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舉行的盛大峰會正是審視中美競爭態勢、大國衝突動態以及這場新冷戰——或者隻是“涼戰”?——力量平衡的恰當時機。
這也是重新審視我個人預測的好時機。六年前,在新冠疫情暴發初期,我曾提出,我們或將迎來的與其說是“中國世紀”,不如說可能是“中國十年”:在這個窗口期,中國國力將達巔峰,美國地位麵臨最大威脅;但隻要我們能安然度過中國實力的鼎盛期,本世紀後半段的力量對比將對美國更為有利。
我的分析中,有一部分顯然錯了。我寫那篇文章時,美國應對疫情的舉措看似比北京高效的防控措施混亂得多,我因此認為,這種差異會為中國帶來某種新冠紅利。事後看來,美國磕磕絆絆的應對方式從長遠看實則比中國更有效,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最終陷入了長期封控的陷阱,造成了各類社會與經濟創傷。
但在其他方麵,2020年代的局勢發展大致如我所料。美國帝國在各條戰線均承受巨大壓力;我們的領導力——上屆政府萎靡衰老,本屆政府蠻橫霸道——反而讓中國贏得了相對穩定的聲譽,盡管習近平本人亦采取了咄咄逼人和鎮壓性的舉措。
當下,關於重建美國製造業的討論層出不窮,特朗普時代也見證了美中部分脫鉤,這明顯背離了定義2010年代的“中美一體”模式。然而,脫鉤進程始終籠罩在中國顯著的工業優勢與持續的科技成就陰影之下。中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緊隨矽穀之後意味著什麽,對此我們各持意見(這是我的播客Interesting Times的本周話題);但隻要中國在機床、機器人、船舶與無人機製造領域遠超我們,我們在前沿模型上的優勢就難言是絕對的硬實力優勢。
六個月前,我曾為自己描繪了一幅關於國家安全平衡的樂觀圖景:美國在戰場經驗上保持著優勢——支持烏克蘭對抗俄羅斯以及在伊朗和委內瑞拉的幹預行動都成為測試新武器和人工智能戰術的試驗場。但今年,在與伊朗的地區戰爭壓力下,美國軍事儲備捉襟見肘,這會讓所有人懷疑:我們的優勢是否足以支撐東亞的長期衝突?與伊朗的戰爭陷入僵局似乎正是與中國交戰並敗北之前會發生的那種事。
因此,2020年代的世界在諸多關鍵領域確實朝著有利於中國的方向發展。若要與真實的冷戰相比,中國的物質實力遠超當年的蘇聯;我們在伊朗問題上迄今無果的豪賭也讓美國的硬實力陷入史上罕見的岌岌可危境地。
但2040或2060年代又會如何?六年前我曾寫道,中國的經濟增長率可能正在放緩,使其既難以企及東亞鄰國的生活水平,也難以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此後,中國試圖通過“一帶一路”倡議構建廣泛經濟影響力,卻屢遭挫折。事實證明,2021年是中國名義GDP與美國差距最小的一年,隨後美國增速加快,中國則受疫情後遺症與各類內部問題困擾——這使得中國經濟更有可能永遠無法成為世界第一。
或許不是“可能無法成為世界第一”,而是“大概率無法成為世界第一”:在人口快速老齡化的背景下,維持高增長極其困難。而過去六年的另一大趨勢是,中國的人口形勢如今看起來要糟糕得多。
2016年獨生子女政策終結本應提振生育率,結果卻是中國的生育率持續暴跌:2025年,女性終身平均生育子女數僅為1.0,僅為人口更替水平的一半;這已是中國連續第四年人口負增長。在美國引發廣泛關注的嚴峻社會趨勢——兩性關係疏離、對婚姻和家庭的興趣減退——在中國似乎發展得更為迅速。一項關於中國年輕人態度的新研究顯示,18至24歲群體中,32%明確表示不想要孩子,2012年這一比例僅為5%。
這些趨勢與中國日益高漲的自信——甚至自負與狂妄——形成鮮明對比:不少人堅信美國必然衰落。若年輕一代如此不願生育,中國人對自身文化的未來究竟能有多大信心?若未來幾代中國人口可能減半,中國領導人又怎能確信自己能比美國更長久地存續下去?一個快速老齡化的文明又能指望投射多少硬實力與軟實力?何況中國的全球文化影響力至今仍相當有限。
至少,任何中國實力不會衰退的可能場景都必然伴隨著顛覆性的技術變革:比如一個機器人與人工智能接管絕大部分經濟與創意勞動的世界;或是一個醫療技術飛躍,大幅削弱老齡化對經濟衝擊的世界;又或者是一個技術徹底革新人類生殖方式的世界,讓威權國家能像奧爾德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中擁有孵化場的“世界國”那樣進行人口工程。
無論在哪種場景裏,人類曆史中可能的“中國時代”都將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麵貌,與我們以往所見的任何時代或帝國都截然不同。反之,若設想一個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仍保持著正常、多少具備人性的未來,那麽看空“中國世紀”、押注北京的實力正在或即將達到頂峰,似乎仍是合理的。
那麽,關鍵問題在於習近平是否以這種方式看待世界。若我們相信中國從自信角度出發的敘事——在這個中央王國,人們普遍認為美國的問題是西方長期衰落趨勢的一部分——那麽我們有理由期待,我們能夠平安度過這一時刻,避免發生致命的對抗。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的自負或許是世界和平的最大保障:它會確保北京一再推遲與我們較量實力的時機,暫不統一台灣……在等待中,發現最佳時機已經錯過。
但可以想見,習近平及其核心圈子同樣能看清我剛才描述的所有趨勢。若他們對技術革命並非絕對自信,對美國崩潰的前景沒有自欺欺人,那麽我預計,他們很快——非常、非常快——就會針對潛在的對抗製定出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