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時光能夠倒流,我願意對那個湘西婦女當麵道歉,我願意將手表親手交給她並請求她的原諒。人是真的不能做虧心事,即使瞞住了一時,卻用一生去承受良心上的遣責。做了一件好事,多年後想起來仍然感到欣慰;做了虧心的事,多年後想起仍然慚愧不已,因為虧心的事是永遠也不會從記憶中消失的。
我終於登上了綠皮火車,它捎上我風馳電掣般地離開了衡陽一直向南,奔向那個遍地都是工作機會又陌生的遠方。離羊城越來越近,壓在我心頭上沉重的愧疚感一點點地被新的憂慮取代了。車廂裏坐滿了乘客,天南地北的口音此起彼伏,行李架上堆滿了橫七豎八的行李,還有來來回回地在車廂裏走動的旅客。雖然我的呼吸現在順暢了許多,但新的煩惱湧上心頭:眼前這麽多的人都去南方,工作真的好找嗎?
坐了一天一夜的慢火車,累得我腰酸背痛,心裏痛罵著自己不知足,坐著什麽事都不幹還叫苦叫累。當我一腳踏出羊城火車站,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廣場上人山人海的遍地都是人,這麽多人都是從哪裏來的?更讓我驚奇的是街頭有賣水的,沒有加茶葉也沒有加糖,天上掉下來的水竟然能拿來賣錢。在我老家隨便走進一戶人家討口水喝,那好意思收人家的錢?
離開漢口的時候已經是深秋,我穿著外套到了羊城,才知道這邊還是夏天的氣候,天氣熱不可擋,坐著不動都汗流滿麵。在火車站廣場邊的小報亭,我買了一張本地的地圖,然後去附近挑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住下,放下背包便迫不及待地出門見世麵。
在漢口我見過高樓大廈,但還是被羊城大街上車水馬龍的繁華給震撼到了,好奇地鑽進路邊不知名的密密麻麻地小商品街。一眼望不到頭的店鋪,五花八門的小商品都溢到街邊上,看得我眼花繚亂。店員開口說的話我是半句也聽不懂,感覺像是到了外國似的,怪不得奶奶曾經對我說過廣東人講的是鳥語哩。
後來我又大著膽子坐公交車去了市內的北京路,在鬧市裏一直逛到天黑,感覺夜晚的羊城比白天更加多姿多彩,與我的家鄉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特別是北京路附近的服裝批發市場,鋪天蓋地的都是最時髦的時裝,童裝和鞋子等,滿街滿巷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金錢至上的氣息,撲麵而來的全是富貴逼人,比漢口的漢正街小商品批發市場更加繁華。我不敢亂花錢,沒有餘錢壯膽的我空手轉了一整天後累得回小旅店睡覺。
躺在上下兩層的鐵架子床的上鋪,薄被黑不溜秋的而且氣味熏人,枕頭沒有彈性不說還特別沉重,我懷疑忱頭裏麵沒有裝棉絮之類的軟料,手感極象木頭似的硬梆梆。屋子裏還住了四個中年婦女,大概是一夥的,我反正是睡不著,便專心聽著這些婦女嘰嘰喳喳地用普通話聊天,熱火朝天地談論著沙頭角的中英街可以買到很便宜的進口商品,說南邊有很多的外資加工廠等等。原來羊城還不是最南邊,再往南還有一個新開發的特區叫鳳凰城,我這隻失群的孤雁應該再往南邊飛一飛。
當時去鳳凰城是不用邊防證的,也沒有邊防檢查站,大概是後來去打工的人太多了,才有了憑邊防證才能進入特區。有些投機取巧的人不想出力流汗,為了賺快錢而販賣各種假的邊防證。當一個人的良心和底線都沒有的時候,假證件已經約束不了他們,但能夠達到目的。
閑話少說。
那個時侯在我的老家還沒有辦理身份證,出門在外拿的都是村裏開的證明。我這次出來帶在身上的證件是自己讀夜大時發的學生證,小小的紅色塑料本上麵是燙金的某大學,翻開裏麵首頁是該大學的鋼印和本人照片,住旅店的時候竟然管用。每次拿出來我都有點心虛,可當人家認可夜大的證件時又覺得很有麵子,還假裝自己文化水平不低,說話連帶著斯文了一點。
即然來都來了,在羊城呆了兩天的我決定繼續往南。一大早趕去火車站,坐的還是便宜的綠色鐵皮慢車,沿途停靠每一個小站,窗外不時地閃過成片的香蕉田。火車慢吞吞地走走停停,我在心裏安慰著自己:不急!再遠的路都有終點。
大約二個多小時後,也就是說在中午時分我到了鳳凰城,微鹹的海風撲麵而來。我背著簡單的行李下了火車,出了站後回頭看,鳳凰城的火車站與羊城的火車站比實在是老破小。當時鳳凰城的售票廳是低矮的平房,賣票的窗口一巴掌數的過來還有餘,周圍的建築物都是平房,火車站的門前就是公路,稀稀落落的旅客站在路邊等公交車,附近僅有的幾家小商店也是冷冷清清的,和那時的新疆戈壁灘上的柳園火車站有得比,隻不過人稍微多一點,真的看不出特區的特色在哪裏?
