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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張它子設局

(2020-07-08 03:32:49) 下一個

一、

“你是我的人了。”

張一明對著師青的照片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就從吳天家牆上扯下掛著的像框,師青的大眼睛照片正在像框裏對著他笑,他打開底板抽出照片揣進懷裏,把像框丟在民兵挑來的羅筐上麵,四隻羅筐裏已經裝得拍拍滿滿,都是吳天家的書,日記本,還有寫的墨筆字和印的彩色畫。

這是他第二次來吳家,兩個民兵在房間裏仔細翻,想找出點值錢的東西,好容易找到一個鐵盒,打開一看裏麵還有一個鐵盒,再打開又發現裏麵套有第三個鐵盒,第三個打開後裏麵居然有一個裝萬金油的小盒子,這一定是金戒指,民兵連忙遞給張一明,而他正對著楊瓊的照片在仔細端詳,看到遞來的盒子,估摸是師青的結婚戒指,可打開一看,卻是一枚銅頂針。這讓那兩個民兵很氣憤:五分錢一個的頂箍子套了又套,害得老子一場空歡喜。就打算翻箱倒櫃再來大抄一通。張一明望著一屋子的狼藉,就說了聲算了,我們走。於是兩個民兵挑了兩擔書本在他前麵走,他跟在後麵樂滋滋地對著師青的照片看了又看,心想回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到師青所在的生產隊,去見那個可憐楚楚的女知青,看她還敢不敢對自己耍小聰明,對抗無產階級專政,他要趕時間回去提審師青。

張一明第一次到吳天家,就看到了師青的照片,剛看到時一驚,這個日本鬼子都打不進來的破巷子裏,還藏有這麽個索麗妹子。既而就忿忿不平:想不到吳天這個家夥居然能夠得到師青這樣如花似玉的漂亮女人,天下女人都瞎了眼,為什麽漂亮妹子居然願意嫁給反革命分子當老婆?真的是鮮花插在牛屎上,世上好女都誤嫁。

本地人威武,給男孩起小名喜歡叫個它子、拐子、錘子、杠子,都是用來打人的物什。張一明小名就叫它子,他在公安部門幹了10年,算是個老公安了,大家就都曉得公安局裏有個張它子,反而他的大名張一明隻在正式開會時才被人提起。

他這個它子曆經多次鎮壓反革命運動,發現一個奇特現象,凡經他抓捕的反革命分子,無論是解放前的老反革命還是解放後的新反革命,多半都有一個漂亮老婆。這讓他感到氣憤,也感到氣餒。和公安大院裏那些幹部家屬的鄉下女人一比,就覺得老天不公,讓賴漢娶了花枝,有時恨不得自己也去當回反革命分子才不枉做這一世人。但想歸想,做歸做,公安部門的紀律不讓他隨性亂來。直到前年他被提升當了付科長,這才感到這十多年的努力沒有白費,當了領導就是拽,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讓他有權力向看中的女人隨時隨地下手。領導幹部不同於普通幹警,原來的那些公安紀律並不約束當官的。就憑這一點,他感謝組織的提拔,為黨拚命還真的值。

卻不料到文革一來,公檢法最早受到衝擊,他剛剛到手的領導搞女人的權力成了造反派頭頭的專利。他這剛上台的科長隻能靠邊站著看,那些文革運動中抓捕起來的牛鬼蛇神,他們的漂亮家眷都成了造反派的獵物,他隻能看到幹流口水。好容易等到一年多後保皇派殺了回來,支持公檢法重新掌權,又不料到林彪同誌同時派來了支左部隊,讓部隊軍管會堂而皇之地再次替代了公檢法,他的春夢又落了空。好在部隊來的幹部不熟悉情況,公安工作還得依靠地方同誌開展,他就被任命為嶽陽地區軍管會政保科的付科長了,大量的反革命分子材料交由他審查,他也就有了機會與不少的反革命家屬接觸。隻是文化大革命一來,新的老的反革命分子風起雲湧,要抓的反革命分子何其多,要完成的任務也就太多,空閑剩餘的時間也就太少,他隻好將寶貴的剩餘時間寸金寸用,所以一定要找到自己動心的女人後才下手。老天不負苦心人,第一次去吳天家看到師青的照片就讓他怦然心動,就是這個妹子了,老子辛苦這些年也該有點收成了。

