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沁源縣,留神峪煤礦。5月23日傍晚,作業現場已被攔住,你隻能在礦區門口看到一道柵欄,背後封鎖著中國近15年來死傷人數最多的礦難。
柵欄旁邊是礦區的停車場。平日,這裏停滿了車。在這個方圓十裏等不來一輛網約車的荒涼地界,一輛車就是工人通往外麵世界的“腳”。很多人是開著車,領著老鄉來礦上務工掙錢的。
此刻,空出的車位格外紮眼。5月23日,一些幸存的外地工人零零星星來到這裏,取車回家。他們是幸運的,由於諸多巧合——因為沒有排到事發時的“中班”(三班倒中間的那一班),因為距離事發的3號井較遠,因為還沒有下井——撿回了一條命。驚魂未定後,這些人和家人報了平安,開著車平平安安回家了。
而現在,剩下約1/2沒被開走的車,還靜靜待在自己的車位上。有的車,可能再也等不到它們的車主。一天前,2026年5月22日19時29分,這個停車場所在的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發生瓦斯爆炸事故,截至發稿時已造成82人死亡,救援工作仍在持續中。
光夏的父親,或許也是這些車再也等不來的主人之一。
他是兩個月前來到留神峪煤礦工作的。爆炸發生後,光夏始終聯係不上他。“我爸爸的朋友和他是一起下井的,那邊(煤礦)當時有人在現場找人問了問,說是(爸爸的)定位器顯示到了地麵,可能獲救了,但不知去向。”
在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前,擔憂、恐懼、焦躁、希望交織在一起。
光夏一邊打父親電話,一邊根據放出來的消息到處打聽父親的蹤跡。沁源縣人民醫院、煤礦現場……“問了都沒有他的名字,他可能被轉到其他醫院了,據說有的人是沒有登記直接轉走的。”
為了緩解焦慮,光夏反複地刷新社交平台,隻要央媒的微博一彈出新的消息,她立馬點進去,隻要有人私信提供消息,她立刻回複……她希望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找到關於爸爸的消息。“普通人麵對這些,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但這份微弱的期待沒能迎來她想要的結果,23日晚上10點,村幹部的一通電話,宣判了這個一家四口的破裂。
“爸爸去世了,村幹部說讓去沁縣認領(遺體)。”
5月23日下午1點,鳳凰網聯係上劉玥時,她也在焦急等待父親的回信。父親的消息全無,這讓她心急如焚。2點,她在一則疑似礦難家屬尋找家人的帖子下留言,“理解你,我爸現在還沒消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5點,她再次發帖,“我找不到我爸爸了”。
又過了兩小時,7點,她說:“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據央視新聞消息,5月23日山西省長治市召開新聞發布會,介紹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事故有關情況。會上介紹,截至目前,煤礦瓦斯爆炸事故已致82人遇難,2人失聯,128人受傷。

鳳凰網從多方了解到,此次爆炸位於留神峪煤礦3號井。
老徐(化名)是事發3號礦井通風科的一名工人。事故當天他上夜班,到達現場後,他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滿滿的全是救援人員、救護車。他一時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感覺“出大事了”。工友通知他不必下井,他心中恐懼,轉身回了家。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現場。圖源:CCTV+
