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龍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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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紐約的上海人

(2009-10-07 06:03:52) 下一個

德龍

(一)

90 年的十二月,我和竣一起坐 Greyhound 到了紐約。 Greyhound 車站就在著名的“紅燈區”, 四十二街上。我們站在街上等 竣 的姐姐。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鱗次櫛比 的店鋪外麵,“ Adult Movie ”、“ XXX ”、“ Live Show 25 ¢”等招牌拚命地閃爍著。行人大都低著頭從我們身邊匆匆而過,一位黑人老頭停下來﹐拖下帽子要錢﹐見我們不理他,說了聲,“ Merry Christmas! ”﹐便又慢慢地往前挪。路邊一些老黑縮在厚厚的冬衣裏﹐三三兩兩地晃著﹐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路麵很髒﹐破了的黃紙袋﹑踩扁了的罐頭﹑空的咖啡杯在行人腳下東滾西跑﹐廢紙隨著寒風在路麵上打著旋。汽車把大街塞得幾乎不留什麽空隙﹐可黃色的出租車仍高明地在空隙間穿梭著。喇叭聲此起彼伏﹐仿彿彼此咒罵著。我在威州小鎮呆了近四個月,現在總算又回到了大都市。我好久沒有見到這麽多人﹐這麽熱鬧的場麵了。在 Greyhound 上昏昏沉沉地顛了三十多個小時﹐一下子被眼前的喧鬧刺激著﹐覺得很興奮。雖然對紐約的第一個印象聚集了“髒﹑亂﹑差”﹐我仍感到潛在的機會﹐雖然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城市等待我的是什麽。

竣 的大姐和她的鄰居平一起開車來接我們。平三十出頭,上海人﹐身材魁梧。他披一件黑呢大衣﹐裏麵穿一套灰色西裝﹐一條白色的羊毛圍巾掛在胸前﹐很象當年周潤發在“上海灘”裏演的文哥的扮象﹐隻是他略胖些。平似乎對這片“紅 燈區 ”很熟﹐對我也不見外﹐一路上他給我們介紹著那些他曾光顧過的“雞店”。“我這裏來多了﹐一些成人俱樂部還寄免費成人電影給我﹐希望我成為他們的會員。”平不免有些自豪﹐“美國這個地方就是公道﹐我的第一次就是留在前麵拐角那家的﹐完事後人家馬上還我一半‘開苞費’。唉﹗要不是共產黨‘精神壓迫’﹐我也不置於到二十七歲才第一次享受到‘肌膚之親’。不過﹐你們不要以為我因此而與共產黨不共戴天,是什麽‘民運分子’﹐上次我老爸在國內報上看到說‘民運領袖平在紐約法拉盛郵局前示威募捐’﹐還以為是我﹐趕緊打電話來問我﹐這姓都不同﹐他們都會緊張。更何況我那天還去郵局前砸了他們的募捐箱﹐對他們說‘有本事回國鬧去﹗在這裏瞎起哄頂屁用﹗’在國內政治還沒搞夠﹖要發泄﹐曼哈頓上女人有的是﹗﹒﹒﹒”“平﹐你少說兩句﹐不要毒害青少年了﹗”大姐打斷了平。

大姐她們的家在法拉盛﹐那是一棟老式的兩層樓洋房﹐一位台灣工程師買了出租做投資。這裏住著四家,都是上海人﹕ 竣 的兩位姐姐和平各租二樓的一間﹐另外有個小間暫給 竣 和我住﹐樓下﹐小馬夫婦帶女兒住一間﹐小周住一間。小周平時在波士頓打工﹐有時一個月回來一次﹐我幾乎沒見過他。 竣 出國時﹐小周回上海探親﹐然後同 竣 坐同一班飛機來紐約。在上海時﹐小周自吹在美國做生意﹐ 竣 叫他“周老板”﹐飛機上周讓 竣 改口喊他“周先生”﹐不要再叫“老板”了﹐到紐約後﹐小周脫下身上的行頭﹐恢複原來打工仔的麵目﹐ 竣 覺得還是象其他人那樣叫他“小周”比較妥當。

