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普陀公證處的8號接待室裏,一位叫李辰陽的公證員正在接待74歲的膽管癌末期患者老張。老張想在死之前把一套房子留給56歲的裁縫桃姐,兩人沒有夫妻名分,桃姐甚至還處在另一段婚姻裏。
徐匯區康健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安寧療護病房裏,一個叫李抗美的洛陽阿姨,給彌留之際的老李枕頭下塞進一萬塊錢後,決定離開。從河南到上海,這對老人相處了18年,眼裏都是不舍,但他們並無婚姻之約,講好“如果剩一個,就各回各家”。
一個叫“老九”的上海爺叔麵前,數十部手機同時在充電,他建立了七十多個微信相親群,有近兩萬五千個老年單身會員。有人見麵不到24小時就領證結婚,但“各過各的”;有人扯了結婚證後因為對方不喜歡動物而送走了陪伴自己九年的狗;還有人快70歲了,談戀愛的時候依舊在爭風吃醋搞純愛。

河南人李抗美和上海人老李相識18年,她很清楚“自己是個外人”。(圖/《前浪2》)
這是最近一部叫《前浪2》的紀錄片講述的故事,它對準的大多是生活在上海的普通老人,裏麵的每一個橋段都在社交媒體上引起年輕人的吃瓜看戲熱情和激烈爭論——有人不解遺產為什麽要給女友,不給親生孩子;有人覺得得不到任何名分的李抗美是“頂級戀愛腦”;也有人感慨人老了做什麽都心酸,“這個戀愛是非談不可嗎?”
在整個社會都在討論情感無能的時代,老年群體依然在熾熱地探索各種超乎於傳統婚姻家庭之外的關係,也因為生老病死、代際溝通、財產糾紛等現實問題,而陷入跌宕起伏甚至無法控製的“劇情”裏。

一位上海阿姨的“純愛”之旅。(圖/《前浪2》)
《前浪》係列由上海電視台真實傳媒有限公司範士廣工作室和騰訊視頻尤裏卡工作室聯合製作。總導演範士廣拍攝過著名醫療紀錄片《人間世》,從2022年開始,他就帶著一群年輕的95後、00後導演,深入這片土地普通老人的生活——95歲學車的固執老頭、宜家餐廳老年相親江湖、上海精神衛生中心“宛平南路600號”的認知症患者……四年兩季十餘個故事,單單一季就有超過14萬分鍾的素材。
《前浪》製片人、尤裏卡工作室的謝琳也曾是央視紀錄片導演,她最近發現,片子出圈了:“多少年不聯係的高中同學發切片給我,問這片子是你做的嗎。社交媒體上,李抗美現在已經成了全網認證的‘被辜負的人’,與此同時,憤怒也會轉嫁到另一方身上。”
但更多時候,謝琳關注的是非標簽化的東西,那些被切片吸引的年輕人,看完完整一集後會留言。有人說自己的長輩也曾有過類似經曆,故事更有血有肉。
《前浪》係列做的事情,其實是不去設想老年生活的刻板形態,重新審視每個人都將步入的未來生命狀態。當然,它也在試圖帶動整個社會的觀念和製度一起進步。

《前浪》攝製組在安寧療護病房拍攝。(圖/受訪者提供)
中年人在離婚
老年人還在愛
去年春天,輾轉在上海黃浦、徐匯多個安寧療護病房取材的分集導演徐亦泠,給範士廣帶回來了一個她剛遇見的案例和一段視頻素材。
這便是《李抗美的決定》這一集正片裏呈現的醫生談話畫麵——膀胱癌晚期的老李住進臨終關懷病房,他的女兒和他的女友李抗美坐在醫生對麵,醫生想知道,如果老李出現危急情況,救還是不救。
彈幕裏,有了“全知視角”的網友們吵翻了天,替李抗美不甘,“陪伴一個人18年,沒名分,要不要搶救都決定不了”“阿姨太仁義了,是我早就走了”。
範士廣卻沒辦法這樣直截了當地下定論:“從一個導演的思維來看,我知道阿姨和叔叔之間關係比較特殊,哪怕一個導演經驗再豐富,紀錄片的常態一直都是,無法斷定這段故事會如何發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拍不下去。”
那拍攝者能做什麽呢?這個答案是,用陪伴去善意地理解。