他所在的通風科可以說是礦井的“呼吸命脈”,負責瓦斯稀釋、風量調控和災變風流控製,直接決定井下能否安全作業。
重慶大學資源與安全學院教授、“預防煤礦瓦斯動力災害基礎研究”973項目首席科學家胡千庭向鳳凰網肯定了這一點,由於礦井下存在有毒有害氣體,通風是必需,通風科的礦工責任重大。“正常情況下隻要通風到位,是完全能夠稀釋有毒有害氣體,讓濃度降到爆炸臨界值以下的,降低事故發生的幾率。”
但提起現實中的工作,老徐歎了口氣。
理論上,他需要帶著便攜式四合一(包含甲烷、一氧化碳、氧氣濃度等)的檢測儀,在井下工作,一個人管一個工作麵(指井下同時進行采煤或掘進作業的獨立區域)。按照《煤礦安全規程》,瓦斯濃度達到1.5%就必須停工,不能作業,斷電撤人。
但規矩是規矩,現實是現實。
老徐說,掘進作業裏,要接風筒,這是為了稀釋瓦斯、保證通風的必要操作——在掘進過程中,巷道每向前推進一段距離,就需要在末端接上一節新風筒,以保證新鮮空氣能流通。
按照安全要求,安裝風筒需要掘進機停下來,花10分鍾到半個小時裝好再繼續,但采礦工人總是打斷他的安全工作,跟他說“等一等”,“他們也是害怕,(采煤的)主要工作完成不了”。遇到這種情況,他隻能往上匯報,讓地麵上的調度負責人來協調,但即便這樣,工人還是一再扭頭跟他說,“等一等”。
配合稀釋瓦斯濃度的作業,大家並不上心,隻是到瓦斯超出1.5%,才會配合斷電撤離。風筒吊掛在巷道頂部,正常情況工人可以站在掘進機機身的防護平台或履帶上方臨時踏板上操作,但掘進機處於“可移動”狀態時,是不能站上去的,掘進機通電情況下,安裝也存在風險。
這時他隻能“自己想辦法”,比如踩梯子去裝,但如果掘進機在通電情況下,這是存在高風險的。為了跟隨掘進進度同步裝上接風筒,他能做的就是見縫插針找機會,“一般下班前必須得接完”。“我隻能保證自己,別人的履職情況,這個東西說不準的”,老徐說,他原本不想卷入是非中,但為了下一次的防患未然,他不得不說出來。
同為3號井的員工張東也清楚,掘進作業裏接風筒是一個很重要的環節。為此,他和室友王強強都帶著便攜式瓦斯檢測儀。
王強強說,年後剛來這裏時,瓦斯含量很少,但在5月份,瓦斯含量越來越高,有的地方一度高出1%,這時便攜式檢測儀會報警,采煤機會自動斷電。他們所在暗麵的通風條件相對可靠。但即便如此,幾個月來瓦斯含量的升高仍讓他們感到不安,一開始工友介紹來幹活時,“沒說是高瓦斯礦”,王強強語氣有些不忿。
相比於老員工老徐,他們遇到的情況更複雜。
3月剛來時,他們以為自己和其他礦工一樣,在正常的采煤麵工作。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入職後礦上一直沒有給他們發“定位卡”。
直到4月份,隊裏突然通知“上麵有檢查,先停一下”,隨後用磚牆將通向工作麵的巷道臨時封堵起來,從外觀上完全看不出背後有作業麵。“有檢查的時候,我們麵就封了。我們那個時候才知道,這是暗麵。”張東說著笑了。
所謂“暗麵”,即未在礦井圖紙上標注、未向監管部門備案、不納入產量統計的非法采煤點。檢查人員到來前,會用磚塊把洞口封死,不過,裏麵還是可以照常作業,“他們聽不到的,離得遠”,張東說;檢查人員一走,張東們才能拆磚開門。不過,除了自己所在的這層,張東表示,並不知道3號井有多少暗麵。而他和王強強都聽說,二號井在事發後,被查出有兩個暗麵。
官方在新聞發布會上直接給出了“涉事煤礦企業有重大違法行為”的初步判斷。事故剛發生時,礦方連井下到底有多少人都統計不清,直到救援人員盤問才對上賬:實際下井的247人中,有103人根本沒有攜帶井下人員定位卡。
新華社記者在救援現場證實,留神峪煤礦給出的圖紙與實際井下情況根本不符。井下出現殘垣斷壁,救援人員隻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一個個巷道中盲目搜尋。

隱藏巷道。圖源:CCTV+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爆炸事故現場。圖源:CCTV+
