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20日,朱永健決定再次讓女兒去自首。
2024年6月起,19歲的朱小落利用職務之便,從自家冷鏈檔口陸續轉走了1700多萬,其中1100萬用於團播主播打賞,600多萬買了拆卡盲盒。直到去年11月,朱永健發現時,賬上連進貨的錢都沒了。
在主播拒絕退款後,他們嚐試過詐騙立案、認定精神疾病,都失敗了。朱永健說,今年元宵節後,他帶女兒去自首過,被勸了回來,但債務和公司成本的壓力太大,朱永健谘詢了很多律師和身邊朋友,他說,隻有女兒認下“職務侵占罪”,錢被定性為贓款,才有可能追回來。

在SK團播直播間許多粉絲的印象裏,俊寶是主播H最大的“大姐”。
這個神秘的19歲女孩,是第一個升到16級燈牌的粉絲——這意味著絕對的財力和足夠的陪伴時長,2024年底,H為這位“榜一大姐”舉行了專門的燈牌儀式,在一個巨大的宇航員造型裏,俊寶的銘牌被掛了上去。
任性、豪氣、一擲千金,是直播間裏很多人對她的印象。一場團播的PK賽裏,倒計時不足一分鍾,俊寶突然送出的嘉年華(價值3000元)特效絢爛,禮物票瞬間拉開了差距。他們叫她“心軟的神”“俊皇”,“才19歲,太有實力了。”
直播間的人隻在連麥時,聽過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少女的嬌嗔尾音,很有親和力,會和大家一起參與互動和聊天。有人記得以前她分享過的生活:房間裏是淺黃色花紋牆紙,堆了很多娃娃和花,對著床有一個很大的衣架,掛滿了衣服。她很愛衝浪,常出現在抽卡和語音直播間。

●俊寶之前在某團播直播間刷禮物。圖源網絡
直到今年4月20日,“19歲女子挪用自家公司1700萬當‘榜一大姐’”上了熱搜。比對著公開曝光的信息,網友們迅速找到了新聞裏這個年輕鄭州女孩的賬號,俊寶。
一些粉絲沒那麽意外,直播間裏之前也出過類似的新聞。而且,俊寶用的是自家公司的錢,真正讓大家驚訝的是,“父親帶女兒去自首”——事實上,自首那天,父親沒去,是弟弟開車送的她。
弟弟朱樂和她在抖音上是互關,但弟弟刷到的俊寶,一直是個普通女孩,會發可愛的小狗視頻,分享自己的旅遊經曆。後來,他在網上發現一張截圖,顯示姐姐的抖音等級是69級。他上網查,這個等級最低消費要達到700多萬。姐姐把這個代表平台充值額度的等級隱藏了,他之前從來都不知道。
朱樂回憶,自首那天,他們一路沒有說話,父親朱永健在家裏等著。晚些時候,朱永健被通知去做筆錄,淩晨才出來,他和女兒吃了個飯。
和媒體接觸是朱永健決定的。正如他的設想,女兒的新聞報道當天就發了出來,還上了熱搜。他們原本希望新聞出來後,平台和主播感到輿論壓力,會主動來聯係、表個態,或許還有退錢的機會。但至今,朱家一個相關的電話也沒收到。
朱樂記得,因為報道,姐姐在家裏吵過一次,後來,她還想打電話跟記者吵。
俊寶後來說,她最生氣的,不是網上那些揣測和攻擊,而是她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被曝光了。接受采訪時,她提過不要透露她的賬號,但還是被掛在了網上。“到公安局我才知道,原來如此,都已經發完了。”
“俊寶”的馬甲掉了,她把社交平台設置了私密賬號,不再看新聞、刷抖音,也不再關注任何團播的討論。
現在,她又隻能做朱小落了。