 

 二、

張一明老婆姓苟,名叫金花,姓雖不好聽長相卻還不差,在公安大院裏算作五朵金花之一。在局裏幹了多年卻一直是個普通內勤,與張一明結婚三年也還沒生孩子。兩口子平平常常度日。這回卻蒙了老天照看讓祖墳開坼,這支左部隊一來,領隊的團長也姓苟。山東來的老苟同誌一眼就看中了雖不算年輕卻依然漂亮的小苟同誌,點名要她這朵金花當了主任的辦公秘書,雖然還是內勤職位卻比張一明這個付科權限大很多。這不,苟團長一來就讓她處理幾個大案要案,存心要讓小苟同誌在文化大革命中立新功,有意將她作為軍管會重組公安係統的骨幹栽培。

兩天前她被苟主任唯一點名參加了地區軍管吹風會,回來對老公說,現在全國的“一打三反”運動馬上要進入高潮,按照中央部署,對於階級敵人要實行殺一批、關一批、管一批,我們要緊跟形勢,積極參加,為文化革命立新功的機會輪到我們公檢法了。

張一明就問,去年九大召開後,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不是已經被打倒了嗎?我還以為文化革命就要結束了呢,為什麽還要來一場“一打三反”呢?

苟金花就笑,砸爛公檢法你就當了逍遙派,這兩年你除了每晚跟我搞鬥爭外,全國的形勢你一點都不關心,階級鬥爭覺悟就連我都不如了。告訴你,林付主席之所以要發動這場一打三反運動,還真是迫不得已,你沒聽到北京城裏的最高指示總是在說:目前,在國際上,蘇修美帝亡我之心不死,所以要時刻準備打仗;而國內又是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所以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黨內又出了個資產階級司令部,中國的赫魯曉夫就睡在我們身邊。所以毛主席他老人家說,現在中國的政權不說全部,也不說絕大多數,但至少有一個相當大的多數,政權不是掌握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手裏。

張一明就說:這不成了洪洞縣裏無好人,普天之下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階級敵人太多,真的是無處不在,見縫插針了?

苟金花就連忙堵他的嘴,小聲點,你這種話如果讓軍管會聽到是要站台受批判的。你的思想也太右傾了。這次吹風會上說,現在的新部署是要對四年多來的文革中,趁天下大亂之機跳出來的造反派頭頭,紅衛兵小將,國民黨的殘渣餘孽,還有那麽多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三反分子來個總清算、一鍋煮;新生的紅色政權要再次以革命的名義實施紅色恐怖,用敵人的血來實現全國山河一片紅。

聽了老婆說的,憑著多年的公安工作經驗,張一明感覺到形勢在逼人了,就問:照你這麽說,我們局裏應該馬上要有行動了,苟主任下一步有什麽具體部署呢?

當然有,他特地部署我,要我完成幾個殺人指標的案件調查,好日後提拔我。苟金花一雙圓眼珠鼓鼓地望著老公,你曉得我一直搞內勤,沒有辦過案,要完成殺人指標,我還得靠你來搞。

靠我來搞?那你得跪下來求我搞。

啐,死不要臉,我是在跟你講正經話。老婆瞪他一眼,死了張屠夫還真以為真要吃混毛豬不成。告訴你,我已經選了案情很簡單而影響又很大的吳天反革命案件,作為我生平的頭回辦案,也作為苟主任對我栽培的回報。

案情很簡單還影響又很大?張一明饒有興趣了,那你說來我聽聽。

這吳天的案件其實一年多以前就被群眾舉報了,卻一直未被人重視而讓其逍遙法外。案情簡單明了:吳天在冬修水庫時打夯喊號子,把《東方紅》歌曲裏的歌詞,別有用心地用來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你想不到他有好惡毒。

張一明抬起頭,有好惡毒呢?

