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愛國及《南京博物院之官人我要》

李承鵬 (2025-12-30 19:55:28) 評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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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年底,沒想到被一個畫麵給震撼到了:

愛國主義相聲藝術家薑昆帶領一群老藝術家,在洛杉磯豪宅拉著手風琴深情演唱《我和我的祖國》,夕陽,聖誕篝火,永不結冰的泳池……冷不丁地,像看見洪承疇在盛京拉著滿清的二弦子,吟唱《我和我的大明》。

薑昆反複辟謠,卻被反複證實,人們說薑老師終於創作出此生最好的相聲。拿綠卡住豪宅過洋節沒什麽問題,但大力呼籲“中國人抵製聖誕節”、寫數千字長文緬懷抗美援朝,你卻坐擁美國綠卡、豪宅還把女兒留在美國讀書工作定居,這“含夾量”就太高了。

這國有個不可能三角定理:正直,有錢,真愛國。正直的人怎麽可能有錢,有了錢,哪能真愛國。你看在洛杉富人區住了多少貝勒、格格、衙內,開超跑住豪宅喝名酒,並不關心同胞。他們的父輩卻在國內教育人民要愛國,抵製外來文化入侵……都不用去大峽穀,就能瞻仰有多分裂。

愛國越來越神經病了。為了抵製文化入侵,有些地方用鼇拜替代聖誕老人。但鼇拜是“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滿清人哪,留辮子、穿馬蹄袖,妥妥的外來文化入侵,且此鼇拜用的還是徐錦江的《肉蒲團之官人我要》版本。警方剛頒布了“私人之間轉發不雅視頻也是違法”,曲線愛國的群眾,別一不小心搞成了聚眾淫亂。

到了年底,朋友們按例催更年度總結。但今年真不想寫了。剛想寫小洛熙被醫生害死,想起去年說過宜昌“黃疸入腦窒息致新生兒死亡”。剛準備鞭撻炫富天價耳環的黃楊鈿甜,發現去年周公子、北極鯰魚已被鞭過屍。貪官年年有,器官常常少。杭州早在2011年就喝了糞水,15年前雲南鶴慶就因為汙染導致89名兒童血鉛超標。至於江油,你想想更波瀾壯闊的翁安十萬人民上街差點把縣衙門燒了……

沒什麽好總結,每一年是上一年的輪回,我們被鎖死在某個日複一日情節雷同的係統,困在算法裏,這個算法就是:溫水煮青蛙,我們要愛國。

倒也有些亮點試圖打破算法。除了薑昆聖誕放歌,就是南京博物院,最大亮點不是幾幅字畫被掉包,而是讓大家看見那套行雲流水的體係。龐家後人回憶:“當年文化局官員帶了一大群人來我家,說龐家一向愛國的啊……”先用“愛國”動員你捐畫,再找專家鑒為贗品,院長兒子低價收購“贗品”,左手遞右手,市場高推。我看過一次拍賣,高潮部分,買家長跪不起痛哭流涕“與祖國失散多年的文物終於回來了,花再多的錢,我也要表達赤子之心”……後來才知道,這套表演體係他們玩過多次,半月板都磨損了。有時就由博物院高價收回。

看過《金瓶梅》就知道,“雅賄”。領導就喜歡字畫。找個懂事的專家把那幅蘇東坡鑒為贗品。“不值錢,高仿”。領導目光如炬,心知肚明。但見: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減靸仙人,南京紵緞,金碧交輝……太師卻道:“禮物決不好收的,拿回去”。慌得來保叩頭說道:“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小的主人西門慶,進獻給老爺去賞人”。太師道:“既如此……朝廷賜了幾張空名告身,我安你主人做個理刑副千戶,頂補千戶賀金的員缺。”

來保叩謝:“小的家主舉家粉首碎身,莫能報答!”