暗麵最大的風險之一,是工人沒有配備人員定位卡。按照煤礦安全規定,每位下井人員必須攜帶定位卡,以便調度中心實時掌握人員位置,發生事故時精準施救。
“說句不好聽的,人如果在裏麵出了事,人都找不到,誰也不知道。”張東直言。他們曾向領導索要定位卡,得到的答複是“還沒下來,新來的工人多,等一等”。直到事故發生,他們始終沒有拿到定位卡。
在暗麵的工作,還有些“打遊擊”的感覺,5月初,他所在的“暗麵”,一台采煤機的核心部件油缸損壞,需要更換,但當時因為檢查來了,通往暗麵的主要通道被磚牆封住,大型備件無法運入。“材料運不進來,機器用不了,我們等了差不多一個星期。”張東苦笑。這期間,他們還能進入幹雜活,繞行其他巷道,他在紙上向鳳凰網畫了一個曲折的路線圖,多走10多分鍾,穿過皮帶巷等狹窄通道,這是笨重的設備無法通過的。
在暗麵,設備老化也是一個問題。張東負責維修設備,他提到,采煤機的行走輪、電機、油泵等部件“動不動就壞”。“在其他礦,我們都有備用材料,可以調來,這個礦沒有。你需要一樣東西,報上去。”張東說,由於缺乏備用零件,一旦損壞便陷入漫長等待。上個月,他被動休息了8天,不是因為放假,“是因為零件進不來,機器壞了,沒活幹。”
最讓老徐無奈的是,礦上並非沒有安全培訓和技術培訓,但“說白了隻是走形式。”
老徐之前在酒店、商場幹過。他說那時的消防演練是“實打實的”,“麵罩怎麽戴,門怎麽堵,疏散通道怎麽走,都得熟悉掌握。”但在風險係數更高的煤礦公司,卻沒想到“執行很難”。
關於安全培訓的內容,他印象中包括“三維培訓”、“黑色三分鍾”、“生死一瞬間”這些視頻學習。他說,其實培訓的時候主講人說的也挺詳細,但是問題在於,培訓往往安排在下班後。
對於工人來說,高強度工作以後再去培訓,精神已經鬆散,人都聽不進去。“我們上夜班,從晚上11點上到早上八九點,下班的時候都很累,有時候培訓的時候趴桌子上睡著了。”更重要的是,很多年齡大的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你讓他學,他不認識字,也很難”。
還有一點是在實際演練上,他覺得不夠受重視。“雖然也有應急演練,但像我們這種三班倒的,假如說三個班裏有一個班參加了,剩下兩個班可能就不會遇到應急演練。”
關於瓦斯超限後如何撤離的演練,他想了想說:“沒印象。”

“當時沒聽到爆炸聲,就感覺到轟的一下,有氣體衝過來。”躺在病床上的李國強坐起身,用帶有沁源鄉音的普通話向鳳凰網回憶道。5月23日夜,他正在沁源縣人民醫院住院部接受治療。這一層樓,都是他的同事們。
李國強是山西長治沁源本地人。他在這個礦上幹了四五年,加上以前輾轉其他地方的日子,在煤礦這一行已經摸爬滾打了快二十年。
爆炸發生在3號礦,當時李國強在1號礦,離爆炸點有一定距離。他沒有聽見巨響,隻是身體先感覺到了異樣,“轟的一下”,一股氣體衝過來,鼻子裏湧進一陣刺鼻的、發鹹的怪味。
據相關媒體報道,事發時有正在井下作業的工人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炸暈,醒來後井下能見度極低,他們班組4人順著巷道一路摸著逃生。
李國強並不是當場被送醫的。出井以後,他先是回了家,但身體一直不舒服,尤其到了晚上,鼻子難受,頭也暈。實在扛不住,第二天,他自己來到醫院檢查。醫生診斷是輕微一氧化碳中毒。
現在,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輸液、休息。至於要休多久,“還不清楚”。
像李國強這樣的情況,不是個例。他旁邊病床的工友也提到,回家後出現頭暈,第二天吃過飯後來到醫院。直到23日下午,還有工友陸陸續續來住院。

傷員將全部轉運至三甲醫院進行後續治療。圖源:CCTV+
煤礦廠的員工宿舍就在煤礦事故地外附近,距離停車場步行不到1公裏。這裏,大多房門已從外麵緊鎖,不少人已經回家。
張東所在的宿舍,是為數不多還開著門的,五人間裏,三人正在床上躺著,有的玩遊戲,有的刷著最新的新聞。他們剛來了三個月,桌上還放著他們自費180元的入職體檢報告。床上的被褥有些淩亂,都是入職時臨時買的,被褥、雨鞋、工作服,一共花了100多塊錢。