他轉起彎來罵人,他在工地領頭喊號子:

東方紅嘛——喲哩嗬,喲哩嗬!太陽升嘛——嗬嗨,嗬嗨!

中國嘛出了個——喲哩嗬,喲哩嗬!毛澤東嘛——嗬嗨,嗬嗨!

唱了幾遍後他的罪惡用心就讓革命群眾發現了:吳天,你這個反革命分子,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

吳天當然不承認:我如何攻擊了毛主席?

那你最後一句號子是怎麽喊的,毛澤東嘛——禍害,禍害!這還不是惡毒攻擊?

聽完老婆說的後,張一明就冷冷地回了一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咦,你怎麽也和原來那些人一樣,不把這惡攻當回事?

是啊,我倒要問你,這樣的惡毒攻擊,一年多了為什麽沒人當回事,因為這本身就沒有什麽事呀,豬腦殼,你以為別人都比你傻?

一說到傻,苟金花就不去和他爭,因為她知道自己經常犯傻,就避開話頭轉個彎說,那我若不把他當回事,不去抓他又去抓誰?我又如何能夠完成苟主任交待的任務呢?一打三反就要開展了,苟主任要我帶頭立新功,完成三到四個殺人指標。我已經將吳天作為頭個殺人指標立了案。那天與吳天一起參加打夯的八個人,除吳天已經被我關進了看守所外,其它七個也都被關進了濱江茶場的專政班。

張一明就一聲打住,你什麽時候抓的人?你真的一下子就抓了八個人?

是啊,毛主席說的,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我抓人當然要快。吳天已經被我關押了兩個月,關押在濱江茶場專政班的那七個,正在辦理批捕他們的手續。

張一明一下子站起身來,恨鐵不成鋼指著老婆:你跟我睡了這幾年,怎麽還是個哈姓婆啊,什麽隻爭朝夕,事關八個人要掉腦袋的事你以為是喊聲口號寫句詩那麽簡單,那是要慎之又慎才行的呀,你也真是名符其實的苟金花,狗筋腦。後麵三個字是他給老婆的專用名。

見老婆被他罵得垂頭喪氣沒有回應,張一明想了想後隻好又說,算了算了,這事算落到我頭上了。辦案方麵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這樣吧,吳天的案子交給我,我來幫你調查,既要讓你立功,又不能以後授人以柄,誰讓你是我的老婆呢。

 聽張一明講到這裏,苟金花才卟哧一笑,然後就把他往浴室裏推,洗澡洗澡,趕緊去洗澡。張一明知道每回她都是以這種方式作為對老公滿意的獎勵,他對此很受用,就趕緊去洗澡。兩個人辦完事後,老婆大人就在床上作主,將吳天的案件交給了自己老公去辦了。

張一明接手查案後首先來到吳天家裏,見到牆上像框中吳天老婆師青的照片後就一陣狂喜,想不到自己老婆給了他這麽好的機遇,讓他多年的欲望應在這裏。這吳天的案子大到可殺頭小到可放人,生殺大權在握,如果他能開脫她的老公吳天,這個牆上的漂亮妹子對他一定是感恩都來不贏的,隻要他稍作暗示,她一定就會自願委身於他的。他還沒有利用領導權力搞過女人,頭回出道就得到這樣一個天生尤物,讓他深深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動的這場文化大革命給他帶來的這場桃花運。

 

三、

濱江茶場離城有十多公裏路,第一次去馬家隊,正是農曆三伏天江南農村收割早稻趕插晚稻的“雙搶”的日子裏。張一明的三輪摩托上有公安二字,從路上經過就引人注目。當民兵營長馬正乾到田頭通知師青去營部接受調查時,與她一起在大田裏插秧的婦女們就曉得是上麵來人調查吳天反革命案件了,就都用無奈的眼光哀哀地看著她,有人低聲提醒,你要好生點啊,不能得罪公安同誌,我們幾個老公的事還得靠你了,伢子我們會替你照看好的。

