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山老鬆

舊山老鬆 名博

曠野的風

舊山老鬆 (2026-01-18 13:47:58) 評論 (0)


手機的屏幕亮著,一段同城推送的視頻開始播放。

先是幾聲清亮亮的口哨,毫無預兆地,像一塊溫熱的石頭投進我這一潭死水的傍晚。我整個人,從尾椎骨到後腦勺,先於意識,麻了一下。

接著,一個未經雕琢的嗓音,輕輕地,有些生澀地哼唱起來:"淡淡的相思寫在上......"然後,江珊那熟悉的,帶著九十年代水汽的歌聲,才像溪流一般漫過心尖上那些結了痂的角落。

畫麵搖晃著,一個人走在望不到頭的田埂上,手裏攥著一蓬枯萎的蘆葦。風一吹,葦絮便悠悠地飄散。背景是正燒成暖橘色的天空,雲霞蓬鬆,像被曬暖的,待收的棉花,溫柔地鋪滿了整個天際。

手指懸在冰冷的屏幕上,自己發起抖來。一種久遠到近乎陌生的衝動,攥住了我。

我從不愛給人留言。可這一次,我打了許多字,又刪去,再打上。反反複複,像在田埂上尋找一條最貼切的小徑。

我終究寫下:"被世俗磨平棱角後仍未消散的少年意氣,混著晚霞的柔光從喉嚨裏淌出。清唱的幾句未經雕琢的幹淨,配著眼前鄉野的天然景致:枯葦在裏輕晃,落日把天邊燒出暖黃的光,一句歌詞漫不經心地飄來,像舊時光裏的一聲輕歎,溫柔得讓人心裏發暖。沒有喧囂,隻有曠野裏的風,漸沉的落日,田埂路,和幹淨得像這片原野的聲音,把昏的溫柔和悵惘都揉進了風裏,拂過心尖,成了一段熨帖又治愈的溫柔念想,讓人想起那些藏在心底沒說出口的告別。"

這些文字,不是寫給那個陌生的拍攝者的。

我隻是忽然覺得,這曠野的風,漸沉的日頭,幹淨得像被露水洗過的聲音,必須有一個去處。必須被鄭重地安放。

像許多年前,我把一顆不知該寄往何處的,溫熱跳動的心,安放進一張精心挑選的信紙裏。

那時候,日子是可以用"精致"來描摹的。

中學時代,我喜愛寫作。那些幼稚卻真誠的文字,僥幸變成鉛字印在報紙的角落,便會收到天南地北的信。

寫信是件頂隆重的儀式。

放學後鑽進街角的文具店,在玻璃櫃台前能徘徊許久。指尖撫過一張張信紙,像觸摸著不同的心事一印著卡通圖案的,鑲著蕾絲花邊的,帶著淡淡茉莉香的,古色古香,洇著舊時明月的光。

選定一遝最合心意的,揣在懷裏,腳步都變得輕快。

回到家,把信紙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撫平每一道褶皺。台燈擰亮,洇開一團鵝黃的光,將我圈進一方小小的城池。

我伏在光暈裏,一筆一劃地回信。連墨水都要挑選藍黑,因為它幹涸後,會泛出一種舊舊的,類似雨後天晴的色澤。寫完最後一個句點,我會把信紙舉到台燈前,微微傾斜,看那層未幹的墨跡如何反射出細碎的,濕潤的光。

仿佛那不是字,是我剛剛捧出來,還帶著體溫的魂魄。

遇到喜歡的句子,就工工整整地摘抄在印著晚霞封麵的本子上;對著窗外的樹木發呆,就能寫下滿紙輕盈的愁緒。

那時的我,心裏裝著斑斕的,具體的夢。連"想做戰地記者"這樣天真的念頭,都顯得豐沛又滾燙。雖算不上鴻鵠之誌,卻滿是對世界最單純,最誠懇的擁抱。

那時候的人生,仿佛就是那樣一張被小心裁開,印著暗紋的潔淨信紙。

我有大把的時間與耐心,去構思一個筆觸清晰的開篇。

後來,那瓶沒用完的藍黑墨水,在某個搬家日被打翻了。它滲進人生的縫隙裏,留下一塊洗不掉的,憂鬱的胎記。

生活開始露出它粗糲的本相。

我不再提筆寫字了。指尖的舞台從起伏的紙麵,遷到了平整卻冰冷的鍵盤。敲出的字準確,迅捷,像工廠裏流出的標準件。

後來,人生的風雨猝不及防地席卷而過,某一日再握起筆時,竟感到一陣陌生的,來自筆杆的拒絕。指尖的肌肉記憶仿佛被擦除了,它不受控地發起抖來,那不是生疏,是一種被變故碾過的茫然像一個突然忘了母語如何發音的舌頭。

那不是尖銳的痛,而是一種溫吞的,徹底的失靈。

自那以後,書寫這項儀式,便從我的生活中悄然退場了。

我與世界交換信息,隻剩下高效而無聲的字符流。我的人生不再有耐心挑選精致的"紙",人生變成了隨手抓過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人生報表也寫得越發潦草。那些生存所需的數字與條款,隻被我匆匆歸檔,像急於擺脫的,沉甸甸的包袱。

