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穀歌宣布了兩件事。Demis Hassabis卸任Google
DeepMind首席執行官,轉任該部門主席兼Alphabet首席科學家。Jeff
Dean,穀歌的第30號員工,在公司工作了二十七年之後,正式離開。和他一起走的還有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和Quoc Le。四個人共同創辦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叫Discovery Loop
。
消息公布當天,穀歌股價跌了超過4%。同一天,穀歌對外說,Gemini應用月活用戶突破了9.5億。但媒體在同一篇報道裏補了一句話:Gemini
3.5 Pro的進度落後了幾個月。
市場在意的顯然不是那9.5億。它在意的是誰走了,以及為什麽走。
Jeff
Dean在穀歌的二十七年,幾乎等於這家公司全部的技術史。他設計了MapReduce、BigTable和Spanner——這三套係統讓穀歌的搜索引擎能承載全球流量,後來變成了整個行業的基礎設施。他和Ghemawat是穀歌僅有的兩位獲得“高級研究員”最高技術榮譽的人。說他是穀歌技術靈魂的一部分,不算誇張。
但他離開時講的故事,和穀歌正在講的故事,已經不是同一個了。
7月25日,Dean在Y
Combinator的創業學校麵對六千名準創始人時,描述了一個自動化版的科學方法:模型提出實驗假設,搭建所需工具,執行實驗,評估結果,然後自己設計下一輪實驗。成千上萬次循環之後,係統可能自己找到生物學或芯片設計的突破。當時台下的人不知道,他描述的是自己剛剛秘密創辦的公司。
Discovery Loop的使命寫得很清楚:讓AI自己跑通科研的全流程。這不算一個新想法。Dario Amodei說過,Sam
Altman說過,黃仁勳也說過——AI將成為科學發現的引擎,解決人類獨自攻克不了的難題。
但Dean和他的團隊是第一批真正為此離開大廠的人。他們選擇的方式也很特別。新公司注冊為公共利益公司
,一種以盈利為目的、但允許管理層做出“不一定符合純粹財務利益”決策的結構。Dean在采訪中說了一句很老實的話:我們可能會做一些不純粹為了賺錢的決定。
四個人到現在還沒租辦公室,沒招第一個員工。被問到誰是CEO時,Dean停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我是CEO吧。大家指著我。”
投資人不在乎這些。Vinod
Khosla在沙丘路的辦公室裏見完他們四個之後說了一句話:有這支團隊,我不需要知道他們要做什麽才投。Khosla
Ventures和Radical
Ventures投了,Alphabet自己也投了,穀歌還承諾為這家新公司提供第一年的算力。母公司投資由前員工創辦的競爭對手,這個結構本身,就是此刻AI人才戰爭的縮影。
Hassabis的退場是另一條線索。
他不再管Google DeepMind的日常運營了,但還留著Isomorphic
Labs首席執行官的職位。這家公司做的是AI製藥,是DeepMind技術最直接的商業落地場景。他的新頭銜是Alphabet首席科學家,聽起來比實際權力大。Koray
Kavukcuoglu接任DeepMind主管,向皮查伊匯報。Kavukcuoglu在DeepMind做了超過十三年,創立了深度學習團隊,主導了WaveNet和DQN的研究。他的履曆足夠漂亮,但他接手的局麵並不平整。
Axios的報道說,DeepMind內部正經曆一波離職潮,員工對進展感到焦慮。Gemini 3.5
Pro的延遲被部分歸因於士氣低落。這些匿名信源的說法無法獨立核實,但它們和過去幾個月的人才流失拚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不太安定的畫麵。
更早離開的是Tim Rocktäschel。他今年早些時候離開穀歌,創辦了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同樣做AI自我改進。他給出的離開理由很直接:初創公司的環境完全不同,更快、更聚焦、團隊更小、官僚主義和政治更少。這話不像批評,更像是在說一個不可逆轉的趨勢:當AI前沿已經從“能不能做大模型”演進到“能不能讓模型自己改進自己”時,真正想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寧願自己去車庫裏答。
這些人的離開,不是薪酬能解釋的。Dean在穀歌的薪酬足夠他和幾代家人過上富足的生活。Hassabis的職位調整也不是被邊緣化,他還在Alphabet的核心決策層裏。真正讓他們移動的,是同一件事:他們看到了下一步,而他們所在的組織還沒有為那一步做好準備。
那一步叫遞歸自我改進
。讓AI係統自己優化自己,自己提出實驗假說,自己搭建工具,自己評估結果,再自己進入下一輪循環。這套邏輯在Discovery
Loop的使命陳述裏,在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的公司名字裏,在Dean對YC學員的那段描述裏,反複出現。它不是某一個人的狂想,它是此刻AI前沿最頂尖的一小群人共同的信仰。
而穀歌,恰好是那個最早碰到這道門檻、卻最難邁過去的公司。它的搜索廣告帝國需要穩定,它的雲業務需要服務大客戶,它的Gemini需要追趕競爭對手。所有這些都需要一個前提:不能失控。遞歸自我改進天然帶有失控的風險,沒人能預測一個自我修改了上千輪的模型會走到哪裏去。這對於一家要對數億用戶和數十億廣告收入負責的上市公司來說,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接受的命題。對於一家初創公司,它則是全部的價值所在。
皮查伊在公告裏說,穀歌是唯一擁有全棧能力的公司。他沒有說錯。穀歌有TPU,有數據中心,有全球最大的用戶基數,有DeepMind的研究能力。但全棧的代價是,每一層棧都不能出差錯。而遞歸自我改進恰恰需要容忍出差錯。它的整個邏輯就是通過不斷的試錯來找到最優解。在大公司裏,這種試錯的節奏會被安全審查、倫理審查、法律合規層層拖慢。Dean們不缺算力,不缺資金,缺的是在一個足夠短的時間窗口裏把錯誤犯完的自由。
這正是Vinod
Khosla那句“我不需要知道他們要做什麽才投”的真正含義。他投的不是一個商業計劃書,是一個判斷:遞歸自我改進是AI的下一站,而Jeff
Dean是地球上少數幾個有可能把它做出來的人。至於具體做什麽、怎麽做,這些在出發的時候可以不知道。重要的是出發本身,以及出發的時候沒有包袱。
哈薩比斯在告別備忘錄裏說,穀歌是唯一擁有全棧的公司。這句話是事實。但它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麽這批人選擇了離開。
全棧是穀歌的優勢。也是它的重量。Discovery
Loop隻有四個人,沒有辦公室,沒有員工。他們唯一的資產是四個人的名字和一段共同的信仰:AI可以自己改進自己。這種信仰能不能變成產品,現在還無人知曉。但至少有一個人相信它值得——Jeff
Dean,二十七年來第一次,不再是穀歌員工。
全棧太重,輕裝才能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