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苔枝綴玉》
薑夔
苔枝(1)綴玉(2)。有翠禽(3)小小。枝上同宿。
客裏(4)相逢,籬角(5)黃昏,無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6)、江南江北。
想佩環(7)、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8),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9)。
莫似(10)春風,不管盈盈(11),早與安排金屋(12)。
還教一片(13)隨波去,又卻怨、玉龍(14)哀曲。
等恁時(15)、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16)。
1. 苔枝,長有苔蘚的梅枝。
2. 綴玉,梅花像美玉一般綴滿枝頭。
3. 翠禽:翠鳥。此處用羅浮之夢典故。
4. 客裏:離鄉在外期間。薑夔是江西人,。
5. 籬角:竹籬笆的一角。
6. 暗憶:暗中思念。
7. 佩環:即環佩,一種圓形的玉佩,多為女性飾物。
8. 深宮舊事:指南朝壽陽公主的典故。
9. 蛾綠:用顏料畫過的眉毛。
10.莫似:不要像。
11.盈盈:儀態美好。
12.金屋:指好的歸宿。出自“金屋藏嬌”的典故。
13.一片:一片片梅花花瓣。
14.玉龍:玉笛,笛子的美稱。
15.恁(nen4)時:那時候。
16.橫幅:畫幅,圖畫中。
薑夔(約1155—約1221年),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饒州鄱陽(今江西鄱陽 )人,另一說江西德興人 ,南宋文學家、音樂家。薑夔父早亡,屢試不第,終生未仕,一生流落江湖,靠朋友接濟和賣字為生。
薑夔多才藝,他詩詞、散文、書法、音樂,無不精善,是繼蘇軾之後又一位藝術全才。薑夔的詩學江西詩派,後被歸類為江湖詩派。薑夔最大的貢獻在於詞的創作。他的詞格律嚴密,空靈含蓄,在當時就受到蕭德藻、楊萬裏、範成大、朱熹、辛棄疾等大家的讚譽。薑夔詞具有“清空”和“騷雅”的特色。他將詞的音律、創作風格和審美理想納入創作之中,將原來並無必然聯係的清空、騷雅合為一體,形成新的詞風,既不同於過去的婉約派,也不同於蘇辛以來的豪放派。後人把以薑夔為代表的一批南宋詞人合稱為“騷雅詞派”,包括南宋的薑夔、吳文英、史達祖、高觀國、張炎、王沂孫、周密等,他們與北宋末期周邦彥的詞風一脈相承。南宋騷雅詞派與以辛棄疾為領袖的豪放派相並列,是那個時代宋詞藝術的兩朵奇葩。薑夔晚居杭州西湖,約卒於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享年約66歲。
薑夔有《白石道人詩集》、《白石道人歌曲》、《續書譜》、《絳帖平》等書傳世。現有180多首詩和80多首詞傳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6
宋雨:用現在的話講,我們下麵要賞析的《疏影》是上篇《暗香》的姊妹篇。古時候有人用“連環體”這種說法。細究起來,兩者意思還稍有一點不同。“姊妹篇”可以完全獨立,而“連環體”中,作者是會刻意讓兩者有一些相互呼應和勾連的。
唐風:總的來看,《疏影》比《暗香》更為空靈,也更為難解。詞人用了五個典故來表現梅花的高潔和孤芳自賞,並借王昭君、壽陽公主及陳阿嬌的典故來寄托自己的情懷。整首詞虛實變幻,極盡淒美,並在結尾處與《暗香》有所呼應。與前一篇一樣,我們分小節來賞析: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宋雨:“苔枝”即長有苔須的枝條;“綴玉”是形容梅花像美玉一樣綴滿枝頭。範成大有文章《梅譜》,說紹興、吳興一帶的古梅“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 薑夔應該熟知此文,“苔枝”描述的也應是類似的情形。
唐風:後二句,用了羅浮之夢的典故。唐代柳宗元著有《龍城錄》,紀錄了幾十則奇聞軼事。其中一則說隋代有個叫趙師雄的人遊嶺南的羅浮山,夜間做夢與一芳香襲人的女子共飲,邊上有一綠衣童子,歡笑歌舞。趙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株梅樹下,樹上有翠鳥歡歌,他悵然若失。
