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雅情緣 ------ 3

普通海漂一族,尋常幸福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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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姨外婆吳建民女士,在外婆家六個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跟外婆長得最像。她比我母親隻大10歲,因為有個陽剛的名字,老姨出生時家裏還為她取了個號叫敏,所以母親那輩的人都親昵地稱她敏姨。由於輩份高年紀輕,不願過早地讓我們這些小羅羅叫她姨外婆,她要我跟表哥表姐們一樣稱呼她老姨。 

 

 
 

老姨於1950年考入湘雅醫學院,求學期間,由於家境已衰落,家中沒有了經濟來源,有時她與哥哥(我的舅外公)一起,不得不去湘雅醫院血庫賣血來獲取微薄的學雜生活費。1955年老姨以優異的成績畢業,被分配到位於北京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醫學科學院,部隊編號八支隊,從事流行病學研究工作。1956年她作為優秀人才,由國家派遣前往蘇聯留學,在蘇聯國家醫學科學院實驗醫學研究所,學習醫用病毒學專業。在留學期間假期回國,曾參與衣原體之父湯飛凡大師的科研項目。1960年老姨獲得博士學位,是建國後的第一批獲得博士學位的學者之一。學成回國後,繼續在軍事醫學科學院從事病毒學研究,成為新中國早期的病毒學專家之一。老姨工作的機構屬於保密單位,1968年底從北京遷至河南省靈寶縣,她作為軍事醫學科學院八大骨幹之一,也搬到了靈寶。按現在的講法,這八大科研骨幹都是中科院院士級別的人物,他們其中有一位專家的科研成就堪比導彈專家錢學森,隻是因為他們保密的工作性質而不能公開,他們在那裏的研究成果對外也是一概保密。在靈寶的生活條件比北京要艱苦許多,而且當地還流行克山病——這是一種由於地域水土缺乏微量元素硒而導致的心肌病。為了防止兩個兒子染病,老姨不得不將他們兄弟倆送到江西南昌她二姐的子女家寄養一個學年 以改善水土環境 

 

 

 
1979年老姨從軍事醫學科學院轉業後,回到母校湘雅醫學院工作,擔任公共衛生係流行病學教研室主任。她不僅長得眉清目秀,美麗知性,而且精明能幹,聰明過人,行事幹練果斷,風風火火,雖個子不高,但走起路來腳步堅定有力,身帶一陣風。她潛心研究,精心鑽研,有著超強的業務能力和管理才能,出著過成百篇研究價值極高的學術論文,並獲得多個國家級獎項,在其學術領域裏享有甚高的聲譽和威望。 

 

 

 
 

 

1980年我考入湘雅醫學院附屬衛校護士班,九月份入校時,醫學院派了一輛敞篷大卡車到長沙汽車西站迎接新生。我們乘坐著大卡車來到了湘雅南校園,下車後我行李都沒拿,就按父母的指意,立即去找老姨在湘雅北院的宿舍住址。小時候大人曾兩次帶我去北京探親,見過老姨;1975年暑期,老姨從部隊回湖南探親,我們一家從位於湘北的華容縣去長沙與親戚們相會,再次見到了老姨。在我的映象中,她是一位身著軍裝,英姿颯爽的女軍人。這次見到老姨時,她身穿海藍色的便裝,坐在窗前,在書桌上伏案寫作。她看到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非常高興,說我已經長成大姑娘了。我見她額頭上已有了細細的皺紋,鬢角上也出現了幾絲白發。當她聽說我因高考隻差幾分,沒有考進醫學院,而考取的是衛校,她表示很遺憾。但又說能來長沙就好,女孩子做護士也挺不錯。老姨帶著我去學院大禮堂報到,幫我找到行李,並把我送到學生宿舍。她看到我的寢室是走廊最盡頭的房間,床鋪是在上鋪,覺得很安全,並叮囑我和室友們要互相關照,好好學習,她這才放心回去 

 
在湘雅學習期間,周末隻要沒事,我就一定會去老姨家看電視打牙祭。老姨家那時有一台小彩電,播放的節目我都喜歡看,加裏森敢死隊,敵營十八年,孔雀公主等等,許多劇目都是在老姨家看的。由於老姨家房間小,小電視就放在床尾門後的一個矮櫃上,她的書桌也在同一個房間裏。晚上我看電視,老姨說你自己看吧,我要寫東西,就坐在書桌前在台燈下不停地寫啊寫,有時她提醒我把電視機聲音開小點。後來我慢慢才知道,她白天在教研組實驗室完成繁忙的工作,回家後還要夜以繼日地整理資料,撰寫論文,連周末也不例外。 