朱家類似家族企業,做冷鏈生意,賣進口牛羊肉,所在的市場是中西部最大的凍品集散地。除了女兒,朱永健也把幾位至親都帶了進來,有人幫忙看貨、做搬運,有人管賬、跑業務。
朱永健今年50歲,家裏是窮苦出身,母親1歲時離家,他跟著父親、叔叔長大,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對於子女的教育,他坦言自己不擅長表達,但“不想讓孩子也吃那些苦”。
他做過搬運工,也開過三輪車運貨,那時的鄭州冷鏈市場隻有幾十家檔口;2003年,他跟妻子認識,結婚的5000塊是找老板預支的。兩個孩子相繼出生,老家三間磚房過了好久才封頂。
後來,朱永健去廣州的市場當“中介”,幫人介紹貨,收入高了很多,妻子孩子也跟著過去;2013年,他又回鄭州創業,貸了人生中第一筆100萬。他在生意場的人緣很好,有些江湖氣和闖勁,幫別人找貨,都會先把好貨給人家,再給親戚。口碑就這樣立住了。
回到鄭州那年,兒子朱樂和女兒朱小落被送進了同一所私立小學,此後一直住校。生意實在太忙,朱永健每周末接他們回家,帶他們去餐廳吃飯。家裏掙到更多錢後,換到了現在的小別墅。
小落升入公立初中後,朱永健給她找了個校外的寄宿老師,包住宿和補習。有一次,老師打電話說女兒放學後“亂跑”,朱永健過去打了她兩巴掌。那是他印象中唯一一次打女兒。
2020年,朱永健和前妻離婚,兩個孩子都選擇跟他。也是在那一年,朱永健弄不明白店裏的疫情報備,都是女兒小落來幫忙。小落提出想回來工作,他問女兒“會不會後悔”,她說不會。
讀中專時,小落想選幼師專業,但朱永健和前妻都覺得護理專業更好。入學第一年,女兒告訴他,學校一個禮拜沒什麽事,“成天在床上躺著”。朱永健想,讓她回公司也是一條路。剛好公司缺個會計,小落在公司學著管賬,於是再也沒回去上學。

●小落和阿芳在公司的工位。謝紫怡 攝
33歲的阿芳來到朱家公司時,小落已經是公司的出納。那是2023年,阿芳不是專業會計出身,還是小落教她記賬。兩人花了好幾天對接工作。阿芳負責記錄銷售明細,登記貨物進出,小落管收付款和流水。
辦公室平常就他們三個人。小落每周、每月都要找阿芳對賬,等貨和錢對上,小落會把每月的賬整理成表格,統計收支,再跟朱永健匯報。
在不少共事過的親戚眼裏,小落年齡小,性子直,有時說話急了,會突然提高音量,“脾氣不太好”。一位在公司幹貨管的親戚說,小落對他“呼來喚去”,但也經常問“小媽幹活累不累、辛不辛苦”,對他老婆特別好。
他們都有個共同評價:小落上班的頭幾年很認真。她經常坐得筆直,拿專門的手機回客戶消息,發語音介紹貨品。阿芳很佩服她,“小妮說得能有那樣,介紹牛後腱能拿來做什麽”。2023年的銷售清單上,有好幾個月,她賣得比朱永健還多。
那段時間,小落每天化淡妝,定期去護膚,有時還做美甲,花幾千塊接頭發。親戚來店裏時,會拿她的包開玩笑,“你看看好幾萬塊錢”。有一次,阿芳看到她包上掛著一個娃娃,小落說那是拉布布,“我家裏可多”,第二天就帶了個綠色的送給阿芳。
18歲以後,小落考了駕照,自己開車,和父親前後腳上班。在公司裏,她是給父親、會計,其他親戚發工資的人,銀行卡、公司手機、U盾,都由她保管。“這麽小一個姑娘,全部都在她手裏。”阿芳後來這樣感歎。
朱永健說,他那時的想法是:兒子讀了國際高中,未來會去國外上學,不一定回來發展,但女兒能留在身邊,公司就有她這個接班人了。