但對師青來說調查來得也正是時候,因為她已經累得伸不起腰來了。她巴不得現在公安就來抓捕她,實在是太累了,累得她都想要去坐牢,去跟吳天關到一起才好。

按照濱江茶場場部的無產階級專政條例規定,為加強對牛鬼蛇神的勞動改造,規定她這個反革命分子的家屬也與那些五類分子一樣,除了白天照常出工之外,每天天不亮就要到磨子山看守所挑一擔糞回到隊裏後,才能允許吃早飯。一擔大糞連桶在內有一百多斤,比她的體重還多,這一來一去路程就有二十裏地。好在帶隊的民兵念及她是下放知青,與那些戴了帽子的老地主老富農還有所差別,就允許她隻挑半擔糞。不過對師青來說,這挑糞也有一點好,就是每當來到看守所廁所邊舀糞時,她就覺得與吳天近在咫尺了,她挑大糞是與一牆之隔的夫君在共同承受牢獄之災,來到這裏就能帶給她一絲絲的自我安慰,也就從心底裏增加了讓她接受磨難的勇氣,不然的話,那些男人們挑著糞桶一路飛跑,她是怎麽樣都跟不上的。

   當師青走進民兵營部辦公室揭下頭上的草帽後,張一明就從桌子邊上站了起來,他不曾想到照片裏師青會是這個樣子:馬尾辮被汗水濕透後散亂地貼在臉頰兩側,一臉曬得通紅,大眼睛裏黑白分明的眸子泛著清晰可見的縷縷血絲。尤其是她身上那件格子短衫,前胸被汗水濕透,後背卻是一道道被太陽曬出的白色汗漬。高挽的褲腿下麵是剛從田裏拔出來的泥腿杆,白淨淨的光腿上泥巴還未洗盡,小巧的腳趾頭上幾個指甲介還糊有泥漿。看到她大口喘息地進門,張一明就趕緊端了一張凳子讓她坐下:別忙,你先歇息一陣我們再談話。

在來濱江茶場的路上張一明就將師青認定是自己的女人了,這一見麵師青楚楚可憐的模樣,竟然讓他感到一陣心疼,是那種憐花惜玉的疼,想不到自己心目中漂亮的女人竟然勞累成這個樣子了。但唯其如此,讓他想到雨打過後的梨花,覺得更加楚楚動人,讓他心跳不已,也讓他開口的頭句話就走了調。提審犯人慣用的當頭棒喝的凶狠問話,竟然一下子變成了關切問候:小師,你受累了。

這與每次接受調查提審時的嚴厲語調完全不一樣,師青聽到後有點詫異地抬起頭,正好與張一明充滿期待的目光相遇,她也就不由自主地淒然一笑:還好,習慣了,不累。就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赤腳尖,避開那雙對她直射的熾熱目光。

張一明就起身走到她身邊,將手裏端的茶缸先在嘴裏試著呷了一口,吹了吹氣,然後在她肩上輕輕地一拍:不燙,你喝點試試,熱茶才能解渴。師青抬頭望了一眼茶缸,接過去輕輕地放在地上,再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又低下頭去。

這讓張一明更加覺得師青可憐兮兮而越發令人憐愛了,就試著伸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摸了一把:還說不累,你看背上的汗水都結了殼。又把馬尾辮子拿在手裏嗅了一下:你們女同誌最好剪短發,方便梳洗。

師青卻一下子抬起了頭:我們女同誌?你叫我同誌?

張一明一愣,馬上醒悟過來:我這隻是隨口一說。接著語氣又一轉:不過隻要你與我好生配合,我們之間就可以成為同誌的。又緊跟著補上一句:你願意當我的同誌嗎?

