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天堂，天堂的朋友

前一陣，分享了導師彼得的跌宕人生（見《抑鬱的他成馬克思了》和《隱居捷克鄉村後才知道不該折騰》）。

 

博友二郎建議，何不為捷克爺叔送去城裏文友的問候和感想？ 佩服二郎的高見，趕緊照辦。師生嘛，總得給老師戴戴高帽子，我總結說，你的眉清目朗和內心善良給文友留下了良好印象，希望他們的留言能帶給你微笑。 

 

彼得回言，“豈止微笑？我幾次三番嗬嗬笑出聲來。”在此，代他謝謝大家，在滴水成冰的冬天，大家的美言為彼得送去了一份溫暖。

 

“雖然我好久不去布拉格了，因為不喜歡那裏的喧囂，可是如此孤獨地住在鄉下也不很理想，尤其是我完全缺乏外語能力。” 

 

捷克，包括一些原來的波蘭條約國，的確讓外來者有冰冷的感覺。那裏的文化對外來者懷有戒心，甚至敵意。在捷克，彼得倒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他最愛論述的疏離感（allienation) 。 

 

捷克的冬天氣候惡劣，陰冷多雪，難得見到太陽。入冬以來，彼得常常困在昏暗的屋內。長久的黑夜，灰色的白天，在漫長的回憶和思考中，彼得獨自消融著憂傷和煩惱。偶爾，門口有了汽車熄火聲，兒子來了，所有的寒冷和孤獨都得到了回報，他似乎活在了天堂。

 

可惜離多聚少。彼得告訴我，去年夏天，為了明亮的陽光，他在克羅地亞，赫瓦爾島(Hvar)的鄉下，又買了一間簡陋的農舍。白牆紅頂的農舍在山坡上，能遠遠望到藍色大海。彼得的夏天，陽光海風，還有熱情的克羅地亞鄰居，使他流連忘返。

 

我告訴彼得，我曾坐郵輪去克羅地亞的斯普利特(Split)一日遊，感覺到了那裏，渾身一輕鬆，克羅地亞人比起意大利人來，更為淳樸實在，跟他們打交道，我有遠離騙子小偷之感。這當然也是因為我曾有過兩位克羅地亞同事，能幹樸實，忠心善良，成了我的好朋友，難免讓我對他們的國家產生偏愛。 

 

彼得囑咐我一定要去訪問他，可以飛到斯普利特機場，再乘坐一個半小時的輪渡，就到了赫瓦爾島。 

 

彼得補充說，克羅地亞的達爾馬提亞(Dalmatia)海岸，是非常特殊的地區，人們有一種地中海式的開放性，這種開放的文化讓他聯想到加州，他的家鄉。跟加州相比，赫瓦爾島更為古樸，更為粗糙，他小屋坐落的山上，有羅馬、希臘和新石器時代留下的洞穴，比起加州某些地方的新、淺、 絢麗和閃亮 ，更讓他安心、自在。 

 

在彼得心中，赫瓦爾島的小屋是夏日的天堂。夏天結束的時候，他掙紮著把自己拖回到潮濕、灰色的捷克。他別無選擇，因為兒子在那裏。 

 

人間的凡人，偶有身處天堂的感覺，這時候就會讓人特別感恩、珍惜。有時候，我好奇，常住天堂的靈魂，是不是還有悲喜的感覺？ 

 

我的好友美智子，我曾在博文《朋友唯一的兒子去世了》一文中提到過她，在垂暮之年痛失愛子。美智子不信教，她認為兒子僅僅是寄宿地球，最終回到了蒼茫的宇宙。

 

去年12月初，我往美智子的老人院寄聖誕卡，那時，她和丈夫拉瑞剛搬進去兩個多月，我祝福他們在養老院安度晚年。聖誕節前，收到了美智子的聖誕卡，提起近況，寥寥幾語，她仍在整理新居，每天都在“鬥爭“。念及她高齡91，中風後左半身行動不便，能堅持鬥爭，可見其意誌堅強。 

 

不料，這是她寫給我的最後幾個字。12月28日，拉瑞告訴我，美智子在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又一次腦梗，進入了昏迷狀態，喪失了所有知覺，在醫院住了一天之後，被送到臨終醫院去了。12月31日，美智子也回到了蒼茫的宇宙。 

 

冬天的夜晚，抬頭望著滿天寒星，不知美智子去了哪一顆。童年，以為星星上有玉皇大帝的天庭寶殿，我們看的動畫片《大鬧天宮》，曾顯示了寶殿的炫麗和光彩。凡俗的我以為天堂跟寶殿一樣，富麗堂皇。

 

寶殿實在不是美智子的風格，還是回歸蒼茫的好，希望她和愛子大衛的塵埃在無垠的宇宙中再次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