事故發生時,張東和王強強都在宿舍,原本是要上第二天的早班。正常情況下,當天的中班要到晚上11點才會回宿舍。但那天晚上9點多,中班的工友提前上來了,他倆就問啥情況,對方說:“下麵瓦斯爆炸了”。
他們此刻的感覺是:僥幸,害怕。事後越想越後怕。
現在煤礦停了。張東們被困在宿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三個月以來,他們還一分工資沒拿到,平均每個人被欠薪兩三萬。
張東和王強強都表示,這是他們從業六七年以來,見過“最摳”的煤礦公司。以前在其他礦,被褥、工作服、雨鞋都是礦上配發,張東說,“到這個地方,啥也沒有,全部自己買”。
現在,回山東老家,單程六七個小時車程。“你現在走也不行,不能走。你走了以後,礦上處理這個事情,你還得再來,路費又搭進去了。”張東說。

礦工宿舍|圖源:李秋涵攝
郭天是3號井運輸隊的晚班成員,隊裏約30多人,年齡大都在40歲左右,年輕人比較少。他平時負責將井外的挖掘器材和井內的煤通過傳送帶進行輸送。
由於他是晚班工人,淩晨12點上班,爆炸發生時他並不在現場。他還記得,5月22日晚上9點左右,他來到留神峪煤礦待命,“我們平日的流程是,下井前會去各自的隊部開班前會,聽當天的工作安排。然後回到澡堂裏換上下井的工服,帶上定位卡,領取自救物品比如氣囊。所有這些東西都準備好,再去井口前待命。”郭天也提到,下井時每個人都會進行人臉識別,“掃一個進去一個。”
然而22日晚,他們剛到煤礦沒多久就收到了班組長的通知,稱今晚都不用下井,讓他們都回去。直到回家,他們才知道井上出事了。
5月23日中午13時30分,距離山西沁源300公裏外的家屬小雪,終於撥通了在留神峪礦場爸爸的電話。在電話那頭傳來熟悉而疲憊的聲音之前,小雪的手都是抖的。
起初她沒有意識到這場災難的殘酷程度,在慘痛的死亡人數讓全網沸騰的第一時間,她立刻給爸爸打去電話。他正在趕回老家的路上。他當天是晚班,事發時尚未下井,躲過一劫。
這是礦上為數不多的幸運。

現在心情怎麽樣?說不好。
什麽時候出院?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李國強已經做好了打算,活肯定還是要接著做的。這也是不少工人給出的答案。在沁源,幹煤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也是當地難得的“高薪”工作——就公開的招聘資料顯示,當地的礦工通常收入在每月8000-12000元左右。
根據天眼查,這個礦的幕後老板叫任鐵柱。
李國強說,任鐵柱是沁源本地的小聰峪村人,離他所在的村子不遠。老板最早做焦化廠,後來兼並了這座煤礦,還涉足其他化學品生意。事故發生後,李國強也是從手機上看到消息,說涉事企業實際控製人、負責人已被依法采取控製措施——煤礦的“暗麵”、隱匿的非法生產線、礦井裏預警已久的高瓦斯風險,很可能是老板出事的原因。
2010年,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成立,成為了沁源縣煤炭產業的重要參與者,為區域能源供應提供基礎原料。
在高速發展為當地提供GDP的同時,它的一些隱患也逐步顯現。就長治市能源局官網顯示,今年1月9日,市局已經按照規定完成了對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各生產要素信息的變更登記和建檔,變更後該煤礦的生產能力為120萬噸/年,井筒數量6個,瓦斯等級為高瓦——這意味著,該礦井瓦斯濃度過高,易發生爆炸。
這並不是留神峪煤礦第一次出現“高瓦斯預警”。2024年4月15日,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公布的全國災害嚴重生產煤礦名單顯示,該煤礦就曾因主要災害為“高瓦斯”被納入其中。