帶著善意拍老人之前,感受到老人們極大的善意。(圖/受訪者提供)
首先,把自己泡在這個環境裏,久到病房裏的老人家屬都不把導演和攝像當外人。徐亦泠穿上醫護人員的衣服,變成了“社工”,哪個老人要喂飯了,取東西了,聊家常了,她都在。
除此之外,還要進行敏銳的捕捉和觀察。徐亦泠記得,和老李的初次見麵,老人就給他們豎起了大拇指,“老李對我們有好奇,願意分享,就感覺他是一個很有生命力的人,他的女兒和我談起自己母親也因癌症去世,她和我一樣瘦瘦小小,卻扛起很多。”後來出現的李抗美,徐亦泠的印象是:“她的名字太特別了,再加上她很爽朗的性格,很難記不住她。”
整個拍攝持續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也是老李生命的尾聲。但徐亦泠的鏡頭卻呈現了這對老年伴侶之間細膩真摯的情感:紀錄片一開始,是李抗美在碎碎念房租到期要回洛陽看病,老李讓她想回就回,但一轉頭眼裏又寫滿不舍。早在查出癌症時,老李為了不拖累李抗美,就提出了分手,李抗美卻跟著來上海照顧他。
他們18年隻有一張合照,但一起走過的春夏秋冬卻異常真實。女兒問老李,有什麽事情是應該做還沒做的,瘦骨嶙峋的老李答:“我沒想那麽多的應該,我隻是覺得,有些回憶還仍然值得回憶,值得留念。”

老李和李抗美唯一的合影。(圖/受訪者提供)
在拍攝李抗美的故事之前,徐亦泠還在安寧療護病房遇到過另一個阿姨,她每天都準時來照顧得絕症的丈夫,臉上卻沒有絲毫微笑。走出病房後,她才會鬆一口氣。徐亦泠回憶:“她甚至會主動和醫生聊起,老伴什麽時候會走,她的包裏隨時都準備著各種證件。”
這是一個冷血的女人嗎?徐亦泠漸漸發現,這是一個失獨家庭,阿姨在兒子去世後哭幹了眼淚,而眼前的老伴“管”了她一輩子。後來,爺叔去世了,阿姨把夫妻二人曾經的雙人床拆掉,原地放了一張麻將桌,她要打麻將。徐亦泠說:“我們關注的是一個老年女性,如何在自己的兒子和丈夫相繼去世後,慢慢找回生活錨點。”
一對老人即使沒有成為世俗意義上的伴侶,他們呈現出的對彼此的依戀和對生死的思考,可能早就超出了很多尋常人。而很多人即使是在婚姻框架裏過日子,但內心可能早就築起高牆,各自孤獨。如範士廣強調:“我不是要拍一個完全正確的東西,也不隻是老人的故事。”

(圖/《前浪1》)
與此同時,這兩個老年女性的故事也形成某種鏡像,折射出《前浪》係列老年群像的複雜——一方麵是超乎傳統婚戀觀念的愛和表達,另一方麵是親子、物質、老去等現實因素的幹涉。巨大的衝突背後,藏著的是老年群體滾燙的情感。
學者李銀河在評價《前浪》時提及,“由於身體的衰老和欲望的減退,老年群體的婚戀需求或許會更加偏重精神、情感和靈魂的投契,絕不是簡單的生活陪伴可以滿足的。”
情感是外化的,往更深處探究,也許還有社會變遷和代際溝通的問題。謝琳想到那個攢相親局的老九在組織老人們出遊的車上說過的話:這一代城市老人是幸福的,他們的退休金是上漲的,但與此同時,他們也會有負擔,不想給孩子添麻煩。
“對濃烈情感關係的追求,背後也許是一種普遍性的不安。很多人離異或喪偶了,但根深蒂固的觀念還在,覺得再找一個人很重要。當然,通過老九組織的這類集體相親活動,老年人也可以找到某種過去的、具有時代色彩的慰藉。”

跟著老九去相親,也是一種抱團取暖。(圖/《前浪2》)
當家庭不再是唯一答案,
誰來保障老人的選擇?
《前浪》第一季記錄了一個上海老人想要借助意定監護製度把自己的養老和身後事都托付給一位陌生東北阿姨的故事。
老人有孩子,但彼此疏遠,九十幾歲的他倒在路邊,是這位阿姨救了他。故事的結尾,老人並沒有能成功走完這個流程,但問題已然呈現:當傳統家庭的庇佑失效,老年群體如何活得更有保障?於是,《前浪》第二季繼續深入到上海市普陀公證處,試圖打開意定監護更豐富也更複雜的樣本。
簡單來說,意定監護是按照本人的意願,在自己清醒時預先指定信賴的人或組織擔任監護人。2021年實施的《民法典》正式把意定監護列入其中。
意定監護寫進法律條文,隻是第一步,真正困難的是執行。保姆能不能當監護人?子女反對怎麽辦?遺產會不會被騙走?親密關係究竟該如何被法律承認?幾乎每一個來到普陀公證處8號接待室的人,都帶著一個家庭多年積壓下來的矛盾。

