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上來看，中國人拿“知了”玩過多少梗？

中國人最早知了玩梗的段子，大約是記載在西漢劉向《說苑·正諫》裏的那個故事。說吳王闔閭在伍子胥和孫武的輔佐下國力日益強大，就想著去打楚國，可是大臣們都知道，雖然吳國在當時的春秋列國中國力看似遙遙領先。但你畢竟還是個小國，窮兵黷武搞這麽一遭就不怕出問題嗎？何況背後還有個越國在後麵盯著。

但吳王闔閭已經掉進自己的那個信息繭房裏去了，根本聽不進反對意見，甚至在朝堂上公開下達了死命令：“敢諫者死！”。

領導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當然也就沒人再敢多說什麽，但據說有個侍從還是不信邪，連續三天，在清晨天剛亮、露水最重的時候，拿著一把彈弓在吳王的後花園裏轉悠。

吳王不耐煩了，說你擱這兒瞎折騰啥呢？

侍從等的就是這句話，趕緊跪下陳奏，說“大王，臣不是沒事找事，我是在觀察園子裏的動物。你看這園子裏有一棵樹，樹上有一隻蟬。蟬居高飲露，自以為安，未知螳螂在其後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蟬，而不知黃雀在其旁也；黃雀延頸欲啄螳螂，而不知彈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務欲得其前利，而不顧其後患也。”

對，這就是典故“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說苑》是一本文集，而《正諫》的意思，則是教你怎麽正確的給領導提意見。

劉向這個人活在西漢中晚期，西漢從特別大有為的漢武帝開始，提意見就是一個比較玩命的工作了。

典型代表，比如寫史記的司馬遷，跟漢武帝建議暫緩殺“漢奸”李陵的全家，結果下獄差點論死，最後雖然撿了一條命，但被沒收了重要的物件，此後的人生也就隻好把滿肚子想說的話，都寫在史記裏，還不好公開發表，隻能“藏之名山，傳之後人”了。

有這麽慘烈的先例在，《正諫》這種《論一個提意見者的自我修養》這種文字當然也就非常具有使用價值。你看劉向在這一節裏就正告那些想諷諫的人——有話你不要直接說啊，你要拐著彎，玩著梗，委婉的說出來，這樣領導就比較會接受了。

但是我們得說，想靠玩梗把意見提了，這其實劉向先生的一廂情願。他想的還是太理想化了。

是，他在自己的文章裏寫吳王闔閭聽了這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意見之後“大悟，遂罷兵。”可是真實曆史是怎樣呢？真實曆史是闔閭就是去打了楚國麽，不僅打了楚國，後來他兒子夫差還去中原爭霸，伍子胥這個時候出來提意見，說的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那個道理，但結果怎樣了呢？

結果是伍子胥被賜死了。“南國烽煙正十年，此頭須向國門懸”，提意見不成的伍子胥，最後的遺願是要把自己的雙眼挖出來，嵌在姑蘇城門上，他要等著看越國怎麽把不聽意見的吳國滅掉……足見是恨瘋了。

但是這個事兒也證明，劉向出的那個拿知了來玩梗的主意，其實是沒什麽用的。有些話，你直說人家固然會生氣，你曲裏拐彎的玩梗提意見，人家發覺你在陰陽他，氣惱指數可能還加倍，你說你到底圖啥呢？

再往後數，另一個關於知了更著名的典故，大約就是“噤若寒蟬”了。

說，東漢末年，宦官專權，政治黑暗。名臣杜密因為人剛正不阿、敢於揭露宦官集團的罪行，結果就被罷官回鄉了。

回鄉之後，杜密這哥們還是不老實，經常在家裏搞個小聚會、小沙龍，品評一下人物、朝綱，試圖激濁揚清……總之就是一派公知作風。

朋友們看到杜密這麽跳脫，就勸他，說你消停點吧，低調點吧！你看看人家劉勝，同樣是從九卿的位置上下來的，回了故鄉，閉門謝客，一句不合適的話不說，一個party不辦，就關起門來過自己小日子。挺滋潤的，不是嗎？

結果杜密氣的拍案而起，直接找到劉勝家裏去了，指著鼻子指責，說劉府君你這個人，位列九卿，位高權重，結果一朝被罷官，就跟秋天的知了一樣一下子沒聲了（噤若寒蟬）。別人都誇你清高自守，我看你就是在混吃等死，這麽慫，難道是國家希望你做的事嗎？

劉勝涵養挺好的，聽了杜密的指責，一聲不吭，客客氣氣的請吃飯，然後送客。

但我覺得你真讓劉勝反駁，人家也是有話說的——對啊，你老杜說的很對啊！就是噤若寒蟬麽。秋天的知了不叫了，那是知了自己的問題嗎？那不是大氣候，大環境的原因麽？Winter is coming！淩冬將至懂不懂啊？時代都快快進到三國亂世劇本了，你還撇個大嘴天天搞party亂說，你要命不要啊？

果然，杜密是在第一次黨錮之禍中被罷官回鄉的，就因為他不看季節的，堅持像夏天的知了一樣叫，到了第二次黨錮之禍的時候，直接就被逼著自殺了。

所以算來算去，你看，還是劉勝的“噤若寒蟬”策略對吧？

……好像也不對，劉勝也是在第二次黨錮的時候被逼自殺了——他杜密天天長個嘴叭叭亂說當然要殺，你劉勝回了老家閉門謝客不發一語，咱家們就不知道你劉府君心裏怎麽想的嗎？留著終歸是個禍害，來人啊，賜劉府君一杯禦酒。