另據山西省安全生產委員會辦公室公布的2026年度煤礦分類名單顯示,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屬於B類煤礦即安全保障程度一般。
就是這樣一家安全未卜、讓自己命懸一線的企業,卻讓老徐和張東們五味雜陳。
老徐是正式工,入職就拿到了定位器。談到這這家礦場的老板,老徐說年底會發麵、發米,他覺得以自己的學曆水平能有這個待遇甚至感覺老板板挺不錯的”。
思來想去,老徐決定離開這行,原因是眼見傷亡人數一再攀升:從8人升到50人,再到82人……“害怕,後怕”,“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那麽沒了,而且還不是一個兩個”,他說,“我還很年輕,惜命”。
而入職不久的張東和王強強還在彷徨。作為沒有拿到過定位卡的外包工,他們承擔著最大的生命風險,但他們看得很開:“都是出來打工掙錢的,隻要是錢給到就行了。”
他們的困惑在於,這幾個月錢也沒給到,也不知道該找誰。
除了事發第二天早上4點被通知不用上6點那個早班了,關於公司的情況,他們也隻能靠刷新聞,和同事間的口口相傳。
那些沒有走出礦井的人,永遠失去了猶豫的機會;而更多的人,已經離不開礦井了。

礦工宿舍過道|圖源:李秋涵攝
小雪一家不是山西沁源本地人,在她出生的那個北方村子裏,從爺爺輩開始,到父親、伯伯這一代,幾乎家家戶戶都靠煤礦吃飯。“村裏外出務工的人,大都幹這行。”小雪說。曾經,當地有一個大型煤礦集團,工資雖不高,但總算穩定。2017年,情況急轉直下,工資發不下來,一拖就是一年。那年小雪正要高中畢業,大學學費成了橫在一家人麵前的大山。爸爸決定去外省務工。
他跑過新疆,不適應;去過貴州,被騙了,幹完活拿不到錢。最後,他落腳在山西省長治縣,雖然工作辛苦,但收入還不錯。從此,這個北方漢子開始在異鄉的礦井裏,當起外包工討生活近10年。
“這個礦工作量一直很大,”小雪說,“我爸說過,礦上不想讓人休息,這是他幹過的活兒裏最累的一個。”小雪記得,以前在別的礦上幹時,幹兩個月,能回家歇一兩周,但在這裏回來歇一周,就有人催著回去。
爸爸跟她念叨過好幾次,想帶家人去北京,去首都看看。“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快80了,他一直想帶他們去,但為了賺錢,一直沒安排上。”
“這是他們能找到最能賺錢的活了。”小雪說。一線工人,一天收入300到500元,但井下工作時長都在10小時以上,而且是幹一天算一天。一個月下來,的確能拿到1萬以上,但前提是放棄休息時間。
但凡在井下待過的,幾乎沒有不受傷的。這些年,爸爸經曆過好幾次事故,主要是骨折。最近一次是三年前,被評定為十級傷殘。
“絕對不要再從事這個行業。”這一次後,小雪語氣堅定地對爸爸說,但他始終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王強強也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活了半輩子,誰有辦法還願意幹這個”。他是80後,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幹過建築,做過電焊,最後下了井。他上有80多歲的老父親,下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在工作了,他自己掙的錢不夠花,還得他給錢,”王強強心裏有些愧疚,“(自己)文憑不行,口才也不行,(對孩子)教育不到位。”
如今,在事故後的煤礦宿舍,留下的人也私下討論著這次事故未來的死亡賠償金。
聽到這可能是一筆不小的數字,眾人流露出釋然的表情,似乎一切並不算太糟糕。但當被問及這是否也給了他們做這行的底氣?張東笑了:我還是惜命。
他說完這句話,對著王強強聳了聳肩。宿舍裏突然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