(二)

第二天﹐ 竣 說要我陪他去新澤西﹐他以前打工的餐館﹐看看老板和一起打工的朋友﹐順便問問那裏是否缺人。從住處到地鐵站要走半小時﹐雖然可以坐公車﹐我們決定還是走走。紐約十二月的早晨﹐風有些刺骨﹐雖然比起威州冬天凜冽的寒風要溫和許多﹐路旁屋頂上的積雪被吹起﹐在藍得透明的天空下漫無目的地飄著。法拉盛給我的感覺是好象回到了上海﹐街兩旁到處是中文招牌﹐路上滿是黑頭發黃皮膚的華人﹐經常還可以聽到上海話。

竣 打過工的那家餐館在新澤西的北部﹐從四十二街坐巴士三十分鍾就到了。餐館不大﹐地上深紅的地毯顯得很舊﹐明顯的有一些醬油跡。老板是台灣上海人﹐很客氣﹐一定要廚房給我們煎些鍋貼。一位中年企抬端上鍋貼﹐那企抬的頭發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雙鬢和腦後還留著那麽一圈﹐中間幾綹銀絲整齊地搭過頭頂﹐他說了聲“慢用”﹐便到後麵做事去了。老板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說﹐“唉﹗有些人就是想不通﹐在大陸有官不做﹐跑到美國來做‘堂官’;在大陸秘書倒茶給他喝﹐他還要坐在椅子裏搖三搖。現在反過來給人家倒茶。平時動作又慢﹐忙起來根本搞不定﹐要不是看在大家都是上海人的份上﹐早就叫他走路了。 竣 ﹐你要不要回來做啊﹖” 竣 爽快地答應了。

離開新澤西﹐時間還早﹐我們就決定去唐人街,幫我找找工。唐人街位於曼哈頓的南端,與法拉盛相比﹐這裏的街道狹窄許多﹐肮髒許多。在百老匯街一幢掛著各種工商招牌的樓前﹐我們推門進去﹐走上一排狹長的﹐踩上去嘎吱作響的樓梯﹐走進二樓一間門上寫著“ XX 職業介紹所”的房間。說是房間倒不如說是一條狹長的過道﹐裏麵煙霧繚繞。兩個頭發蓬鬆的年輕人靠著門﹐用福建話在那裏說笑著﹐他們穿著幾乎完全相同﹐披著皺皺的西服式的外套﹐下麵一條藍白相間的“雪花”牛仔褲﹐腳上拖著一雙髒得發黑的運動鞋。幾張椅子被幾位老人占了﹐一位坐著靠牆﹐在那裏打呼﹐對麵牆角兩位老人下著中國象棋﹐旁邊四五個老頭圍坐著﹐抽著煙﹐聽其中一位講他的“嫖經”。一位穿著白襯衫﹐黑褲,腳著一雙黑色打工鞋的企抬打扮的中年人﹐低著頭﹐來回踱著。靠窗﹐朝著門﹐放著一張寫字台﹐後麵坐著一位矮瘦的老人﹐頭發油光光地往後梳著﹐戴著副厚厚的眼鏡﹐他叫林先生﹐這個介紹所的老板。看我們進去﹐林先生站起來﹐客氣地伸出幹瘦的手﹐同我們一一握了握﹐然後問我們想找什麽工。聽了我的情況﹐他說我能做的除了 busboy ﹐可以去送外賣﹐或者到外賣店接電話﹐包外賣。不過現在沒有工﹐讓我們在旁邊等等。電話不時地響起﹐林先生用不同方言客氣地回著每個電話﹐有時他請對方等一下﹐用力喊﹐“有抄鍋工”﹐那些老人便不約而同地轉過身﹐抬起眼﹐連那位打呼的老頭也會睜開眼﹐認真地聽著﹐房間裏頓時安靜了許多。當林先生繼續說工是在賓州﹐老人們搖搖頭﹐輕輕地罵一聲﹐又繼續各自的事﹐房間又恢復了原先的嘈雜。我們待了近一個小時﹐隻有一個福建人拿了份洗碗打雜的工走了。 竣 說去別處看看。我們走了另外幾家介紹所﹐都大同小異﹐最後在一家叫“人人”的介紹所﹐我找到一份賣大排檔的工﹐付了五十塊介紹費﹐我趕緊去曼哈頓八街的叫“一條龍”的中餐館見工。