 
周末白天老姨有時帶我去走走親戚,有時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後她教我做菜,我以前在家時從來沒有做過飯菜。老姨告訴我說炒青菜時不能蓋鍋蓋,那樣青菜會炒黃;雞蛋蒸肉餅要放適量的水,要不然肉餅會蒸硬;炒胡蘿卜時可以加雞蛋,這樣營養更豐富。我們還一起包餃子,老姨兩個兒子比我年齡還小一點 ,兩人相差隻有兩歲,是老姨在北京工作時出生的,跟老姨來到長沙時都隻有十幾歲,是我的兩個小表舅。他倆都是做餃子的能手,手法非常熟練,一個專負責擀皮,他能疊起幾塊麵皮一起擀,一次就能擀出好幾張餃子皮來;另一個專負責包餃子,隻見他手持一張餃子皮放上餡,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擠一下就成了,又快又好。我在華容出生長大,那時連麵食都很難吃到,更別說吃餃子了。我第一次在老姨家學著包餃子,餃子餡都是老姨調製的,味道特別鮮美,煮完餃子的餃子湯我都要喝兩碗。 

 

 
 

湘雅附屬衛校護士班的學生屬於定向培養,畢業後都會分配到湘雅附屬醫院工作。我畢業時,老姨擔心我在醫院病房工作,要上晚夜班會很辛苦,就問我想不想去姨公的CT室工作,姨公當時剛剛為湘雅醫院建辦了是CT掃描室,正需要工作人員,隻要我願意就可以去。但我想那樣就要改行成技術員了,我還是想繼續從事護士職業,就被分配到了內科病房工作。 

 
我在湘雅附屬一醫院工作時,結識了一位男朋友,我告訴老姨和姨公,他是湘雅醫學院的畢業生,分配在附屬一醫院皮膚科工作。他們決定要去了解一下這位男生,老姨找到她在皮膚科工作的同學陳複文和熊聲鍾主任,特意仔細地詢問了這位男生的情況,並找到他當麵談話,了解到他是一位忠厚老實,好學上進的年輕人,他們這才放心讓我跟他交往。後來我們成家出國了,跟老姨時常有電話書信往來,我們每次回國都一定要去看望她老人家。 

 

 
 

1988年初老姨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再次出國,前往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醫學中心進修,從事病毒培養和分離等高端技術研究。老姨在湘雅是教研室主任,主導多項科研項目,已是湘雅教授,並帶著研究生。那時姨公去世不久,她非常傷心,很難走出悲傷,她的哥哥(我的舅外公 ),早在70年代末期就移民到了美國,是資產雄厚的房地產商人。舅外公想要老姨去美國散散心,讓她盡早走出傷痛。但那時美國的探親簽證很難拿到,老姨就聯係了去洛杉磯加州大學醫療中心進修一年。憑老姨的學識和資曆,老板極力挽留續聘過她,並可以為她申請綠卡。舅外公也想讓她留下來,但那時通訊係統不方便,老姨心係國內的事業和家庭,1989年底她婉謝續聘和綠卡移民的優惠條件,毅然決定回國,繼續為母校工作。在從事科研的同時,她還注重教育工作,帶研究生,為學術研究培養新生力量。她耐心指導,精心栽培,為國家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棟梁之才,桃李遍滿天下,是享受國家政府特殊津貼的專家之一。後來老姨由於年事漸高而退休,之後很長時間都居住在湘雅北校園的老宿舍樓裏,與兒孫們共享天倫之樂。再後來老姨不幸罹患Alzheimer's症而生活不能自理,才搬入養老院,直到2020年3月31世,享年90歲。 

 

老姨的丈夫汪學仁先生,我敬稱他姨公。姨公性格溫和,氣質儒雅,臉上總是帶著微笑,雖戴著眼鏡,卻擋不住他眼睛裏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也是湘雅的老校友。姨公是浙江省溫州人,於1946年慕名考取湘雅醫學院。在校期間,他不僅學業優秀,還秘密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組織,並擔任地下黨支部書記。在國民黨統治下的白色恐怖時期,姨公冒著生命危險,與其他地下黨成員,包括前湘雅醫學院黨委書記何鴻恩先生一道,開展黨組織活動,為湖南長沙地區解放前夕的黨組織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