宋雨:開篇是一幅靚麗生動的景象。詞人用上述典故,在梅樹生機盎然、梅花光彩照人、翠鳥惹人憐愛之外,又增加了一層撲朔迷離的色彩,好像梅花與羅浮山神女融為一體,獲得了人的靈性。這個典故,或也暗指舊日歡愉已是一場夢。
客裏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
唐風:這三句,更是以擬人的手法寫梅花。“客裏相逢”四字,我的理解隻是指客居或漂泊他鄉,未必與特定的對象相逢。“籬角黃昏”意思是黃昏時太陽已經低至藩籬的一角。這樣一種白日將盡的景象,烘托了氣氛的淒清。
宋雨:這幾句,實際上是化用自杜甫的《佳人》一詩:“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穀……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這裏詞人將梅花比作佳人,將其賦予了新的含義。“無言自倚修竹”顯示的是佳人超塵脫俗的孤傲形象,其實是梅花高潔形象的擬人化。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唐風:這幾句是上片的重點。詞人引用了王昭君的典故,化用了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三》:“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麵,環佩空歸夜月魂。” 昭君遠嫁番邦,可以想見不習慣那裏的大漠風沙,總是懷念著故土。哪怕人已經死了,玉佩隨著魂魄也要回來。
宋雨:這裏詞人化用了杜詩“環佩空歸夜月魂”的意境,然後加以發揮:“化作此花幽獨。” 說化成了幽獨的梅花,不僅讓昭君是與這首詠梅詞建立了聯係,更為她的魂靈找到了歸宿。另外,這幾句中的“月夜”和“幽獨”與前幾句中的“黃昏”和“自倚”也有照應,顯示薑夔詞縝密的章法。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
唐風:換頭三句,用了壽陽公主的典故,以一種明快的方式進一步顯示梅花的美好。壽陽公主是南朝劉宋武帝劉裕之女。相傳她有一天躺在大殿的簷下,一朵梅花飄落額上,散成五瓣,拂之不去。皇後說就留著吧,看能呆多久。結果三天以後才洗落。宮女覺得很神奇,就在化妝時仿效,後來額上畫梅的妝稱為‘梅花妝’。
宋雨:“綠”是描眉毛的青綠色顏料。“蛾綠”是畫得細長的眉毛,又稱“蛾眉”,因形狀像蠶蛾細長而彎曲的觸須而得名。比如溫庭筠的《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中,就有“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之句。
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
唐風:這三句,表達的是詞人對美好事物的珍惜之情。“盈盈”是儀態美好的意思。詞人的意思是說,不要像那無情的春風那樣,不管梅花多麽漂亮,都要將其吹落,隻留下惜花的感歎。應該早早給它安排一個好的歸宿。
宋雨:“金屋”出自成語“金屋藏嬌”的典故。漢武帝五歲時,他姑姑館陶公主把他抱在膝上,指著身邊的一眾侍女問道:“你想娶媳婦嗎?”劉徹說都不好。公主接著指著自己的女兒問:“阿嬌好嗎?”劉徹答道:“阿嬌好。若得阿嬌為婦,定建金屋儲之。”這就是金屋藏嬌典故的由來。
唐風:可惜結局卻不好。阿嬌的確成了皇後,但後來因為幾個原因失寵。她在宮中施展巫術試圖奪回武帝的寵愛,被發覺後被廢除皇後之位,幽居長門宮中,十多年後淒涼離世。李白的五言古詩《妾薄命》整首詩,以及辛棄疾的《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 中“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說的都是這個悲劇。
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