但是,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小落賣貨沒有那麽積極了。銷售清單上,朱永健賣出數千件貨的月份,小落都隻賣了幾十、幾百件。2025年除了過年,她幾乎一整年都沒賣貨。
朱永健事後回憶,2023、24年公司虧了幾百萬,他那時覺得行情不好,是正常的。可女兒有些表現還是讓他頭疼:女兒經常“先斬後奏”出去旅行、看演唱會,他們為此吵過幾次;她賣貨的朋友圈發得也不夠勤了,還有客戶向朱永健反映,“小丫頭說話怎麽那麽衝”。這些事,他都說過女兒很多次。
朱永健不太管女兒的消費,雖然女兒月薪隻有五千,但“(公司的)東西她都拿著卡裏有錢”。2024年,他偶然發現親情賬戶的卡裏有幾筆2萬塊的支出,小落說是買了抽卡盲盒,承諾再也不會了;阿芳記得,有兩回,她幫小落拿快遞,塑料袋裏捏得出來是四方的卡片,小落說是買了卡,不好寄家裏。
2025年下半年,也有幾次,阿芳明明記得貨款匯過來了,但到給客戶付錢的時候,小落卻說沒錢。為了不讓對麵的父親看到,她把頭埋在桌子下,用很低的聲音說,“再等等”。阿芳以為小落要處理一下再轉,她也不好直接問老板。
阿芳回憶,她們每個月的對賬也幾乎沒有了:2024年底,小落拉了個總銷售單,列清每個月的進出款項,到2025年,就再也沒做過。
那個大家印象裏“愛捯飭自己”的小女孩也不再化妝,有時戴著鴨舌帽就來了,阿芳問起,她說是沒洗頭。
每天早上,小落把公司的手機撂給阿芳,讓她幫忙看消息,有客戶問話了,小落再回幾句。之前追電視劇,她們會討論一下劇情,後來更多時間,小落戴著耳機,不太搭理人。阿芳看到,她要麽把腿搭在前麵的凳子上,伸出常穿的洞洞鞋,要麽趴在桌子上看手機。
朱永健不在公司的時候,有時小落一來就說自己熬夜了,“摳手機到淩晨兩三點”,要去屋裏的沙發上睡一會兒。有時下午,她也會關上門打電話。阿芳猜過她是談戀愛了,但聽電話那頭隱約是女聲。“肯定不是賣貨,不然不會背著我。”阿芳說,她也不好多問。
弟弟朱樂記得,那段時間,姐姐多了很多網上的朋友,有時開車也會聊天,一有時間就點開手機。但每次問她,姐姐都不說。2025年,他們一家在海南過春節,朱永健回憶,前妻和小落住一個房間,也不知道她在看直播。
大家不知道她為什麽變了,但也沒多想。朱樂覺得,姐姐是有了錢,脾氣才慢慢變暴,“就是拿到錢的時候,掌管大權,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小落和主播H的聊天記錄。講述者供圖
今年4月的最後一天,我在一家電競酒店見到小落,她紮著低丸子頭,穿休閑襯衫和長裙,帶了件外套,做好了通宵的準備。在遊戲開始之前,她說起那個轉折點,沒流露出太多情緒——
她討厭煙味,但家裏父親和弟弟都抽煙。父母對她的想法,也是“看心情尊重”。她喜歡旅遊,一個人去,再在小紅書找搭子,她喜歡王俊凱,會追他的演唱會,各種見麵活動。“我那會基本就隻想著出去玩,(他們)不讓我出去玩,說我不務正業,然後我就開始玩手機,‘摳’出事兒來了。”
那是2024年10月,小落的網友提到要去看一場團播比賽,她沒聽過,搜了一下。第二天,抖音就給她推流了相關視頻;又過了四五天,她點進那個直播間,注意到了主播H。
H正在打PK,直播間裏氛圍緊張,屏幕上有倒計時、票數差距、主播的求助——刷禮物就能幫她。小落點了進去,第一次打賞,花了幾千塊。她說那個時候不會覺得心疼,後麵就逐漸“上頭”了。
那是一個嶄新的世界。H關注了她,主動發來私信,“謝謝寶寶的支持與會繼續努力的!寶寶愛你!”隔一天,小落又為她刷了禮物。H稱她“老婆”“寶寶”,誇她“好厲害”,說她“破費了”,又過了幾天,H喊她支持自己的月考——團播每月一次的內部PK:主播們比拚才藝,粉絲刷禮物衝分,禮物越多,主播的排名越高,會得到公司越多的資源傾斜。
她們開始每天聊天,經常問候彼此,H問她應該穿什麽衣服、拍什麽視頻,小落說她不喜歡網紅濾鏡,覺得H本來的樣子就很好看。H的姿態放得很低,小落偶爾沒回消息,她會說,希望小落不要太冷淡,後來小落也開始向她要撒嬌語音和“飯撒”視頻(偶像對粉絲的專屬互動,讓粉絲感覺到被關愛)。
過去一年多,H逐漸成為公會的頭部主播。“那時的維護真的很好”,小落說,她為H帶來了很多路人粉,H做個人直播的時候,大家一起連麥,打打鬧鬧,“就跟朋友一樣相處,真的很開心”。團播PK賽很頻繁,小落還帶了兩個“大姐”朋友為H刷禮物。後來隻要沒去,粉絲就會喊她。
小落說,她很喜歡聽誇獎,工作後期,家人的誇獎越來越少,要求變得更多了,但在網絡,“哪怕再怎麽違心,隻要是誇了,聽著也會舒服一點”。那時,除了主播和粉絲的追捧,也有黑粉攻擊她對H的“真心”,刷禮物就是她回應的方式。
在朱家提供的流水裏,2024年6月、7月起,小落多次出現連續幾百塊,甚至上千的消費,交易信息均與“抖音”“抖音電商”相關;到11月,千元的支出變得頻繁;2025年,消費金額跳到了1萬、3萬、5萬。2025年4月,小落的單筆最高消費達到了10萬,那也是她在直播間正活躍的時候。
朱永健事後統計,小落在拆卡直播間消費了600多萬,給主播打賞將近1100萬。

