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氣的消亡：當AI圍攻菜市場

AI正快速衝擊各行各業。不過，偶爾走進菜市場，有時會覺得時間在這裏凝固了。

很多攤主們還在用那雙練了二十年練出來的精準手感抓菜，還在和熟客拉家常，還在臨走時往袋子裏塞一根蔥。空氣裏飄著魚腥味、鹵料香和討價還價的聲音。

所有這些聲響構築的“煙火氣”，聽起來像是一種對互聯網巨頭的勝利宣言。

回看2020年到2025年，美團、拚多多、滴滴們提著幾百億殺進社區團購，想用資本和大數據打掉菜市場。2025年淘寶買菜退出；2026年春節剛過，美團以超7億美元買下叮咚買菜——燒了上千億，最後留下幾個關停公告。

“白菜戰爭”，以互聯網大廠的集體潰敗收場，這幫互聯網野蠻人，似乎終於碰了釘子。

但這種平靜，更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默。

勝負的規則，其實已經在悄悄更換。那些在一線肉搏中折戟的巨頭們，正背過身去，給自己換上一套冷酷的“AI人工智能”外衣。新一輪的合圍，已經在人們看不見的角落裏悄然啟動。

一、巨頭們不會退場

互聯網巨頭們，真的會放棄菜市場嗎？

答案是否定的。四層底層邏輯決定了它們不僅不會退，而且必須以某種方式贏下這一局。

第一，生鮮是“萬億必爭之地”，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2024年中國生鮮零售市場規模已達6.57萬億元，社區場景正以近10%的年增速成為唯一的高增長引擎。誰掌控了生鮮消費的近場入口，誰就掌握了用戶每天至少打開一次App的理由。放棄生鮮，等於放棄把控用戶日常生活的戰略製高點。

第二，社區團購沒“死”，它隻是換了一張臉。很多人看到美團優選關倉就宣布社區團購暴斃，但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多多買菜全年GMV已接近3000億元，超過此前多多與美團之和，自提點覆蓋全國70%的行政村。這不是失敗，這是“優勝劣汰”後的可怕新生——生鮮這塊硬骨頭上，依然生長著利潤。

第三，AI正在改寫社區團購的死亡公式。當年社區團購的核心死穴是高到離譜的履約成本——前置倉、冷鏈、配送，每一單都在流血。但AI的邏輯是固定成本投入、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美團2025年研發投入260億元，超80%投向AI；阿裏未來三年向AI硬件投入超3800億元。當AI能把履約成本壓縮30%以上，盈利模型將首次成立。

第四，菜市場是本地生活生態的地基。生鮮消費提供用戶粘性與打開頻次，以此為數據燃料反哺金融、本地生活、跨境零售等高利潤板塊。放棄菜市場，等於拆掉整個本地生活版圖的地基。

理解了這四層邏輯，你就會明白：巨頭們從來沒有真正退場。它們隻是在等待一次技術革命帶來的“範式轉移”——從燒錢的泥潭中脫身，借助AI，以更冷酷、更精確的方式卷土重來。

二、圍獵從未停止：正在發生的AI實驗

如果你現在走進一線城市的智慧農貿改造樣板，迎麵撞見的可能不再是滿身煙火氣的賣菜阿姨，而是鑲嵌在天花板裏、0.5秒就能識別480種果蔬的AI攝像頭，是杜絕“鬼秤”作弊的AI智能溯源電子秤。

這場肉眼可見的“智慧農貿”改造，隻是冰山尖端。真正的暗流湧動，藏在那些巨頭們押上全部身家的AI技術實驗裏。

AI定價，定價權向算法轉移。去年下半年，深圳海吉星與京東科技上線了區塊鏈+AI動態定價係統，以92%的預測精度和5分鍾的響應速度顛覆傳統農產品定價模式。美團自研的大模型則已在生鮮品類裏迭代運行——你攤位上的土豆該賣兩塊八還是三塊五，算法比守了三十年攤的王大媽算得更快。

無人倉、無人櫃到無人配送，零售到家場景的“人”正逐漸被去掉。無論是美團還是阿裏，無人倉、無人配送都已從早期技術驗證全麵轉向規模化商用，菜鳥更是通過與頭部無人車企業深度整合實現快速擴張；而順豐的親兒子豐e足食，其AI智能體已接管18萬台無人智能櫃，每天做上億次決策，接近“L4級自動駕駛”。

智能監管與溯源，數據穿透一切。各地智慧農貿改造中，AI客流分析攝像頭和環境傳感器收集的一切數據，都在不斷回流，成為下一次定價指令與庫存管理的精準燃料。

巨頭們不再是和菜販子在髒亂差的泥地裏肉搏的莽夫，它們退到了雲端，在用算法編纂兵法。

過去社區團購敗就敗在“太重”。冷鏈、配送、團長傭金——每一單的邊際成本都在流血。補貼一停，用戶扭頭就回菜市場了。

但AI的玩法是反過來的。攝像頭裝一次，用五年；算法訓練一次，迭代無數次；智能秤買一台，替代一個收銀員——這些全都是固定成本投入，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當AI能把履約成本壓縮30%以上，傳統菜販子除了那點人情味，其他都是紙糊的優勢。麵對0.1秒精準計價的屏幕，手寫價格牌的效率看起來猶如石器時代。

更重要的是，消費的接力棒正在代際交接。80後、90後、00後正在成為生鮮消費主體，他們習慣打開App下單、半小時送達，菜市場的煙火氣在他們眼裏不是“親切”，而是“不想擠來擠去”。當AI無人貨櫃能滿足日常采購需求，菜販子苦心經營幾十年的攤位，還守得住嗎？

每次技術革命，都必然會讓一部分人受益，也讓一部分人徹底失去飯碗。

全國3萬多家農貿市場，涉及上千萬菜販子及其上下遊從業者。經濟學家會說馬車夫被汽車取代是曆史必然，但你聽過那些馬車夫後來的故事嗎？他們不是全都找到了司機的工作，很多人隻是消失了。現在的菜販子，可能就是當年的馬車夫。

資本背後的邏輯更為冷酷。互聯網時代燒錢是為了圈用戶、講資本故事；AI時代推動無人化，底層邏輯隻有一個：少一個人，省一份社保，省一筆錢。不需要溫情，不需要轉型計劃。

當然，菜市場還不至於會在一夜之間消失。鄰裏信任關係、討價還價的體驗、“活魚現殺”的鮮活感，這些AI短期內確實難以替代。

但當90後、00後從來沒養成“去菜市場買菜”的肌肉記憶，當AI無人貨櫃能滿足80%的日常采購需求，當算法決定誰有資格賣菜、誰來定價、誰掙這份錢——菜市場的最後一抹煙火氣，還能燃燒多久，恐怕已經不是任何人靠情懷和念想能夠回答的問題了。

或許再過幾年，當我們跟下一代孩子說“媽媽小時候還去過菜市場買菜”，他們會不會像聽一個古老的童話故事一樣好奇？有朝一日，那段關於“煙火氣”的敘事，不知道會不會也淪為懷舊文藝片裏的黑白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