《金瓶梅》就偉大在把蠅營狗苟寫出人性光芒,把殿堂寫出了叫床。流轉至今,當然有“老子下館子都不給錢,吃幾個西瓜算什麽”的粗暴玩法,“楊衛澤市長有一次到博物館視察,看上一件瓷花瓶,直接安排手下人拿走。博物館負責人隻好把這件瓷花瓶以破碎為由報銷處理。”

格局差了,沒有上升到家國情懷。

龐家後人又回憶:“曾國藩的曾侄孫女曾昭燏院長也來到我家,說蔣介石把很多國寶帶去了台灣,現在國家有難,你們要鼎力相助”。看,以愛國的名義就不是打劫,而是支援國家建設。昨天刷“聽海頻道”:1953年,三大社會主義改造,農業社會主義改造(人民公社),手工業社會主義改造(私人作坊收為集體),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金融國有)。就是說十年間,捐土地、捐工坊、捐公司、捐銀行,順帶捐點字畫算什麽,你不捐,怎麽證明你愛國。

公有製是最壞的私有製,最壞的私有製也比公有製好。打著愛國旗號,到頭來,都是官人我要。

剛看到一段:當年蔣介石想看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板著臉,讓陳布雷打條子承諾“必須一個月內歸還”。陳布雷氣得扭頭就走,回去抱怨:“什麽人一個月看得完《二十四史》,存心刁難”。蔣介石苦笑:“不是刁難,是明擺著不借給我”。

後來馬衡送來一部商務印書館的《二十四史》,說:“蔣先生要的書我送來了,若隻是想看書,就是這個,若必須是乾隆武英殿版《二十四史》,那就是別有圖謀”。如此公然犯上,有人建議拿下馬衡。蔣介石卻說:“故宮文物,隻可馬衡,國寶由他保管,國人放心。”

聯想起南博的姚遷因追要領導“借走”的字畫,身敗名裂,上吊自殺。蔣介石也不把馬衡搞倒搞臭抓進監獄,幾幅畫都搶不過來,怪不得江山也丟了呢。隻是我們已不好意思再說“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把大量國寶偷運到台灣”,台北故宮的國寶,是一個都沒少的。

不妨事,打下台灣,一切都是我們的。

故宮創始人吳瀛捐了241件文物,僅剩170餘件。宋徽宗的《鴝鵒圖》,南博和底特律美術館竟各有一件……網友眼尖,說那些文物不經細看的,庫房裏箱子也不敢打開細察。就是玻爾的“觀察即塌縮”理論。是啊,中國文物具有波粒二象性,你觀察了,就是贗品,不觀察,就是真品。

還是南京博物院院長徐湖平未雨綢繆:“南博跑出去一條狗也是可以查到出處的,但文物這東西不好說,不要太在乎真偽。”

大門上明晃晃寫著愛國,走進庫房,滿眼卻是盜國。那不是博物館,是後宮。

康生喜歡上故宮的一方唐代陶龜硯,就“借走看看”,並編入“康硯第五十三號”。他也意識到不能明搶,有一天看上了黃庭堅《梅花三詠》,當即掏出5元錢,豪爽地說“我也不能犯紀律,這畫我買了”……

還是讓我們談談愛國吧。中國愛國史上有個反麵人物,被餘秋雨口誅筆伐的敦煌王道士。他其實是個好人,一路逶迤來此地修行,修繕時忽然發現大量經書畫卷,步行百裏上報知縣,無果。又心急如焚去找道台、找學政,最後上書慈禧老佛爺,均無果。眼見這一路過去,每一級上報,就會少一些文物,苦悶之際遇上斯坦因、伯希和這兩個懂行的老外。老外驚為天物,表示出錢買走。急於籌錢修繕的王道士,這才答應……這才有了敦煌文物的幸存。對了,老外沒有將文物占為己有,他們不是強盜而是探險家,按協議全部上交給了英國,最終保護了文物。

