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得笨拙,卻愛得偉大

光耀翁 (2025-12-26 04:02:11) 評論 (2)
她愛得笨拙,卻愛得偉大

在我的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所收錄的二十篇故事中,真正稱得上為愛情不惜犧牲一切的,當屬《槍聲,鎮不住的婚戀》裏的女主人公——劉改蓮。

這篇小說,幾乎可以說是一部真人真事的傳記。

1971年冬天,我從大哈達調到另一個公社叫作劉家卜子的大隊小學任教。那時學校裏有六七位老師,其中一位是來自北京的知青民辦教師,也就是我小說中寫到的“馮建國”。他是1966屆北京某中學的畢業生,雖說隻有初中文化,卻見多識廣,肚子裏裝著數不清的故事。

那個年代,冬夜漫長而單調:沒有收音機,也沒有撲克牌。夜幕降臨後,我們便圍坐在一起,聽“馮建國”講故事。他能講希臘神話,講俄狄浦斯王,講得繪聲繪色、出神入化。直到1977年我考入大學中文係後,才真正明白,俄狄浦斯是古希臘悲劇文學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其故事象征著“命運不可逃避”的永恒主題。

而在當年,無論是講故事的人,還是聽故事的我們,都無法理解其背後的文化深意與文學價值。但回想起來,在那個物質極端匱乏的歲月裏,正是“馮建國”為我們點燃了一簇精神的火焰。那是一種關於知識、關於記憶、關於命運的微光,也是那個時代難得的精神坐標。

他講得最多的,還是鬼故事。比如:一個青年深夜趕集歸來,路過墳塋,看見一名白衣女子跪地啼哭……故事講到骷髏現形的那一刻,往往把人嚇得脊背發涼。一個故事接著一個,直講得大家毛骨悚然,連回家的路都顯得格外陰森。

在眾多聽眾中,最投入的,是“劉改蓮”。

那年她十六七歲,隻上過兩年學,卻格外喜歡與這些知識青年來往。每次聽故事到深夜,她總戀戀不舍,說自己害怕遇見鬼,不敢一個人回家。於是,每當這時,都是“馮建國”拉著她,跌跌撞撞地把她送回去。

時間一長,我們也都看出了端倪——這小姑娘,愛上了這個知青大哥哥。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更加印證了這一點。有一次,“馮建國”在外遭遇幾名天津知青,被紮了好幾刀,負傷逃回村裏,是“改蓮”心疼不已,替他包紮傷口,還請來大隊的赤腳醫生救治。那時,村裏的女知青大多被招工或考學離開了,男青年也所剩無幾。一來二去,這兩個人便確定了關係。

“改蓮”的父母堅決反對這門親事,私下裏甚至把女兒許給了外公社的一個社員。但她不聽,依然常去學校找“馮建國”。她爹動過手,用棍子打她,幾次都被她娘攔下。村裏人也都不看好,說他是個“侉子”,出身不好,又不會勞動,將來免不了討吃要飯。

可“改蓮”一條道走到黑——“王八吃秤砣,鐵了心”。正如我在小說中寫的那句話:“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在我年輕時,這樣的話常能從農村婦女口中聽到。她們未必懂得什麽叫愛情,卻一旦認定一個人,便傾其所有,生死相隨。這樣的愛,看似笨拙,卻讓我肅然起敬。

“改蓮”父親持槍威嚇的事,就發生在我離開劉家卜子那年夏天。後來我調到鎮上,隻聽說“馮建國”又被調往別的大隊,“改蓮”跟著他走了。日子過得艱難,有時甚至回娘家偷些食鹽之類的生活必需品——是真是假,已難考證,但小說裏便有了這些情節。

1977年以後,我回到北京,漸漸與他們失去了聯係。直到1996年夏天,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竟在家門口的天地小商品市場再次遇見了“劉改蓮”。她一眼認出了我,我們就這樣重新有了往來。她和“建國”住在豐台嶽各莊,離我家並不遠。這些經曆,我在小說中已有描寫,不再贅述。

改革開放後,他們靠勤勞慢慢過上了好日子。“改蓮”守著攤位賣貨,“建國”四處批發進貨,主要賣牛仔褲等時尚服裝。家境逐漸寬裕,大女兒已在西單商場上班,二女兒在讀高中,小兒子還在上小學。“改蓮”曾對我說:“當年誰都反對我,如今他們都不說話了。我一直相信,這條路我走對了。”