上海市普陀公證處,處理了大量意定監護的案例。(圖/《前浪2》)
“意定監護涉及的件件都是生死大事,拍攝主要場景集中在接待室和辦公室,封閉的空間,怎麽舉重若輕地拍攝,才能讓觀眾不覺得壓抑呢?”分集導演戴茜茜一直在找那個平衡。她慢慢找到了。
她把鏡頭對準了公證處那個叫李辰陽的公證員。在去之前,戴茜茜就知道,李辰陽是國內第一例意定監護生效案例的公證員、辦理老年人意定監護公證最多的公證員。去之後,戴茜茜和他一起度過了無數個“朝九晚五”的具體生活,看他喝咖啡、開晨會、接待委托人,也拍下他和領導爭論、和同事聊天的場景,在處理複雜案例前,靠吃甜食緩解壓力的片刻。李辰陽幾乎每天都在麵對別人生命中最沉重的決定,幫當事人實現心願,但一轉頭,他的電腦桌麵寫著“早日退休”。

李辰陽不隻要接待意定監護的委托人,還要和各路想騙老人遺產的騙子周旋。(圖/《前浪2》)
紀錄片末尾有一位老人對李辰陽說:“我很喜歡你。”這位在鏡頭裏一閃而過的老人,在幾年前經曆了女兒的去世,女兒當時交往的男友,非親非故,卻照顧了她餘生,老人通過李辰陽辦理了意定監護。李辰陽回答老人的喜歡:“你在天上等我。”
“我在天堂等你”來源於過往很多委托人對李辰陽的祝福,他也把這句話送給更多人。在他眼裏,如果一個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歲月,能夠憑借自己的意誌指定監護人,得到體麵的照護,去往天堂,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這句話後來也成了這一集紀錄片的名字。

我在天堂等你,是一句很美好的祝福。(圖/《前浪2》)
很多看似與案例無關的閑筆,其實都在塑造一個基層公職人員的立體麵向。戴茜茜覺得:“李辰陽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法律執行者,而是在倫理、親情和利益交織的縫隙裏,努力確認一件事:這是不是當事人自己真正的選擇。”
比如,一對年邁的父親帶著失明失聰的兒子來,他太老了,想要把兒子的監護權交給社會公益組織。李辰陽了解老人的擔憂,也依舊會通過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兒子手掌心上去溝通細節。他要弄清楚,這是不是兒子自己想要的委托。
麵對癌症晚期的老張堅持要把房子留給有丈夫的桃姐,李辰陽關心的不是兩人關係是否符合世俗標準,而是老張是否真的希望由這個人陪自己走完最後一程。而在那個火上熱搜的顧梅娣老人留下五百萬遺產無人認領的案例裏,雖然老人沒有留下遺囑,李辰陽卻一直惦念著老人生前和他提過的,想要把遺產用於社會的意願。最終,在尋找到遺產繼承人之後,他也說服了對方,拿出一部分錢做公益。

李辰陽的原則,是法律。(圖/《前浪2》)
也是因此,《前浪》並沒有把那些最容易引發流量的故事,拍成“老人把遺產留給外人不給孩子”的片麵奇觀。
長期跟拍下來,戴茜茜發現,很多保姆或照護者並不是輿論想象中的“圖錢”,她們大多為女性,承擔著漫長而繁重的身心勞動。而很多子女也不是和父母關係惡化,隻是長期生活在海外,老人反而希望通過意定監護,彼此都少一些負擔。每一個案例背後,都沒有一個可以輕易被定義的“壞人”。
《前浪》播出的前一周,《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監護工作指引(試行)》正式發布,對意定監護的參與主體、辦理流程和職責邊界進行了細化,那天也正是紀錄片在上海的首映,很多老人看完片子,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轉頭發現李辰陽正坐在他們的身邊。一時間,掌聲不止。
記錄老人,就是記錄我們終將麵對的人生
在《前浪》一位分集導演的手記裏寫著一句話,他們這個組偶爾回台裏開會,彼此之間打招呼的內容是:“你跟的老頭老太,還好嗎?”
四年的拍攝裏,這句話慢慢變成了一種默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老人會生病、失聯或者離開。紀錄片拍的是他們的人生,年輕的導演們也一起經曆了衰老。