宋雨:“還教”二字,有“還是不得不讓”的意思。花雖然美好,但無奈還是會被一片片吹落,隨波而去。然而,這樣的結局不能不使人悲傷。“玉龍”即玉笛。“哀曲”一般的解釋是古代笛曲《梅花落》,據說是一首聽起來很哀傷的曲子。這首笛子曲已經失傳了,但我們現在聽到的古琴曲《梅花三弄》可能是由它改編而來的。
唐風:晚唐詩人皮日休的雜言詩《夜會問答十》中寫道“霜中笛,落梅一曲瑤華滴”,跟這個意境很契合。另外我們須注意,本篇臨近收拍,這裏的吹笛又與《暗香》的開頭的“梅邊吹笛”相呼應,表現出連環體的結構特點。
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宋雨:本詞的結尾,如果用音樂打比方,它既不激昂,也不哀傷,而是緩緩地淡出。“恁”意為“那(時)”,比如柳永的《八聲甘州》的歇拍“爭知我,倚闌杆處,正恁凝愁!” 詞人說,到那個時候,再想重溫幽香倩影,就隻能在畫幅之中了。這其實也是深化了對梅花的感情,因為梅花一旦入畫,便恒久而不再會飄零了。
唐風:最後這幾句中梅花、飄零、玉笛、哀怨、入畫等意向在古詩詞中很常見,但晚唐詩人崔櫓有一首七律《岸梅》,可以說是集這些意向之大成,詩本身也很好。薑夔或許對它了然於心,有所借鑒。這首詩是這樣寫的:“含情含怨一枝枝,斜壓漁家短短籬。惹袖尚餘香半日,向人如訴雨多時。初開偏稱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行客見來無去意,解帆煙浦為題詩。”
宋雨:《疏影》是一首比較獨特的詞作。詞人用了四個與女性有關的典故,將梅花擬人化,包含了花開、花落、花魂、護花、惜花、憶花等多重意向,寄托了自己對青春、對往昔、對美好事物的眷戀之情。
唐風:這首詞(也包括《暗香》)雖然寫於800多年前,但其技法居然跟現代派文學和現代詩有某些類似之處,運用了不少的隱喻和象征手法。它不再是傳統的在簡單時空範疇內的描寫和刻畫,而是營造了包含多個層次和時空變幻的複雜的藝術境界。正是這種複雜性,導致本詞有些晦澀。關於本詞的難解,你怎麽看呢?
宋雨:我認為對典故和字麵的理解,對於當時的文人不是問題。而技法上盡極工巧,寓意上撲朔迷離,也可以是對方欣賞、“把玩”的原因。但對於我們現代讀者來講,這類騷雅詞的確給我們造成了雙重的困難。今天的讀者可能會感覺它們在語言和寓意上與我們都有距離感。我認為,這至少是騷雅詞派如今在普通讀者中整體失寵的部分原因。
唐風:嗯,你的分析有道理,這首詞精雕細刻、用典太多。這雖不是簡單的掉書袋,但也受到一些詞評家的批評。比如清代的謝章鋌就說:“白石字雕句煉,雕煉太過,故氣時不免滯,意時不免晦。”(《賭棋山莊詞話》)。清代王闓運更不客氣:“此二詞最有名,然語高品下,以其貪用典故也。”(《湘綺樓詞選》)。
宋雨:說“品下”可能有點過了。這首詞以梅為核心,虛實結合,借物寄情,把梅花人格化。詞人顯然是有所寄托的。盡管我們前一篇說過,應該把解讀的自由留給讀者,但如果讓你來分析,你認為本詞最重要的寓意是什麽呢?
唐風:我想歸根到底就兩個方麵,一是個人的身世,二是家國情懷,特別是暗指被擄至北方的徽、欽二帝。古今不少評論家都提到後者。現代著名學者如夏承燾、俞平伯、沈祖棻、唐圭璋等也持類似觀點。沈祖棻先生還特別指出:“《暗香》、《疏影》雖同時所作,然前者多寫身世之感,後者則屬興亡之悲,用意小別,而其托物喻誌則同。”(《宋詞賞析》)
宋雨:《疏影》的下闕是比較難解的,抒發興亡之悲完全說得通,特別是考慮到主人範成大是一位很有家國情懷的大臣。個人身世方麵的寓意也是可能的,即對美好事物的珍惜與懷念。這可能與他思念那對合肥姐妹有關。二人是早年他遊曆江淮時認識的一對歌女,才藝出眾。薑夔與她倆中那位彈箏的女子建立了非同尋常的感情。
唐風:對,薑夔與合肥姐妹的情誼,是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感情經曆。自從認識她們以來,他曾多次寓居合肥,紹熙二年秋,也就是寫《暗香》、《疏影》的同一年早些時候,他又去合肥呆了一段,他對於這次別離相當傷感。所以我認為,幾個月後在範成大家所作的這兩首梅花詞,其中一定有這段感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