餐館在紐約大學附近﹐離著名的華盛頓廣場不過五分鍾的路。餐館分兩部份﹐大廳是堂吃﹐旁邊小間是外賣部。一位叫 Roger 的經理接待了我。 Roger 約三十出頭的樣子﹐頭發微卷﹐濃眉大眼﹐穿件 Polo 襯衫﹐帶條很相稱的領帶﹐他說一口台灣國語﹐ Roger 在台灣應該算是“帥哥”了。後來知道 Roger 是老板的小舅子﹐這個店主要由他搭理。 Roger 隨便問了我幾句﹐便讓我第二天早上開始上班。回家路上﹐我很興奮﹐到紐約第二天就找到了工作﹐雖然錢不算多﹐一天三十二塊﹐從中午十點半做到下午三點半﹐一周工作五天﹐但畢竟對我窘迫的經濟狀況有很大幫助﹐眼下我隻剩四百多塊了﹐更重要的是再次證實了我來紐約的正確﹐增強了我的信心。

(三)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餐館﹐離開門的時間還早﹐隻有廚房的幾位師傅在。大師傅孫是寧波人﹐十多年前來美國留學﹐念完書後找不到工作﹐便在餐館打工﹐不知不覺也就成了他的職業。他驗證了 Roger 後來經常感歎的一句話“進餐館容易﹐出餐館難”。畢竟餐館包三餐﹐對多數打工仔來說,一人飽,全家飽。抄鍋吳﹐上海人﹐身上除了把骨頭﹐就剩一張皮了。吳在上海時是飯店的廚師﹐移民到紐約後﹐繼續打餐館﹐算是“專業對口”了。

差不多到開門的時間﹐前台的一些員工才陸續到來。另一名經理尤和收銀小姐 Judy 都是上海人﹐企抬楊從北京來。因為大排檔靠近前台﹐沒多久大家就很熟了。

尤約五十多歲﹐平時上班時﹐談笑風聲﹐精力充沛﹐穿著打扮也很有派。這是他第二次來美國。二十年前﹐尤攜妻帶女第一次到美國探親﹐在三番市打餐館。因為他英文好﹐人又活落﹐很快就當上了經理。一次老板讓他炒了兩個企抬的“魷魚”﹐那被炒的懷恨在心﹐為了報複﹐把尤告到移民局,說他非法打工。一天早上﹐尤正在酒吧裏打點﹐兩名移民局官員進來﹐證實他的身份﹐便把他帶走了。他在裏麵待了兩天﹐每天早上和其他犯人一起去布告欄前看自己的名字是否在遣返的名單上。第三天﹐總算靠朋友幫忙﹐把他保釋出來。尤一不做二不休﹐攜眷逃到加州的一個小鎮﹐在那裏用太太的名子開了個夫妻老婆店。賺了幾年錢﹐供女兒上了大學。後來因為父親在上海病重﹐他賣了餐館﹐隻身回滬。幾年後﹐女兒拿了公民﹐再把他移民過來。