師青這才抬頭伸手撩開臉上的亂發,一雙大眼直直地望著張一明:我當然願意成為你們的同誌,隻要能夠讓吳天的冤情得到伸張,我會盡力配合你們調查的。

那好呀,張一明順風順水:隻要你能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們之間能夠做到無話不談,就不是同誌也會成為同誌的。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去摸師青的臉,被她一偏頭躲過,這一躲讓張一明有些不自在,隻好回到桌子後麵坐下來說:我們言歸正傳,我是地區軍管會政保科長張一明,是來調查吳天案情的,作為家屬,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過細講一遍,越詳細越好。

想到隊上那些婦女們的叮囑,師青赤腳尖上的大腳趾頭就不由自主地夾到二腳指頭上了,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白淨的腳指頭,小心翼翼地邊想邊說:那是前年冬天的事情了,事情起因還都怪我,頭一天吳天說他們搬運站響應農業學大寨的號召,要到濱江茶場義務支援冬修水利,我就多了一句嘴,說茶場分派給我們生產隊裏挑堤的任務正好完不成,你們的人最好到我們隊裏來搞支援。第二天他果真與一班拖板車的漢子們自帶工具,找到到了我們隊所在的堤段上挖泥擔土搞支援。隊裏原本就有不少人認得他,他一來幾個熟識的人想聽他唱歌,就邀他一起去打夯。

他們剛打了沒多久,就看到臨近生產隊的婦女隊長挑了滿滿一擔土,胸前歡快地晃動著兩隻布袋似的奶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這打夯必須要人喊號子,那位帶頭喊號子大哥的不由得眼睛一亮,馬上唱起了夯硪號子,喲哩嗬!喲哩嗬!前麵來了個老豬婆!不想那婦女隊長也不是等閑之輩,她幹脆把肩上的擔子往地上一放,叉腰挺胸地接上了腔,我一窩生八個,外搭個剪彩的哥!

一隻石硪八個人夯,另外配一個剪彩的,這剪彩就是用鋤頭把挑來的土給扒平,好讓打夯。這是較為輕鬆的活,通常都是由一些輔助勞力來幹。配給他們石硪剪彩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他聽了婦女隊長唱的後,氣得胡子直翹,你這個騷堂客,我的崽的年齡比你還大,我又冇惹你,你怎麽連我也罵起來了!就走上去要去撕那女人的嘴,婦女隊長急得直喊,是你們先罵人,怎麽反倒怪我?一幹人就樂得哈哈笑:好呀好呀,她罵你是豬崽,你個老豬崽就去吃她的嫩豬奶,去撕她的嘴。堤壩上那些挑土的打夯的就都嘻嘻哈哈地停下來看熱鬧,大家都不做事了。隊長一見著了急,就走過來對吳天說,小吳你來喊號子,莫讓這些人用流氓腔調開玩笑,他們都是想趁機偷懶不幹活。吳天說,我從來沒喊過號子,想了想又說,那我就唱國慶十周年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裏麵生產大合唱的歌詞吧。吳天的中氣足,嗓音好,會唱歌。

於是工地上就響起一陣“解放區嘛——嗬嗨!大生產嘛——嗬嗨!全體軍民——希哩哩哩嚓啦啦啦索羅羅羅呔!齊動員嘛——嗬嗨!”

本來這調子還不錯,比那些農民的土號子要好聽多了,又是時興的革命歌曲,吳天不禁為自己的創意得意起來。可沒唱多久,大家就都喊吃不消,原因是這歌詞的第三句的接應詞“希哩哩、嚓啦啦、索羅羅羅、呔”一連有四個節奏,這就意味著要把石硪連舉四下,當然大家就不願幹了,這畢竟讓人太累了。

於是吳天就改一個,說:我也不會別的,那就唱《東方紅》。

師青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他這後來一唱就拐了大場,成了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現行反革命,這以後的事情你們都曉得了,就不要我再講了吧?

原來事情還有這麽個起因。張一明一直在仔細聽,聽了後皺了皺眉頭:你把後麵的事情接著再講,重複一下也不要緊,但要講清楚。

又起身走到師青身邊,端起放在地上的茶缸再次遞給她,口講幹了吧?師青也不再嫌茶水是被眼前這個男人喝過了的,接過來一口氣吞了一大半,繼續又講:

後麵的事情就是全隊全場人都曉得的,吳天帶頭唱起東方紅,打夯的幾個人就跟著唱:東方紅嘛——喲哩嗬,喲哩嗬!