然而,命運終究沒有放過她。長期營養不良,加之多年操勞,她患上了肺癌。住院期間,我們曾到304醫院看望她。病榻上的“改蓮”依舊樂觀,說等病好了,還想再支一個攤位,專賣老年人用品。可惜,病魔最終奪走了她的生命——那一年,她才五十多歲。

“改蓮”的早逝,使這段愛情定格成了永恒。

這篇小說最初寫於1997年6月,當時她尚在人世。我一度覺得寫得不像小說,便擱置了多年。如今整理舊作,愈發覺得,這樣的故事,仍有許多話值得講給年輕人聽。於是重新改寫,重新立意,終成此篇。

謹以此文,告慰“改蓮”等鄉親的英靈。

(2025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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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戒指

來源:北京晚報 2017年01月12日  版次: 45     作者:鄧乃剛

韓玨窮得隻剩下這枚戒指了。

這是一枚心形翡翠,是真正的寶石。半個月前她去當鋪,人家要以一萬一千元的價格收購,她心中不舍,又把戒指揣進自己包裏。此刻,她正把玩著這枚翡翠戒指,隨之,劉震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現在她眼前。

韓玨是為躲壓歲錢和人情債到鹿回頭來過春節的。去年春節,她給了弱智的侄子小舸一萬塊壓歲錢,加上給親朋好友七七八八的禮錢,兩萬塊也打不住了。但今年,她再也出不起這個錢了——小服裝廠停產,那些工人都回了老家,再也不會回來了,至今她還欠著他們的工錢。韓玨不知該怎樣度過這個春節,就貿然飛到這個依然風光迤邐的地方。

三亞這地方她太熟悉了,可以說是她的第二故鄉。當年她來海南淘金,就是在這裏認識劉震的。劉震是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深深的眼窩裏,藏著睿智和幽默。他們是在一次舞會上認識的,一見鍾情,各自都喜歡對方。韓玨的端莊優雅和甜美如歌的京話,讓這個發跡了的中年男子神魂顛倒,邁不動腿。交往後,劉震出手大闊,給了她許多女人用的化妝品,包括她當時還不認識的蘭蔻係列等等,當然還有這枚翡翠戒指。劉震說,這也許抵得上她幾個月的收入呢。看得出,劉震是真心愛她的。

然而,甜蜜的邂逅沒持續多久,劉震就悄悄地從她眼前消失了——公司安排他到美國派駐工作,原本說得好好的,到那邊站住腳後,他就接韓玨過去,可這一去,就沒了音訊。那時還沒有微信,連MSN都沒有,隻有電子郵件,發了一兩次,就再也沒有回複了。韓玨開始有些害怕,但這枚戒指是貨真價實的呀!這讓韓玨堅信這份感情是真實的、是真的。

海南出現大量爛尾樓的時候,韓玨逃回北京郊區辦了一間小服裝廠。哥哥病故後,留下一個弱智的侄子,韓玨義無反顧地承擔起哥哥的責任。嫂嫂勸她找對象,她找一個吹一個,心裏就裝著一個劉震,看誰都不行。後來她幹脆誰也不談,就這樣白白耽誤了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是女人的輕信害了她,還是女人的固執害了她?此刻,她用嘴角輕輕地撫著那枚心形戒指。這戒指的價格翻了好幾倍,可他們的愛情呢?卻虛無縹緲地連個“零”都不存在了。造化弄人啊,也許,劉震根本就沒有去什麽美國,或者,根本就沒有“劉震”這麽個人……

忽然,手機嗚嗚響了。快半夜了,是侄子在微信裏呼她,“姑姑,你在哪裏呀?媽媽急得都要報案了……”她哭了,渾身顫抖著:“姑姑沒走遠,初三去看你媽,給你送壓歲錢……”此刻,她似乎才幡然醒悟,她生命中可能隻有這個侄子了,其他都似煙雲。她決意盡快返回北京,把那枚戒指當掉。是的,到了該當掉戒指的時候了……

附注

前文所涉小說,收入小說集《沒有“廊橋”的年代》。《翡翠戒指》為作者近年所作的小小說,未收入該集。該書目前處於KDP Select 開放閱讀期,Kindle 訂閱讀者可在相應範圍內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