鑒於自生的經曆﹐尤很照顧我這個打“黑工”的。他囑咐我千萬別得罪任何人﹐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煩。即便有移民局來查﹐趕快坐下來裝客人。尤也住在法拉盛﹐下班後﹐我們經常一同回家。忙了一天的尤﹐坐在地鐵裏仿彿一下子老了十歲。他常感慨到﹐“在美國就怕老了沒錢﹐還得出來打工。你看我白天挺神氣的﹐都是靠維他命撐著的。每天晚上我都腰酸腿疼得厲害。你年紀輕﹐吃點苦沒關係﹐以後如果有了錢﹐千萬別亂花﹐要想想窮的時候。人不怕從無到有﹐但一旦失去曾經擁有的﹐再要重頭來過﹐那就很難很難﹐有的可能永遠爬不起來。”我至今仍牢牢記著他的這番肺腑之言。

Judy 三十歲不到﹐大概因為太瘦的緣故﹐人顯得有些老。她父親解放前曾為美國海 軍 做事﹐為此在“文革”中吃了不少苦。開放後﹐以前的美國同事去中國做生意找到了他﹐幫他申請全家移民美國。老人家說要不是怕將來再有一個“文革”﹐兒女們“吃二遍苦﹐受二回罪”﹐他才不願意折騰著來美國呢。 Judy 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在上海時是大小姐﹐喝呼百應﹐來美國後也不得不加入“勞工”的行列。

不忙的時候﹐楊也會湊上來和我們聊天。他是個典型的“京片子”﹐很會侃。在北京時﹐他在海關工作﹐靠幫著走私,攢了些錢。後來帶著女朋友去了德國﹐因為德國沒法打工﹐更沒法留下﹐他們便辦了旅遊簽証來了美國。這麽一折騰,帶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楊隻能出來打工。沒想到沒多久﹐女朋友被隔壁的拐走了。楊同那男的打過一架﹐也沒讓女朋友回心轉意。楊隻能把她留在心中﹐時不時地念道念道﹐過把癮。

鑒於我英文好,關係鐵,人又活絡,沒多久變“升”做企抬。那感覺不亞於農民工轉成城市工。雖然還是“工“。

(四)

我得從 竣 家搬出來了。鄰居的一位美國老太太為了“正義”告到法院,說我們這棟房“人口過剩”﹐超過了法律允許的範圍。房東無奈﹐要求裁員﹐第一個“砍“掉的就是我。幸虧楊把我介紹到他以前的房東那裏﹐才不至於我流宿街頭。

新的住處在皇後區的牙買加大道﹐地區不算好。房東陳和他太太及嶽母住樓下﹐樓上和地下室都出租。我的房間除了放個單人床墊﹐一個小衣櫃和一張椅子外﹐就沒什麽轉身的餘地了。在紐約一百六十塊錢一個月租單間﹐我還能奢望什麽呢﹖

房東陳六十出頭﹐仍然打兩份工﹐平時主要是開豪華出租車﹐周末在長島的一家意大利餐館作企抬。出租車的客人主要是高級俱樂部或豪華旅館的客人﹐計程費加小費一天至少能賺幾百﹐可是開銷很大﹐兩年得換輛林肯﹐光車上的對講機就得三萬多。陳原籍寧波﹐小時候家裏窮﹐很小就去玻璃廠作工﹐被碎玻璃紮破腳逃回家﹐又被母親打出家門。十幾歲時在一位表哥的安排下坐船偷渡來美國。一入境便被移民局抓住﹐關在移民局的監獄﹐等待遣返。監獄裏一位掃地的廣東老人很同情他﹐幫他找了一對台山夫婦把他保了出去﹐並收養了他。在當初規模不大﹐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唐人街﹐陳也曾風雲一時﹐他開過餐館﹑賭場﹐作過生意﹐可是錢一手進一手出﹐生意沒持續很久﹐錢也沒攢下多少。陳的第一任太太是一位台灣留學生﹐有兩個兒子。婚姻最終破裂﹐兩個兒子雖然很成人﹐一個是導演﹐一個是醫生﹐可是他們都和陳沒什麽感情﹐連父親節也不肖打電話問候。年近古稀的陳傷心之餘﹐回上海娶了比他小三十歲的現任太太﹐以伴晚年。陳太太長得很標致﹐為了改變家裏的環境﹐嫁到美國﹐平時在一家花廠打工﹐每年回上海一次﹐穿上貂皮大衣﹐帶上成箱的禮品﹐用去一年所有的積蓄﹐回去過過“美國闊太太”的癮。