太陽升嘛——嗬嗨,嗬嗨!

中國嘛出了個——喲哩嗬,喲哩嗬!

毛澤東嘛——嗬嗨,嗬嗨!

剛唱了兩遍,一位路過的民兵突然止住腳步一聲大喝:停下!然後指著吳天說:你們這夥反革命,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

大家為之一愣,吳天笑著說:這位同誌你莫發神經,這個帽子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那位民兵一聲哼哼:我開玩笑,你們也不聽聽,那最後一句是怎麽唱的,毛澤東嘛——禍害,禍害!這還不是惡毒攻擊?

咦,這倒還真是的,吳天不禁也語咽了,不過他馬上就反問了一句:怎麽我們都不覺得,就你聽出來了?

這裏隻有我的階級鬥爭覺悟高。

好,就你高,我們不這樣唱了行不?

還什麽不唱了,已經唱過了,指著吳天說:你就是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現行反革命!

放屁!有人一聲大喝:吳天他隻唱了前麵毛澤東三個字,後麵的嗬嗨是大家一齊跟唱的,難不成我們都成了反革命?

對,未必我們都成了反革命?

你在血口噴人!

你才是真反動!

所有的人都憤怒了,大家一齊向他開火。

好你個吳天,我記住你的名字了,你帶這麽一幫反革命分子,攻擊毛主席。我就不信沒有辦你的地方,說完就悻悻地走了。

後來他把事情反映到場部,反而被場長罵了一頓,說他無事生非,那天打夯的除吳天外其餘的都是場裏的貧下中農,難道貧下中農會聯起手來攻擊毛主席?

不過他還是不甘心,繼續往上告發,但告了一年多也沒有告出什麽動靜,大家都以為事情了結了。卻不料到這回的一打三反運動一來,不曉得是那根筋發了作,連吳天在內的八個打夯的人一天之間突然統統被抓了,吳天還被關進了看守所。真不曉得又是誰不肯放過我們呢?

張一明就在心裏想,你當然不曉得,那是因為我老婆要立新功,想要你老公的命呢。

四、

師青剛把事情說到這裏,民兵營長馬正乾走了進來說:張科長就在我們營部吃中飯,專門為你抓了隻團魚燉了隻母雞,就是你們城裏人說的霸王別姬。到我們場裏來的領導都喜歡這個味。吃好了後中午再在這裏好好睡一覺,下午再和她慢慢細細談。又回頭對師青說:你老公吳天的生死,還有我們隊裏七個人的好歹都在你手裏了,我們好好招待張科長,你也要配合,聽從科長指揮,好好招待我們的張科長才行。

馬營長的話說得十分曖昧,但張一明隻是佯裝不知,就接過話頭:也好,就在你這裏吃中飯,小師你也就在這裏一起吃了,下午繼續調查。師青就連忙欠身:不行,我女兒剛滿歲,我還得回去給孩子喂奶。馬營長就打阻:算了吧,你的場合我還不清楚,長期營養不良你那來的奶水,你女兒還不就是靠馬哀家的罐子飯喂到如今的。

唉!營長望著師青搖搖頭,歎了口氣,回轉身來對張一明說:你看她也真造孽,知青隊解散的時候她分到我們馬家隊,隊裏就她一個知青,場裏也沒撥安置費,就隻好把隊裏一個公用廁所裏的糞缸移走,填平後給她住。臭氣薰天不說屋裏還盡是尺把長的老鼠。她每天天不亮要去看守所挑一擔糞回來,再和大家一起出工,還要帶伢子,天天累得抓不到床,也虧得她一個女伢子,天天咬緊牙關在過。尤其是沒有時間種菜,就全靠東一家西一家送點別人吃罷的菜給她。前兩天我送了點南瓜給她,她中午吃了後舍不得吃完還留點到晚上,天氣熱,到了晚上南瓜都餿了,我看到她還是在吃,就要她莫吃了,她說伢子要奶吃,總比吃光飯要好。

