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杉磯的中文廣播電台 KAZN AM1300,每天早上有一檔節目叫《今日話題》。
這是華人區為數不多、每天係統介紹美國主流新聞的欄目,主持人是中迅和高寧。
我開車的時候,隻要趕上,都會聽一耳朵。斷斷續續算下來,也有好多年了。節目內容足夠豐富,但真正讓我記住、而且一記就是很多年的,其實隻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大概還在小布什或者奧巴馬當總統的時候,節目裏聊到美國投資世界各國的國債。那是我第一次聽說——至今在美國市場上,還流通著一部分清政府為修鐵路發行的債券,至今沒有兌現。
更讓我吃驚的是:
民國時期,這些債務還在陸續償還;
1949 年以後,則直接宣布不予承認。
當時聽節目,我隻是覺得“新鮮”“離譜”,卻怎麽也聯想不到後來常被人掛在嘴邊的那四個字——國家信用。
第二件事,則直接和“國家信用”有關。
也是在《今日話題》裏聽到的。
時間大概是 2020 年 5 月。那天節目裏播了一條新聞:
一位老兵的孩子去世了,美國政府隨即宣布,正式停發一項自“南北戰爭”時期延續下來的撫恤金。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匪夷所思。
南北戰爭?那不是一百五六十年前的事了嗎?
大清朝都成曆史灰了,美國居然還在給那場戰爭的後代發錢?
這條新聞,當年隻是讓我震驚,卻並沒有完全想明白。
直到前幾天,和遠在墨爾本的師父聊天時,我忽然又想起了這件事。
網絡是個好東西,順藤摸瓜,很快就搜集到了更完整、更具體的資料。再回頭看當年的那條新聞,才發現它一點都不“獵奇”,反而異常嚴肅。
於是把這些零散的信息整理成文,留個紀念。
人無信不立,國無信——也沒戲。
正文:《一筆橫跨三個世紀的撫恤金》
2020 年 5 月,美國聯邦政府停止了一項已經存在了一個半世紀的支出。
金額並不高,每月隻有七十多美元;對象隻有一個人;卻源自一場早在 1865 年就結束的戰爭。
這是美國南北戰爭最後一筆仍在發放的撫恤金。
領取它的人,叫艾琳·特裏普利特(Irene Triplett)。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都會立刻產生疑問:南北戰爭結束在十九世紀,可她出生在 1930 年,這中間隔了這麽久,她憑什麽還能領取?
要把這件事講清楚,必須先把時間線和法律邏輯一並理順。
艾琳的父親叫莫斯·特裏普利特(Mose Triplett),1846 年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南北戰爭爆發時,他還不到二十歲。像當時無數南方年輕人一樣,他最初加入的是南方邦聯軍。這並不一定是出於堅定的政治立場,更像是一種被環境推著走的選擇。
後來,他離開了南方軍隊,轉而加入北方聯邦軍,並最終以聯邦軍士兵身份結束服役。正因為這一點,他在法律意義上被認定為聯邦老兵,擁有領取聯邦撫恤金的資格。
戰爭結束後,美國迅速邁入工業化時代。國家在向前狂奔,而莫斯·特裏普利特卻回到鄉村,過著極其普通的生活。他沒有被寫進英雄史,也沒有成為任何宏大敘事的一部分,隻是安靜地老去。
關鍵的一點在這裏:他並沒有在十九世紀或一戰前去世,而是一直活到 1938 年。
也正是在他晚年,艾琳出生了。
1930 年,莫斯已經八十多歲。這在今天聽起來難以想象,但在法律上完全允許,在當時的現實中也並非孤例。南北戰爭老兵晚年再婚、與年輕妻子生育子女,在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南方並不罕見。
因此,艾琳並不是“父親去世多年後才出生的孩子”,而是在父親生前、合法婚姻中出生的親生女兒。這一點,是整個故事能夠成立的前提。
不幸的是,艾琳自幼被診斷為嚴重的智力發育障礙,終身無法獨立生活。她的一生,大多時間都在護理機構中度過,對曆史、戰爭、製度幾乎沒有認知。
但正是這一點,使她與一條古老而冷靜的法律條款產生了聯係。
美國南北戰爭撫恤製度並不是遺產製度。它關注的不是“錢該給誰”,而是“國家對誰負有長期責任”。
法律規定:如果一名聯邦老兵的子女在成年前被認定為永久性殘疾,且終身無法自立,即便老兵已經去世,聯邦政府仍有義務繼續向該子女支付撫恤金,直到其死亡。
法律並不要求子女出生在戰爭期間,也不設定“隔多少年失效”的時間限製。隻看三件事:合法血緣、老兵身份、終身依賴狀態。
艾琳三條全部滿足。
因此,她領取的並不是“繼承來的錢”,而是她本人依法享有的撫恤資格。父親去世後,撫恤金並沒有重新審批,也沒有中斷,而是按照既有法律條款,自然轉移到她名下。
幾十年間,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兩次世界大戰、冷戰、登月、互聯網、智能手機相繼出現,美國社會幾度重塑。但每個月,那筆錢都會準時打到她的賬戶裏。
時間線拉直來看,近乎荒誕,卻又無比真實:
1861—1865 年,南北戰爭;
1930 年,艾琳出生;
1938 年,父親去世;
2020 年,艾琳去世,撫恤金終止。
整整一百五十五年。
期間,美國政黨輪替無數次,經濟危機與繁榮反複交替,但這項撫恤金從未被“順手取消”。
這不是一個英雄故事。
沒有榮耀,也沒有勝利的高光時刻。
隻有一個普通士兵、一個幾乎沉默一生的女兒,以及一套始終兌現承諾的製度。
戰爭早已結束,但製度替曆史記得那些被承諾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