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章靜寧的媽媽給她下通牒:一年之內在美國混不出名堂,買單程機票回國,一時找不著工作,父母先養著。
章靜寧回國探親,美美地過了幾天好吃懶做的舒坦日子。父母放棄綠卡,回北京已有三年。這陣子,老爸在外頭忙,難得見著人,不知忙什麽。老媽剛過五十,第一時間報名參加老年人合唱團,屬於小字輩,裏外被寵,走路說話帶飄。
那天,老媽領她逛一家高尚商城,給她買了幾套衣服,逛餓了,在小吃街挑一家麵館吃飯。娘倆坐外頭,老媽說合唱團的趣事,說如果自己音樂素質再提高一點,平時練習多抓緊一些,領唱獨唱的露臉機會遲早要落頭上。
隔她們三張桌,坐了兩位一身華服的中年婦女,瞧她們之間的熱乎勁兒,準是閨蜜。她們有說有笑,漸漸引起章家母女的注意。
聽意思,一位住美國,一位住北京。美國的那位說活時高時低,高的時候,她誇美國男人,嘴巴忒甜,那方麵的功夫,嘿,讓人找不著北 。然後,她們轉地下工作模式,嘰嘰咕咕,不知所雲。章家母女對視,老媽加一句,見過世麵的人哪,比咱們敢幹敢說。
一會兒,美國的那位又扯高嗓門,嚷嚷道,別跟我說中國男人,中國有男人嗎?那副嘴臉,那副德行,看著能把人氣到天壇塔尖上涼快去。
北京的那位不樂意了,為中華男兒講了幾句公道話,大意是哪裏都有英雄哪有都有狗熊,碰上誰,是一種造化。章家母女忍不住轉身,多看了那位仗義婦人幾眼。
平靜了一小會兒,美國的那位再度發難,說,美國好還是中國好?當然是美國好哇。沒錯兒,混好了哪兒都好,可是,咱就說霧霾吧,小胡同鑽,中南海躲得掉?關鍵是,你住不進中南海呀!你億萬富姐又怎樣?天天塗法國護膚霜救得了你?別跟我廢話,跟我快點去美國,老公不聽你的,換一個得了唄。
老媽冷笑,說,說她是美國人,怎麽那末像我們胡同嫁到尼日利亞的三妞兒呢?這種美國人就是牛,正反有得說,反正都是對。算了,咱們不偷聽她們,我們談點接地氣的事兒。
章靜寧大學畢業後,中文用的機會大大減少,跟國人交流不時卡殼,問一句,接地氣的事兒是什麽?
老媽說,就是實際的事兒,咱老百姓睡覺前惦記的事兒。我說,你工作的事兒得多上心,個人的事兒得多上心。別覺得你的時間用不完,永遠年輕。你今年25,不小囉。你瞧我,昨天還覺得自己19歲,今天就皺紋遍野。
章靜寧眼下既沒有正當工作,也沒有正當男友,聽得心虛,連忙解釋,工作的事,我每天都想,就等機會。個人的事兒嘛,媽,你別管。
老媽說,好好,我不管。不過,你是我獨生女,寶貝疙瘩,給你提幾點希望總可以吧?總不能哪天,你給我領個什麽男人進門兒,把我跟你爸嚇得“哎喲哎喲”窮叫喚?
類似的話老媽說過數遍,章靜寧耐著性子,讓她再講。
老媽說,我總結了一下,找對象,牢記三要三不要。三不要:不要黑人,不要墨西哥人,不要不三不四的人;要的方麵呢,第一中國人,各方麵好溝通。退一步,美國白人。我的英文不過關,以後見白人親家,哈羅哈羅兩句就大眼瞪小眼,沒意思嘛。最不濟,其他地方的華人。
章靜寧聽不下去,說,什麽三要三不要,嚴重的種族歧視,在美國,可不能當人麵說。
老媽嗬嗬一笑,說,回到祖國,到處充滿自由的空氣!
章靜寧再抗議說,媽,到此為止。
老媽慈愛地望著她,說,寧寧,別怪你媽偏心,我覺得,你長這麽好,學的又是藝術,氣質擺那兒,不找個好對象,對得起誰,你說?
章靜寧笑起來,說,當然偏心,我自己長啥樣,我最清楚。眼睛比一般中國女孩大一點點,個子高一點點,身材多一點點,其他,差得不止一點點。
老媽拍她一把,說,你看你的中文,關鍵地方表達不清楚。那叫豐滿一點點,不是多一點點。喂你那麽多年,沒都跑掉。我想過,有機會呢,嫁入豪門當然好,少奮鬥N年,孩子用不著拉我們老人帶。豪門,咱得從正門進去,別先做小三盼轉正,這種缺德的事咱不能幹。年齡呢,別差太多,帶一個比我年齡還大的,我怎麽稱呼?兄還是弟?
章靜寧說,媽,怎麽又說這個?
老媽說,有什麽不可以?你不是沒條件。過上好日子不是所有人的美好願望嗎?
那兩位婦人已離開,四周清淨許多。章家母女默默地吃麵。
老媽擱下筷子,說,好,說點別的。給你一年時間,做好兩件事:工作穩定下來,對象有個著落。完成了一樣,另一樣可以寬限點。一年過了,兩頭都沒戲,你回北京,買單程機票,跟我們過,一時半會兒我們養得起。我們不認識中南海裏麵的誰誰,真心朋友有那麽幾個,工作那塊兒幫得上忙。你是美國名牌藝術學院畢業生,海歸的話,時間來得及,還沒掉到白菜價兒。
章靜寧感到巨大壓力,強打起精神說,媽,我保證不讓你失望。
老媽說,別怪你媽狠心,你在媽心中的分量多重,你清楚。有壓力,就有動力,沒有成不了的事。
章靜寧不願當海歸,不願回北京靠父母接濟。美國謀生著實不易呀,她有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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