2025年11月,小落以要買貨的名義,找在市場幹活的叔叔借了300萬。那筆錢分了4天才轉完;也是在那個月,貨管告訴朱永健,質押的十幾櫃貨,還欠了五六百萬的貸款,已經拖了一個多月。
小落藏不住了,隻能和父親坦白“沒錢了”。公司賬戶裏,連弟弟朱樂去澳洲上學的20多萬學費也拿不出。
一開始,小落不承認花了多少,數字像擠牙膏,一兩百萬,兩三百萬,三四百萬,每天往上說一點。朱永健心裏估算,“肯定還有1000多萬。”但女兒拖了好幾天才肯去打流水。
朱樂陪著姐姐去銀行,姐姐跟他商量,想把2025年9到11月的流水藏起來。那三個月,共消費了500萬。小落說,她不想讓爸爸太生氣。朱樂覺得“爸爸總會發現的”,回去後還是說了。朱永健在店裏,拿著三四厘米厚的流水單,用計算器算了幾個小時,哭了。
會計阿芳從沒見過朱永健發那麽大的火。她記得,事情暴露後的一天,他整個臉都是黑的,讓女兒把錢要回來。他朝小落的方向扔了一個打火機,牆上的貼布被砸出一個坑。小落從工位上逃跑,朱永健追過去,踢了她兩腳。
阿芳回憶,那之後過了幾天,小落的弟弟和媽媽都來過。當著家人的麵,小落很有底氣地說,“我可以把錢要回來的”。

●小落的部分消費流水。講述者供圖
朱樂覺得,姐姐明知公款裏有貸款、借款,還是把錢用光了,說明“她花錢的時候沒有一刻為家裏任何人考慮”。他出國留學也延期了一年,還不確定能不能湊夠學費。他說,他不理解姐姐。
為了掙錢,他原打算去上海的餐廳打工,被媽媽和姐姐勸了回來。他又找到鄭州本地一家直播公司,也想了解一些行業內幕。但還在試播期,爸爸就不讓他幹了。現在他偶爾回公司搭把手。如果能再出去讀書,他想把原本的機械工程專業換成商科,或許可以幫上家裏忙。
事情剛發生的一個月,為了補上沒付的貨款,朱永健一邊賣掉剩下的貨,一邊到處借錢。阿芳看他一直接打電話、抽煙,整個辦公室“煙霧繚繞”的。她已經兩個月沒拿到工資了。
事發後就有人建議,可以讓小落去自首承認“職務侵占”的罪名。但朱永健還是嚐試了別的方法:小落私下聯係主播退款,兩位主播都以沒錢為由,拒絕了。他們又去報警,想證明主播詐騙,警方介入後,主播那邊最開始同意退錢,但平台不同意,後來兩位主播又反悔了,最終立案失敗。
這之後,律師還建議過走“精神疾病”這條路,朱永健就帶小落去醫院做檢測,查出輕度抑鬱,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個月。他說,當時家人輪流去陪女兒,但她“整天玩手機、點外賣”,最終沒能拿到診斷書。
今年年初,公司幾乎麵臨破產,每個月的成本和貸款利息要10多萬,6個貸款銀行都打過催款電話,債主和股東來了一次又一次。
朱永健決定,過完年後,就讓小落自首。
他回憶,元宵節後,他們第一次去派出所被警察勸了回來,“你要想清楚,是這1700萬值,還是你閨女更值”。此後幾個月,他又谘詢了四五個律師,朱永健說,這筆錢是“身家性命”,隻有被定性為“贓款”,才有可能追回來。他隻能再次讓女兒去自首。
小落說,對於自首這件事,她不太接受,但真走到這一步,她也願意承擔。如今,除了跟案件有關的事,她和爸爸已經不說話了。