(五)

大概是日有所急﹐夜有所夢的緣故吧﹐我做了企抬後﹐晚上時常做夢還拿著盤子在餐廳裏拚命跑﹐而且總是在搞不定的時候驚醒。“一條龍”中午的生意好得讓我怕﹐客人有時似乎預先商量好的﹐一起沖進來。有一次等忙完後﹐我才注意到外麵的街道上已經積了一層雪﹐也不知道雪是什麽時候下的。這樣的忙碌﹐給我帶來的隻是壓力和緊張﹐而楊卻險些為此送命。

尤打算與人合夥開餐館﹐辭職走了。新來的經理保﹐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四川人。不知是因為不熟﹐還是對我們不懈一顧﹐他很少答理我們。一有空﹐或者說隻要不是太忙﹐保就在前麵講電話﹐他身上的 Pager 也時常在叫。平時對員工管得很嚴的 Roger ﹐對他卻睜隻眼閉隻眼。一天中午實在太忙﹐連 Judy 都幫著倒水﹑接單﹑出菜﹐保下來指手劃腳﹐叫正忙著的楊去招呼新進來的客人。本來就看不慣保的楊﹐火了﹐“你他媽眼瞎啦﹖沒看我正忙著呢﹗”保二話沒說﹐跑過去給楊一記耳光。楊也不示弱﹐扔下手裏的東西就和保打了起來。 Roger 和廚房的幾位趕緊上去拉開。保指著楊﹐“小子﹐有種你等著﹗”說罷揚長而去。後麵半天保一直沒露麵﹐到差不多打烊的時候﹐兩個穿黑呢大衣的人走了進來。他們來勢很凶﹐但一見 Roger ﹐臉上立刻有了笑容。同 Roger 寒喧了一陣後﹐兩人走過來﹐把楊帶到角落的一張桌子﹐讓他坐下﹐然後一左一右擠在他兩旁。那架勢如同 Sopranos 裏“ Having a sit down”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隱約能聽到幾句﹐“今天你打了我兄弟﹐打我兄弟就是打我﹒﹒﹒”其中一位還用大衣口袋裏的什麽東西頂著楊。楊象是在竭力聲辯著﹐又象是在苦苦哀求著。等他們走了﹐ Roger 過去拍拍嚇得發呆的揚﹐“今天要不是我在這兒﹐你可能真的回不去嘍﹗現在沒事了﹐你放心回家吧﹐不過這份工我看你是打不下去了。也算一次教訓吧﹗”後來我才知道 Roger 哥哥是道上的“大哥”﹐ Roger 以前也是個“混混”﹐道上的朋友都買他幾分麵子﹐這會算救了楊一命。

楊離開了“一條龍”﹐第二天保又回來上班了﹐一切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

(六)

打工久了我覺得很無聊﹐也很悶﹐在紐約認識的一些朋友也都忙著為生機奔波﹐想找人說說話還得打長途去外州或國內﹐要麽就拚命抽煙吐出心中的憂鬱。寂寞比貧窮更容易使人沉論,發瘋。我想再回學校去念書﹐也不願再留在紐約。剛到這裏時感到的興奮和希望已經蕩然無存。我在紐約也隻能走這麽遠了。 90 年紐約的治安實在讓我心寒。曾有一個十幾歲的美國小孩為了 Impress 女朋友﹐把一位送外賣的華人當靶子打。我周圍時常發生著不幸:“一條龍”送外賣的小弟被搶過好多次;住處附近的地鐵站也發生好幾次白天持槍搶劫的事。人的生命﹐尤其是打工的中國人的生命在這個城市隨時都可能在瞬息間被毀滅﹐即使保了條命﹐心理上的創傷也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愈合。

