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則
看一個病人。照例一開場禮貌寒暄一下,問他今年有什麽旅行計劃。他說他要去南加州參加一個紀念儀式。是紀念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在22歲時因為意外突然去世了。他是器官捐贈者。器官立即被分給六位病人。肝髒,心髒,肺,腎。年輕人救了六條生命。讓他們可以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後來這幾位器官受捐者自發找到彼此,他們每隔幾年就聚在一起,紀念他英年早逝的兒子。還邀請我的病人一起參加。我病人說,最年輕的病人接受捐贈時候才16歲。
雖然失去兒子的痛苦永遠無法愈合,但是看到兒子鮮活的生命,讓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們健康地走下去,他兒子的生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被延續下去了。所以他雖然身體不好,但是依然堅持去參加,對老年失子孤寂的他,是莫大的安慰。
醫院時不時有honor walk。器官捐贈者去世遺體被運走的時候,全醫院的職員,都會自發站在走廊裏默默送別。
想起來,我幾年前去紅木國家公園。
許許多多兩千年以上的紅木長成old growth的森林。
每一棵倒下的參天大樹,從倒下,到最後化為泥土中,一般需要四百年。這個過程中,可以養育四千多種的生物。那並不是死亡,隻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命。
看到那些字句樸素,卻驚心動魄的描述,我仔細端詳著那些即將和泥土融為一體的巨大樹幹,想象著他們賦予的無數生命。
死亡,並不是終結,隻是生命的重組。
第二則
我有一個病人每六個月來打針治療骨質疏鬆。她有腦癱,完全無法溝通。每次都是她媽媽陪她來的。媽媽很nice,一輩子照顧這樣的孩子,卻總是溫和慈祥,看不出歲月的重壓。
昨天看到這個病人的時候,她身邊坐了一個陌生人。
看完病人以後,我問陌生人,病人母親今天為什麽沒來。
陌生人說,她母親前段時間被發現在家中去世了。因為女兒的殘障,無法溝通,沒人知道她去世了多久,為何去世。現在這個病人進入了加州的緊急醫療救助機製,這個陌生人是social worker,她暫時住在這個social worker家裏。
聽到這裏,我真的心中一片悲涼。
我每次看這個病人,似乎從沒意識到,她母親在一天天變老,也有自己的疾病,特別是這樣常年的操勞和壓力。
social worker說,這個病人雖然智障很厲害,但是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就變得情緒很低落,而且這種病人吃東西都很rigid,每天基本都吃一樣的東西,但是social worker還不熟悉她,也不知道她愛吃什麽,真的是很棘手。
我有不少這樣的病人,那些母親真的一輩子就這樣束縛在孩子身上了,很多孩子現在都四十多五十多了。母親們也在變老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就是,需要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好。我曾親耳聽到一個母親說,我希望我孩子走在我前麵,這樣我走了他不會吃苦。
真的很慘很無奈。
第三則
今天看了一個病人,一個胖胖的大叔。
血糖控製的很好,我表揚他,他搖頭說,我老婆管的我很緊得,要表揚,你就該表揚她。
我問他們結婚多久了,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四十一年,三個月,十二天。
我嚇一跳說,你每天都記著這個數字?
他說是啊,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數字,我當然要記著。
他說他妻子是他的高中同學,他上高中的第一天,他看到她,就愛上了她。但是他想,要等到自己再長大一點,自己能開車了,有零花錢了,才能追求她。他說我可不想帶女孩子出去約會,完了還得我爸媽來接我,哈哈。
就這樣他雖然利用一切機會接近她,但是從沒有開口表白,平時勤工儉學,終於兩年以後學會開車。
那年聖誕節,他和母親去超市買東西,看到她和母親也在。他在腦子裏想好了所有的台詞,怎麽樣體麵地把女孩子介紹給他母親,怎麽樣體麵地把自己介紹給女孩子母親,結果一開口,他卻說,媽媽,這是Mary,我喜歡她很久了,我以後要和她結婚。。。
雙方母親一聽愕然。後來他們真的結婚了。到現在,這還是他們的談資笑料。
他說他妻子非常聰明,他狡黠地朝我眨眨眼睛說,要找個聰明的老婆,你才有好日子過,嗬嗬。
我說你才是聰明的那個呀,因為你找了她,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