所以到頭來還是杜密說得對。蟬的宿命，就是夏天的時候爬上樹梢叫一叫，秋天一來，你叫過或者不叫，死都是一定的。那麽既然如此，杜密的鳴蟬或者劉勝的寒蟬，也不過就是個自我安慰的選擇而已。

至於它能否對你未來的命運起作用——套用大劉老師的一句話，主不在乎。

所以胡適先生說得好，“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其實也不是沉默了就能活下來的事情，人活這一輩子，就像夏日的鳴蟬總算爬上了樹梢，總該盡力的呼喊一番，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來過，至於寒冬會不會把你肅殺，那是一定的事情，和你叫不叫，沒什麽關係。

也是因為參透了人與蟬的這種共性吧，其實漢唐的士人君子挺看得起蟬的，你看央視版電視劇《三國演義》裏，很多人物的帽子上就鑲嵌著一隻鳴蟬。

這叫蟬紋，居高處、飲清露、寧鳴而死、不負此生，這蟬紋代表著中國古代士人不負此生的高潔向往。



為什麽要帶蟬紋冠？就是告訴自己，人活在世，時光短暫，總要大鬧一場，才好飄然離去。

垂緌飲清露，

流響出疏桐。

居高聲自遠，

非是藉秋風。

把這份向往寫的最好的，我想大約是初唐的虞世南。作為世家子弟，虞世南深得唐太宗李世民的器重。自信而且胸懷寬廣的太宗皇帝稱讚這位出身世家的重臣有“五絕”：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

但這樣一個立於帝國權力巔峰的文人，卻把一生的心誌，寄托在一隻小小的蟬身上。

他寫道：“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在虞世南的邏輯裏，蟬之所以能把聲音傳到千家萬戶，是因為它自己站得足夠高。隻要你行得正、立得高，即便沒有吹捧、沒有大勢的推波助瀾，你的真知灼見和高潔品格，也終究會傳遍天下。那是古代中國詩人最自信、也最昂揚時的一份篤定。

可是這份篤定，到了晚唐的時候，就沒有了，同樣是寫蟬，我們看看李商隱是怎麽說的：

本以高難飽，

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

一樹碧無情。

李商隱筆下的鳴蟬，和虞世南那裏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為到了晚唐，李商隱看透了現實的底牌——高尚並不能當飯吃，高潔的人不僅很難吃飽（本以高難飽），而且你那些苦口婆心的呼喊，在龐大而冷漠的世界麵前，全都是枉費心機、白費口舌。

所以他寫：“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那隻蟬在樹上叫了整整一夜，叫到風寒露冷，叫到精疲力竭，聲音稀疏得快要斷絕了。可結果呢？

它所棲息的那棵大樹，依然是一片麻木不仁的、鬱鬱蔥蔥的碧綠。

“我是一條老狗，叫了一輩子，也沒有把中國叫醒”——複旦的老校長馬相伯先生說過這樣的話，李商隱大約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中國人對蟬的印象比較好，大約就是漢唐兩代，我們似乎就不再把這種聒噪的生物看做什麽高潔的象征了，宋以後的中國人趨向於內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已身居高位，還在夏天裏喝著清露，何妨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悶聲發大財呢？

“寧鳴而死”，已經不再是一種向往和美德了。

於是宋明以後，我們發明了竹知了，蟬從士人的頭冠上下來，成了孩童手上的玩物。搖一搖，它就叫兩聲，大人說別玩了，牛放了嗎？作業寫了嗎？就知道瞎胡鬧，吵吵嚷嚷能當飯吃嗎？於是，孩子就把竹知了丟下，忙自己的營生去了。

畢竟吃飯要緊，哪怕是竹知了，卡住脖子，也就發不了聲了。



到了清朝的時候，皇上嫌紫禁城裏的蟬叫的太吵，又設立了個“粘杆處”專門滅蟬，後來，皇帝覺得世間那些嗚嗚咋咋、愛提意見的讀書人們更吵，便順手給粘杆處升了級，讓他們兼職去滅了那些亂說話的文人。

事實證明，一樣是竿子一伸，一樣的手到擒來。輕鬆搞定。

世界終於清淨了。

“回首西風，又聽得、疏桐寒蟬。”

這是我不多的文學記憶裏，中國文人最後一個寫蟬的名句，它來自那個“人生若隻如初見”的納蘭性德。你看在他的印象裏，鳴叫的蟬，隻化作了對遠去夏日的回憶，與來日無多的恐懼，惋惜與恐慌一起釀做了那種名為愁苦的東西。

“蟬本無知，然許多詩人卻聞蟬而愁，隻因為詩人自己心中有愁，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當中，如此給千年中國人對蟬的“玩梗史”做了總結。

其實我覺得王國維說的還是太委婉而籠統了。

要我說，我們對蟬的玩梗，始於因“敢諫者死”而產生的曲線諷喻，興於“流響出疏桐”知識分子自況，結於“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的絕望，與粘杆處的手到擒來。

但終究，我還是更喜歡杜密的詰問與胡適的呼籲——潛身縮首，不鳴不叫，又有怎麽意義呢，人生在世，欲以此免死乎？

秋天遲早要到來，珍惜殘夏，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高唱吧！

繆斯女神愛著你，

太陽神阿波羅也愛著你，

賜你清脆的歌喉

與詠唱的自由。

歲月不曾讓你衰老，

你這個精巧、熱愛歌唱、沒有痛苦、沒有血肉的存在，

宛若神明！

且做你的歡歌！

——古希臘，安納克裏翁，《蟬之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