(七)

91 年的八月,我坐 Greyhound 離開了紐約。

後記

30年後得知。

平不到六十就搞定了福利房和全套醫保,實現了自己不勞而獲的理想。竣的姐姐和姐夫參觀了一圈後,稱奇之餘為自己妹妹不值,賺得不多,還要交稅自己買保險和房子。

小馬找到了一份工作,公司給了一台車。幹了一年,小馬太太買了一個洗衣房經營。小馬就用公司車上門order和送洗完燙好的衣服,生意興隆。

最鬼精的當數小馬的女兒,人稱小靈清。平的媽剛好來美看兒子,別人不理她,隻有小靈清聰明伶俐嘴巴甜。指導些功課也算打發時間。小馬夫婦一下班也教她數學。不日小孩爭氣考進史黛文生高中,又進藤校,畢業去了華爾街。一邊上班一邊讀MBA,讀完去做investment banker了。教父母辭工關店,又給一套長島豪宅一輛車。“我們哪住得了怎麽大(的房)?開了車又能去哪?” 小馬對來參觀的埈的姐說,又自豪又失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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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仨飽一倒 回複 悄悄話 寂寞比貧窮更容易使人沉論,發瘋。

論歲數德龍比我小幾歲,論經曆德龍是前輩!

你的經曆,和我們後來的,大不一樣呀!
sinke 回複 悄悄話 德龍大老,好文吖! 但咋您老寫的老中盡是坐船偷渡,光顧雞店,坐Greyhound到紅燈區,做企抬老板,拖髒得發黑的運動鞋,女朋友被隔壁的拐走的?
我碰到那麽多意氣風發的北大清華中山南大. 在此發的不可受拾您咋一個都沒寫呀?
georgiagirl 回複 悄悄話 回複Sunflower28的評論:
很喜歡德龍的帖,也喜歡你的小故事!那情景讓我想起一首美國歌曲。You are beautiful! But I know I will never be with you! 很感動為故事中的人!希望他們今天都生活得好!
朱婷 回複 悄悄話 被你深深感動了,也想起《北京人在紐約》來了.上海阿哥,大頂儂額好文章!!!也要頂回複中的《坐在你的身旁, 都是好文章,好人!!!
redwest 回複 悄悄話 回複Sunflower28的評論:
很感動,被這篇文章。
Sunflower28 回複 悄悄話 "寂寞比貧窮更容易使人沉論,發瘋。" 是這樣,隻有經曆過,才明白那苦。所以有些事終身難忘,所以我愛天下的女人。以下我的這篇文章,你也許會有更深的感受:

《坐在你的身旁》

很多年前,我在紐約打工讀書的時候,很苦。我的體重,就象2008年的道瓊指數,跌到了曆史新低。我麵如菜色,人一瘦,那張嘴就向前伸,象匹狼。我那幫室友,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老狼。

願意跟我說話的,大概就隻剩下餐館的台灣老板娘了。

“你看看,我們餐館那南美打雜的,人家連中文都不會,都幹得比你好。”

我讀書的學校,是 City College,在曼哈頓 131 街,路上要經過位於 121 街的哥侖比亞大學。

一天傍晚,我下了課回家。地鐵剛過了哥侖比亞大學就拋錨了。我上到街上,在 bus 站等車。

“你知道怎麽坐 bus 去四十二街的7號地鐵麽?”