拍紀錄片,也是和被拍的人一起經曆一段人生。(圖/受訪者提供)
徐亦泠是00後,也是整個組裏最年輕的導演。在跟拍李抗美時,她逐漸感受到老人對她的依賴,“她會忽略鏡頭,有時會喊我孩子。她有孩子,但不生活在洛陽。作為拍攝者來說,我很清楚過完這段時間後,我們可能不會像這樣親近。但這段時間裏,我就是他們安放孤獨的容器。”
徐亦泠一直記得那個帶著老李死訊趕往洛陽李抗美家的上午。她前一天晚上在醫院得知老李狀態不佳,上了氧氣,為了不讓李抗美留下遺憾,當晚便和攝像買了機票飛鄭州。第二天早上六點在酒店退房時,她收到了醫生的消息,一切都太快了。從動車上到樓道裏,徐亦泠和攝像一路糾結,“離開上海時抗美很篤定,如果老李狀態不好,一定會告訴她。她也來拜托我,要告訴她最新情況。此時抗美知不知道消息?如果不知道,是我來說嗎?”太複雜了,他們在自己的生活裏還沒有做過如此大的決定。
李抗美的熱烈歡迎,讓徐亦泠更不知如何開口了,等李抗美醃好了那條要招待他們的魚,徐亦泠還是以最簡短的方式,告訴了她老李走了。紀錄片最終呈現的是李抗美一邊碎碎念自己一夜沒睡、老李走之前過得很幸福,一邊忍不住落淚,以李抗美返回廚房起油鍋煎魚收尾。但鏡頭外,徐亦泠一直緊握著李抗美的手,她們擁抱著,一起落淚。她也沒有把李抗美失控的、大哭的場麵放進正片。

攝製組在洛陽拍李抗美的生活。(圖/受訪者提供)
人始終沒辦法與衰老和死亡做鬥爭,但徐亦泠依然覺得,拍這些老人的過程,讓她感受到某種生命力,也讓她和一座城市有了更深的連接。
2022年,徐亦泠剛從大學畢業,在範士廣的工作室做實習導演助理,範士廣鼓勵她在《前浪》第一季挑戰做分集導演,拍95歲老人徐爺爺學車的故事,“我很忐忑,但爺爺奶奶以最大的善意接受了我,紀錄片本身對他們而言沒什麽幫助,老人覺得有意義,信任我,支持我的工作。”
徐亦泠不會講上海話,跟拍老人十個月後,她學會了。
這幾年,徐亦泠固定會在過節時打電話給徐爺爺問近況:“他們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差了,都住進了養老院,爺爺能扶著輪椅走幾步路,奶奶已經不記得我了,但徐爺爺當年學車想出去走走的決心一直都在,他希望我能帶他們去當年去過的山東榮城海邊,看著海去世。”
現實裏,出於種種考慮,這個計劃並沒能執行。

徐爺爺學開車,想帶老伴出去玩,他的嘴上一直掛著“明天會更好”,但他最後沒有學成。(圖/《前浪1》)
範士廣團隊持續在跟拍《前浪》第一季裏在徐匯宜家餐廳相親的老人,年底會把他們的故事放進一部紀錄電影。比如,有位讓人印象深刻的金阿姨,喜歡喝可樂、穿高跟鞋和旗袍,非常直接地表達自己對異性顏值的要求。那一集收尾,金阿姨和一位叔叔談起了朋友。
但後來,金阿姨腦梗了,住進了醫院,“有人在醫院裏認出了她,那會,她已不如當年那麽體麵。後來,她和那位叔叔的感情也結束了。”

金阿姨在宜家相親,談自己的擇偶標準。(圖/《前浪1》)
如果把這些故事放到足夠長的時間裏,你就會發現很多人為力量都擋不住的唏噓。但也許,這就是《前浪》這樣的紀錄片存在的價值,它不輕易給人的命運下定論,隻是飽含情感認真陪這些老人走過一段日子。觀眾也不隻是看客,能透過其中,看清自己當下的生活。也許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