還有多少人說“沒有一個中國人能笑著離開大英博物館”。

王道士晚年很後悔,喃喃說要是當初把東西全賣給伯希和,該多好,也不會被哄搶被損壞了。

大家總愛說這是縮影、那是縮影,其實文物才是一個國家的縮影。

“民國四公子”之一的張伯駒,平生兩大愛好,愛文物,愛國。1936年,聽說中華第一帖《平複帖》將被轉賣英國,他急以4萬大洋搶購陸機墨寶。焚香供帖,如奉神明。有人覬覦此帖將他綁架,他寧死不從,並告訴妻子:“寧死魔窟,決不許變賣家藏!”生生被綁了八個月,綁匪隻好將贖金降至40萬,這才脫身。

後來他聽說傳世最早的山水畫《遊春圖》,將以800兩黃金賣給外國人,怒斥:“誰轉手洋人,誰就是千古罪人!”當即賣掉宅子(李蓮英舊宅),換了千兩黃金,仍差20兩,妻子潘素摘下首飾補足,這才留住國寶。蔣介石曾提出,願意買下這幅《遊春圖》。張伯駒毫不猶豫拒絕:“貴賤不賣!”

1956年,新中國號召認購公債。已負債累累的張伯駒為了支持建設新中國,將一生珍藏的8件頂級書畫捐給了國家,那份清單爍古震今:陸機《平複帖》、展子虔《遊春圖》、杜牧《張好好詩》、範仲淹《道服讚》、趙孟頫《草書千字文》……個個是故宮“鎮院之寶”。文化部長茅盾頒發20萬獎金,他婉拒,慨然道:“予所收藏,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

張伯駒捐了半個故宮,後來還是被批鬥,在操場當眾下跪,沿跑道爬行,拎著銅鑼到人民廣場邊敲邊喊“我是大右派,我是牛鬼蛇神”。讓我震撼的是,原以為張伯駒會形容槁木,神情萎頓。後來看了炎黃春秋寫的一段……“嗯嗯!”張伯駒欣然應允,眼中光芒一閃,他那原本僵直的身軀也瞬間活躍起來,接過那銅鑼和小錘子,輕快地踏出門去。街巷回蕩著那陣陣鑼聲,以及“我是大右派”……

最後,84歲的張伯駒生命垂危,因“級別不夠”隻得擠在八人病房。在汙濁空氣和病人呻吟中,他喃喃重複李白《上陽台帖》:“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可窮”……那是他捐給毛澤東的。等女兒終於拿到轉院批令時,他已撒手塵寰。

我覺得張伯駒也是頂級文物。器物是死的,留在上麵的故事是活的。作為直隸總督的兒子、袁世凱的表侄,翩翩濁世佳公子,傾家蕩產為祖國,落得個跪操場、爬跑道,最後竟對懲罰熟練自如,眼裏光芒一閃,接過銅鑼,輕快地踏出門去……這裏麵都發生了些啥啊,吉林農場有基因改造組嗎?

所以南京博物院這事兒,我們討論的到底是文物,還是有個東西決定了文物。講個結局,堅決反對將文物運往台灣、力勸把個人藏品捐給國家、因表現優秀當上南博院長的曾昭燏,後來政治壓力也大了起來。

1964年12月22日,看完病後的她跟司機說:“去靈穀寺散散心吧”。

司機把她拉到靈穀寺。她下車時貼心給了司機一包蘋果,要司機等她。那天她一個人上了靈穀寺,上了塔頂,跳了下來。

陳寅恪為其寫了首悼亡詩:高才短命人誰惜,白璧青蠅事可嗟。他是了解裏麵發生的事情。

所有的文物,背後都是人物。不是販夫走卒,輪不上倉庫管理員,必須是通天入地的天龍族。

忽然間,一直獨家報道南京博物院事件的亞洲周刊就炸了號。此前,它被令刪除所有報道,留下一段藏頭詩“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就是“春畫未還”。

博物院水有多深,像海一樣深。

金瓶梅又說:隻怕睜著眼兒的金剛,不怕閉著眼兒的佛。

散朝。

李承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