事情發生後,朱永健一直睡不好。他打開抖音,刷到的全是“19歲女兒打賞”“父親讓女兒自首”的播報。4月27日中午,他在辦公室沙發上睡著了,手機裏還放著新聞的聲音。第二天早上,他五點就醒了。他下樓聽到小落在跟人語音聊天,但女兒說自己在看電視劇。他們又吵了一架。
弟弟朱樂說,姐姐是和陪玩聊了一整晚。她又迷上了手機遊戲,會花錢找四個陪玩陪她打。爸爸不再給錢,她就開始賣自己以前的首飾和包。五一前,姐姐想把過去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一個LV包借回去。朱樂問了才知道,她是想借給一位陪玩過五一用。
朱樂決定不要那個包了。他說,以前,姐姐身邊的朋友就經常找她借錢。“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保持著大姐(的感覺)。”
小落去自首後,之前的手機上交了,案件還在搜證、做筆錄的階段,截至目前還沒立案。
債主、股東都在關心進展,媒體也來了一波又一波,麵對“女兒可能麵臨坐牢”的問題,朱永健的態度也越來越強硬,“讓她進去改造改造”。但他說,因為是自己的女兒,他會寫一份諒解書。
他們聽到過很多種可能,但誰也說不準涉及的刑期有多久。朱樂說:“(姐姐)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相應的後果”,但他覺得“一兩年差不多了,如果是10年,30歲我可能都結婚了,我不想她錯過我的婚禮。”他說,這種膩歪的話,他沒跟姐姐說過。
小落也沒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哭過。她說,她盡量不再去想這件事,“走一步看一步,不要給自己平添煩惱。”現在,她還能刷到主播H的朋友圈,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

●朱家公司所在的物流港市場。謝紫怡 攝
事情爆發前那段時間,H隻在抖音上和她說話,她覺得那是很讓人疏遠的關心。那段時間,她不想打開抖音,因為一旦進去,就很想進直播間、刷禮物。因為一直沒等到H的微信消息,她們也徹底鬧掰了。
她也曾去給別的男主播刷禮物,想轉移注意力,但在聊天記錄裏,小落發現男主播與其他女生關係曖昧,覺得被欺騙了,也不再打賞。她說那時候有想過,自己會慢慢掙到錢,填補公司的窟窿。
江蘇常華律師事務所的張宏濤律師代理過很多和直播有關的案件,他說,相比於個播,團播擅長通過表演、主播間的pk激起觀眾的勝負欲和消費緊迫感。團播從去年達到觀看巔峰,到今年已經有些滑落,“‘大哥’‘大姐’也都玩明白了,知道那種情緒價值是虛幻的。”
曾有法官建議平台推出“熔斷機製”——設定每天打賞的上限,達到閾值就暫時關閉打賞功能。但張宏濤說,真正“上頭”的時候,“你依然是攔不住的”。最根本的,還是要教會消費者理智消費。
4月底,朱永健回了老家。留在鄭州的姐弟倆決定和朋友一起去網吧包夜。車在鄭州街頭漫遊,他們想訂的網吧包間都爆滿,最後去了電競酒店。小落戴上耳機,和網友約好了玩一款熱門射擊遊戲。她好像又找到了一個可以鑽進去的世界。
這是小落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她說,住在精神病院的那一個月吃安眠藥,是她睡得最好的日子。最近,她下午到晚上玩手機遊戲,再去網吧玩,或者打麻將。“我基本想避開所有人跟我聊這件事,無形地告訴我沒有那麽長時間可以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