馬營長說到這裏,抬起頭來眼巴巴地望著張一明:所以呀,吳天這個案子不光是牽扯到我們隊裏的七個人,師青這麽個漂亮妹子也跟著遭盡了孽喲,你看看她孤兒寡女如何過,張科長你要對她大發善心才是。  

張一明聽他這樣說就打斷他:你莫要講了,你講的情況我也看到了,你的哀兵之計就不要用了,我會心裏有數的。其實你的這頓霸王別姬與其說是因為我調查吳天而搞的招待,不如說是為你們隊上的哪七個人,對不對?

是的喲,你說得真對。馬營長趕緊承認,這七個人就是七戶人啦,萬一都讓你們捉去了,隊裏少了七個正勞力不說,光這七戶人家的生活隊裏又如何承擔得起呢?老實講,這團魚,還有雞,廚房裏還有酒和肉,都是這七戶人家打夥送來的。又回頭對師青說:你今天就在這裏好生陪張科長吃頓飯,讓科長為吳天的事多操點心,為你老公也為隊裏,我們一齊盡心出力吧。

於是就到隔壁食堂吃飯。一桌子圍了七八個人,有酒有肉有雞有團魚,所有的人都圍著張科長敬酒夾菜,不再提案件的事。師青夾在當中胡亂吃了些,就退回到原地等待下午的繼續。卻不料到這頓飯足足吃了有兩個小時,張科長也讓酒精給灌得滿臉通紅。回到辦公室,馬營長就對師青說:科長可能喝多了酒,你去把值班室的床鋪整理一下,扶他去睡。

到了這一步,師青隻有服從,就先打來水讓科長洗臉,再鋪好床請科長休息。這張一明其實並沒有喝多,卻裝成半醉的樣子歪在床上一把抓住師青的手,妹子,吳天的案子我調查得差不多了,這當中確實有人為的挑動造成的冤枉,我可以打包票說保他沒事,今天認得你我好高興。過來跟我一起洗手,隻要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可以做同誌了。師青就漲紅了臉,門被緊關,手被緊握,她想抽出手來,卻感到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眼淚就順著臉頰默默地一粒粒往下滴。

見到師青眼淚汪汪,張一明立馬就想到梨花帶雨,剛見麵時對她的那種心疼又回來了,心一軟就慢慢鬆開了手,別哭,別在這裏哭,讓人看見了,我就是想幫你也有麻煩了。見師青趕緊抹幹了眼淚,張一明就說,吳天的案子一下子鬧得這麽大,惡毒攻擊毛主席是要殺頭的罪。但實事求是地講,這件事情真的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故意有人生造出來的。你們原來的那位場長說有人在無是生非,這個處理意見是對的。我剛才已經對馬營長說了,隻要他們隊裏人都出麵具個保,就先把那七個人從場部專政班裏放回去,家裏都要男人來做事養家啵。至於吳天,因為被關押到看守所,已經正式立了案,要解決問題還有難度,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的,隻是需要時間。要解這個套,你得全力配合我把材料做紮實才行。小師你不曉得,軍管會不比原來的公安局那樣嚴格講究法律規定,而是隻看材料做得能不能合他們的心意。吳天的事可大可小,大到可以殺頭,小到可以無罪,關鍵就看你和我如何配合做好材料了。說著,又抓起師青的手,你看你這雙小手好可憐啊,都起老繭了。我對馬營長他們說了,你因為配合我辦案需要,我讓他們準你五天假,你回去好生休息幾天。你到市局來,我倆好好碰個麵,把吳天的材料重新再做一遍,好嗎?見師青忙不迭地點頭,張一明就在她手板心裏輕輕地摳了幾下,你這雙嬌嬌嫩嫩的小手真該休息幾天了,明天我有個會,後天上午你回城後就到局裏來,我們後天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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