我回頭一看,立馬被雷得張大了嘴。那是個女孩,看上去二十二,三歲,她貌美如花,理一個娃娃頭,有點象電影《天浴》的女主角,其實比她還美。我就叫她天浴吧。

“我也是去四十二街乘7號地鐵。”

“我沒坐過 bus,我可以跟著你嗎。”

“行。”

上到 bus,全體乘客都在給她行注目禮。有三個老美站了起來,給她讓座,全不把她身邊的“男朋友”放在眼裏。不能怪別人,咱們看上去也太不般配了。在紐約的公車上,三個男人站起來給一個女孩讓座,我聽都沒聽說過,美麗是放之四海而皆準地。

天浴不坐,要跟我站著。這“女朋友”就是好。

天浴操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她告訴我她在哥侖比亞大學讀教育學。她恬靜,親和,對人沒有戒心,好象是從世外桃源裏來的,這可是在紐約啊。

到了四十二街的地鐵入口,人流如過江之鯽。我的史命完成了。通常,美女們就在不經意中跟我這山寨猥瑣男走散了。我還不如自己先走,甩了她。我迅速地在人流中亂竄,三下五除二,無影無蹤了,精神勝利了,嘿嘿。

我回頭一看,OMG,天浴還跟著我呢。我十分內疚,立刻放慢了腳步,一起來到了 Grand Central 7 號車的 Plantform、。

我們在等車。天浴轉身邀我到報亭,一邊掏錢包,一邊問我,“來一塊巧克力棒吧?”

我又給她雷住了。一個萍水相逢的美女請客?哪能呢。可是我要是請客,兩個巧克力棒,那可是二十刀啊,都夠我一個星期的菜錢了。我隻好說,“你吃吧,我不想吃。”

“來一塊吧。”

“我真的不想吃。”

進了地鐵車廂,咱排排坐,把家還。不知她是不是聽到了我那饑腸咕嚕咕嚕的叫聲,她把巧克力棒舉過來,“吃一點吧,這邊我沒吃過。”她開始去扒巧克力棒的另一端。

以前有人對我說,“人活在這世上,就應該不斷挑戰極限。”我悟性太差,不大明白。我今有點明白了。我連連搖手,“不要,不要。”

傍晚車廂裏都很擁擠,車廂的座位是順著路軌方向的。咱倆緊挨著坐著,地鐵變換著速度,咱這一對美女和野獸就搖起來了,胳膊撞著胳膊,腿撞著腿,有時腦袋都快撞到了一起。撞得我心花怒放,不知今夕是何年。

我先到站了,我們匆匆道別。我在心裏,為她道一聲珍重,願她此生不會遇到一個原版的猥瑣男。

人的一生,總有些事,讓人難忘。多年以後,我有時去曼哈頓四十二街 MetLife 的大樓裏開會,出入於 Grand Central 的地鐵站,它總能讓我想起那溫馨的一幕。在那我連說話都沒有人要聽的黯淡的日子裏,天浴就象天使,顫動著熒光的翅膀,飛入死寂的黑暗,坐在我的身旁。我沒有跟她要住址,沒有跟她要電話號碼,我甚至沒有問她姓名。我寫下這個故事,希望她能看到,希望她會接受我的讚美。

有時候,我也會學著天浴的樣子,坐在你的身旁。



abao77 回複 悄悄話 來蓋個章。寫得好!頂阿拉上海阿哥。
wxczzhan 回複 悄悄話 oops, i mean, better than "Beijingese in NY" in the previous post.
wxczzhan 回複 悄悄話 Ding!

This is very original and close to real life. I believe it was your own experience. In my opinion: this is much better than , If you write it in chapter book format, should be another best seller. :-)
jiajia920 回複 悄悄話 看來你很懷舊,下一篇是否該進入到二十一世紀了?Anyway, thanks for the good writing!
忍不住說上兩句 回複 悄悄話 連你的落杉磯篇一起頂了。特生活,特生動。

你寫的讓我想起了那個《北京人在紐約》,為你感到遺憾,寫得太、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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