我不再能嚐出清晨第一杯水的清甜,不再覺得春風拂麵與空調風有何不同。我的皮膚,好像長出了一層透明的,堅硬的角質。它保護我不被瑣事輕易割傷,卻也讓我再也感覺到,一張好信紙那細膩的紋理,和晚風拂過手臂時,那細微的戰栗。

我不再是當年那個對著信紙就能寫下滿腔熱忱的純真少年,甚至連與人深交的念頭都變得稀薄。生活的瑣碎與接踵而至的磨損,像一場永不停息的,夾雜著沙礫的風,把曾經那個對一片雲,一陣風,一封信都敏感不已的自己,連同燈下鋪紙研墨的認真,一並吹得消散無蹤,隻餘下內心的板結與荒蕪。

我被一股腦地塞進了一個名叫"生計"的粗糙麻袋裏,跌跌撞撞地往前趕。

活得糙礪而麻木。對事,對人,尤其是對自己,都變得潦草。

人生的篇章,似乎就這樣失去了工整的章法,隻剩下倉促的,不得已的塗鴉。

我甚至覺得,自己與這世界通聯的那根纖細的天線,早已鏽蝕,折斷。

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溫柔的信號。直到這陣口哨聲。

像一粒被晚風偶然攜來的,倔強的種子,輕輕地,落在這片板結的心土上。

我看懂了那條視頻底下,為何匯聚著那麽多截然不同的留言。有人說想起了外婆的村莊,炊煙嫋嫋;有人說感到了徹骨的孤獨,天地遼闊;有人說念起了許久未見的故人,音容笑貌,恍如昨日。

原來,這麵由旋律與光影偶然拚湊成的鏡子,照見的從來不是同一片風景。

它照見的,是每個人心底深藏的,連自己都已淡忘的底片。

於我,它照見的,是那個曾在放學路上獨自漫步的少年。

那時的天空總是很高,風裏有新翻的泥土和青草汁液的氣息。心裏裝著些為賦新詞強說的愁,卻也裝得下整片無垠的,可供想象的未來。

沒有目標,也不必交談。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踩著夕陽自己被拉長的,變形的影子,便仿佛與腳下的土地,頭頂的天空,達成了一種無需言說的,靜默的共識。

自在,安然。仿佛我本就是這曠野裏的一株草,一縷風。

歌聲還在流淌。江珊的嗓音溫柔依舊,裹著視頻裏曠野的風,漫過耳畔。

順著歌聲往回看,才懂了那瞬間的觸動究竟是什麽。

視頻裏那個吹口哨,清唱的人,他或許也被生活磨損著,或許也有過潦草度日的時刻。但他的聲音裏,沒有怨懟,沒有嘶吼,隻有那種被世俗磨平棱角後仍未消散的東西,混著晚霞的柔光,從喉嚨裏自然流淌出來。

那是一種"返璞歸真"的通信。不是與任何人的,而是與天地,與風聲,與落日,與那段被自己親手弄丟了,卻原來一直埋在心底的,認真度日的時光。

我寫下的那段話,終究是寄給了過去的自己。

是告訴他,你看,你珍視過的那種"精致",那種與萬物鄭重相處的態度,我還沒有完全丟掉 ,它隻是睡著了, 像一粒深埋著的體眠的種子,藏在這片因生活而板結的,心土的最深處。

需要一陣這樣熟悉的,來自曠野的,一句這樣老歌,一個這樣猝不及防的,同城推送的黃昏,才能讓它蘇醒,怯生生地探出頭來,重新打量這個我已習以為常的,潦草的世界。

歌聲早已停下。視頻已被劃走。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模糊的,屬於成年人的,疲憊的臉。

但身體裏,那被口哨聲和歌聲裏的晚風吹拂過的地方,仿佛被悄然開辟出了一小片無聲的曠野。

風住了,餘溫還在。

歌盡了,天地還在。

我就站在這片內心的曠野上,看著那些多年來沉甸甸壓著,不知該寄往何處的告別一一對舊日,對熱忱,對那個與筆紙為友,對世界懷有莽撞善意的少年,它們像終於幹透的,失了重量的蒲公英,被這最後的,意念中的晚風,輕輕地托了一托。

然後,便任由它們,飄向看不見的深處,融為這曠野無邊的,溫暖的寂靜。

我知道,明天醒來,我依然會用"草稿紙"記下待辦事項,依然會敲打沒有溫度的字符。

但,當我的指尖再次劃過冰冷的屏幕,或許會記起,它也曾那樣虔誠地,撫摸過一頁信紙的紋理。

而曠野的風,總會再來的。

這就夠了。

寫這些字時是17號深夜,寫完發現已然是18號淩晨一點半了,文字總讓人易走神,忘記時間流逝。那我就在最後寫上。

隨筆,寫於2026年1月18日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