我有些失望,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小旅館住下來,每晚住宿費是十元,己經是最最便宜的了。隻是便宜沒好貨,雖然省錢省時又省腿力,但是不省心。
我住的房間是由普通客房改造成的兩間,一個門口進去,服務員說裏間的客房是包間,有窗戶、席夢思床和電風扇但房價貴。我住的是進門靠右手邊的小房間,有薄門但沒有窗戶也沒有電風扇,兩張麵對麵的單人鐵架床便塞滿了房間。我坐在床沿上,膝蓋頂著對麵婦女住的床,沒辦法,出門在外要想省荷包裏的錢就得委屈自己,我將雙腿擱在床鋪上躺平,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辦。
一會兒,門外傳來男女說笑聲和關門聲,聲音剛落地裏間那邊就傳來叮咚哐啷地聲音。我住的小房間與裏間相連的牆壁大概是紙糊的吧,大白天的從那邊清清楚楚地傳來打擂台似的肉搏聲,夾雜著床板被壓得 “ 吱吱嘎嘎 ” 地亂叫,同時伴隨著男人粗重地喘息聲,以及女人時高時低的呻吟聲,牆那邊聽上去像是在上演色情片,感覺自己住進了暗娼店,或者是妖精的盤絲洞。
我偏過頭來看對麵鋪上的婦女,她一聲不響地將自己年幼的孩子摟在懷裏,並用雙手捂著孩子的耳朵。收回目光的我望向天花板,驚奇地發現兩間房共用的整麵牆壁的最上方,竟然與天花板之間有一尺寬的空間,大概是旅店老板想讓我住的小房間裏通風和采光吧,頓時恍然大悟,怪不得裏間的動靜這麽大。
隔壁房間的動靜是越來越大,我該怎樣做到非禮勿聽呢?坐立不安的我想退房又貪房租便宜,搔頭摸耳地想起了自己來南方的目的,趕緊爬起來出門去找工作。
走在遠離火車站的大街上,行人還是不多商鋪也稀少,但滿街都是招手即停的中巴。入鄉隨俗,車到羅馬要走羅馬的轍。我登上巴士後很快就學會了一句粵語應急:“ 唔該!要落!”
開中巴的師傅也是有求必應,聽到有人要下車馬上來個急刹車,刺耳的 “ 吱一!” 聲還在耳邊回蕩,我就急忙扶著身邊座椅背下車,雙腳剛落地時身後的中巴車便 “ 嗖!” 地一下跑了,轉眼之間不見蹤影。跟在我後麵下車的人大概被強勁的車風刮著了,站在路邊又是罵車又是罵人:“ 撲街!跑得這麽快,趕去投胎嗎?”
鳳凰城特區的主幹道馬路很寬,整個城市看上去就是一個龐大的工地,在主幹道兩邊到處都在建高樓大廈,路邊是一堆堆的來不及清理的黃泥巴。夾在高樓大廈中間是數不清的簡易又破爛的棚屋,就像是這座新興城市傷疤似的難看。棚屋頂蓋的是石棉瓦,屋頂下賣的是雜貨,大到單人床墊和棉被,以及粗製濫造的時裝,小到針頭線腦的日用品,隻要是能賣錢的東西要什麽有什麽。棚屋裏出出進進的男女老少大都穿著人字拖鞋,說著語速極快的粵語,曬得黝黑的小孩子在雜貨店門口玩耍。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街頭,放眼望去空蕩蕩的,沒看到成片的工廠,也沒看到成群結隊的打工仔,都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去找工作。
(待續)
上集:
做了虧心的事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羊城北京路。 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