,別的聯絡也就中斷了。他知道,今夜回去以後一定沒有好果子吃。
小李是單位的文秘,丈夫在生意場上正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的時候,幾乎沒有在家吃晚飯的記錄,一星期能在家睡兩次覺就算不錯。小李每天開著小“奧拓”上班,家裏也裝修得“金鑾殿”似的,可她仍然十分不快活。人們經常見她哭天抹淚的,到婦聯幹部那兒訴苦,可是又抓不住丈夫一點兒把柄。終於有一天,丈夫回來對她說:“你辭職到我公司幹吧,經營部急缺人手呢,也省得你疑神疑鬼,整天盯著我好了!”
晚回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外遇?對這個問題每個聰明的女人都能找到準確的答案。今天的都市裏,人們特別是男人在外麵的應酬很多。由於工作或業務上的關係,各種迎來送往、接待應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能抓到一個生意上的合作人或客戶之類,除了飯局,娛樂活動的形式更是五花八門,打保齡、洗桑拿、泡歌廳,經常是拉到郊區的“度假村”去一住幾宿。要知道,今天咱們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就是這樣。你不想遵循這個“規則”,就隻有被淘汰出局。
男人到時候不回家,老婆就放心不下。最主要的原因是怕男人變壞,有了“花心”,有了外遇。因此,就不得不加以防範。“查崗”——就成了許多女人防範丈夫、管製丈夫慣用的一種手段。如今是信息時代,很多人挎有BP機,還有大哥大,男人不回家,女人便用這些現代化工具尋呼男人,查行蹤,問行動,看老公有沒有可疑之處,老實不老實,那傳呼機和手機也便成了老婆手裏的“牽狗繩”。但是,女士們不曉得,這種“查崗”的效果十分不好,輕的則鬧得相互猜忌,傷了感情,重則真會鬧得婚姻破裂,家庭崩潰。
你一定要拴住他的人嗎?那麽,真不如捕捉其心。台灣女作家吳淡如把夫妻感情比作“房子”,她說:“我們把感情的房子蓋成什麽樣子?是監獄,是陋室,還是舒適的家居?還有,感情的房子蓋在哪裏——感情關係是建立在‘成長’上,還是建立在‘監控’上?是以德服人,還是以力服人?以力服人,終究得不到真心。”這段話,值得我們每個人(包括夫人們)深思。看來,夫人們實在不必扮演“查崗”的角色,隻要用心蓋好感情的“房子”,你平時功夫用得深,就能不防也可防,無鞭勝似有鞭。因此,還是下“崗”的為妙。
(寫於2000年11月19日,發表於河南《婦女生活》雜誌2001年3月號,曾收入2016年11月出版的作者自選集《輕鴻碎紙過眼去》。)
附注
前文所涉小說,收入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查崗”不如下“崗”》為作者過去所作的雜文類作品。該書目前處於 KDP Select 免費開放閱讀期,Kindle 訂閱讀者可在相應範圍內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