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此次訪華,習近平予以高規格接待
(德國之聲中文網)“世界又走到新的十字路口,中美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上周在北京舉行的中美領導人峰會開場致辭中,習近平對川普說。
盡管這句話習近平已經反反複複說了至少十年,但是"修昔底德陷阱"仍然再一次成為媒體熱詞。哈佛大學政治學者艾利森(Graham
Allison)忙著接受多家媒體采訪,向西方觀眾解釋這個來自兩千多年前發生在古希臘的戰爭的政治術語。
“修昔底德陷阱”理論及其爭議
艾利森並非這個政治術語的原創者,但是從2012年開始他推陳出新,將它用於描述中美關係危機,稱之為“未來數十年關於全球秩序的核心問題”,撰文著書,高聲警世。
這是中國學生的曆史考試知識點:古代雅典曆史學家兼軍事將領修昔底德著有《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記述了雅典與斯巴達這兩個希臘城邦之間長達近三十年的戰爭。
“修昔底德陷阱”來自這部很少有人讀過的史書中的一句話:“正是因為雅典的崛起引致斯巴達的恐懼,最終使戰爭不可避免。”艾利森列舉了崛起大國與既有大國麵臨這一“陷阱”的16個曆史案例,其中12個以戰爭告終。
艾利森這一學術貢獻引發了很多爭議。有些學者認為其統計數據及分析簡單化,有些學者認為當時的曆史情景並不適用於比擬當今中美關係。還有些學者追本溯源,認為這句話在原著中並不存在,是後人添加的,因為它與原著敘述相互抵牾——戰爭爆發的公元前454年,雅典帝國早已崛起:雅典製霸海洋,斯巴達主宰陸地。
英國媒體《旁觀者》在2024年5月發表外交官兼學者帕頓(Charles
Parton)的文章中指出,斯巴達(在艾利森的比喻中代表美國)確實懼怕雅典,但這種恐懼更多源於雅典的"軟實力"。正如修昔底德所揭示的,雅典在其他人眼中是一座理想城邦,其文化與民主治理令人仰慕,而斯巴達自身粗蠻的體製則依賴外部霸權才能存續。若要比較,恰恰是美國更像(製度文明的)雅典,中共更像(製度落後的)斯巴達。
《時代》周刊關於上周“特習會”的報道也強調了這個問題:“在當代語境中,中國是雅典,正在挑戰作為今日斯巴達的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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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不僅喜歡吃雞蛋,還想看看生蛋的母雞
這些爭議絲毫不妨礙習近平對這一術語的一見鍾情,戀戀不舍。《時代》周刊統計,除了這次之外,習近平還分別在2013年、2015年、2023年、2024年公開引用這個術語。前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在2017年,他的繼任者秦剛在2021年,以及現任駐美大使謝鋒在2024年,也都重複引用。
一往情深難自禁。習近平不僅喜歡吃雞蛋,還想看看生蛋的母雞。2024年3月,習近平在北京集體會見美國工商界和戰略學術界代表,自然少不少艾利森。艾利森是發言代表之一。中共喉舌新華社報道:“隨著對習近平主席提出的新型大國關係、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了解和理解不斷深入,艾利森對大國相處之道有了新的思考,認為中國文化‘更為明智’。”
習近平在集體會見的頭一天,還派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外辦主任的王毅和艾利森進行單獨會見。根據新華社報道,艾利森表示,中國領導人對於當前世界和美中關係有著深入思考。習近平主席提出發展中美關係的三原則十分重要並富有啟示。中美必須合作,必須找到正確相處之道,這對兩國和世界都很重要。希望深入了解中國博大精深的曆史文化,更好理解中國外交政策特別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
《旁觀者》發表的那篇評論就是在這次“接見”之後寫的,充滿了對於艾利森成為中共“禦用學者”的鄙視。文章說,“艾利森顯然不是壞人”,“但是當一位不夠謙卑的哈佛教授發現自己正在與中國最高領導人握手時“,這種恩典難抗拒;“他或許是出色的自我推銷者和詞語創造者,但他既非古典學者,亦非漢學家,更非地緣政治學家”。
文章說,“三非”專家艾利森教授與他的“修昔底德陷阱”之所以不斷出現在中共宣傳中,與他得以拜會中國最高領導人的原因如出一轍:這裏有一位睿智的美國人,可以被引用來闡述中共的敘事——美國正試圖遏製中國的崛起、扼殺其經濟與創新、維護自身的全球霸權。
這一敘事非常有效地轉移了外界對中共在台灣問題或南海的強硬姿態,以及對俄烏戰爭中力挺俄羅斯的關注。中國宣傳素來喜歡“借船出海”,知道哈佛教授的話遠比《人民日報》的說教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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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還是聽懂了習近平的羞辱之意
總部位於法國裏昂的歐洲新聞台(Euronews)發表評論說,習近平在援引了這個曆史典故之後,緊接著是對台灣問題發出了直接警告。他告訴川普,如果台灣問題處理不當,兩國“可能發生碰撞乃至衝突”。
稍後,習近平的語氣溫和地說,“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和讓美國再次偉大,完全可以並行不悖、相互成就、造福世界”。
川普隨後在Truth
Social上發帖稱,“習近平主席極為優雅地將美國形容為或許正在走向衰落的國家,他指的是我們在瞌睡蟲喬·拜登四年執政期間所遭受的巨大損失”。有評論暗示川普根本沒有聽懂“修昔底德陷阱”的意思。
《華盛頓郵報》社論《令人失望的中國峰會》指出,川普是一個對輕慢態度極度敏感的總統,他卻對習近平數次展示的不尊重視而不見。不過他顯然是聽出了習近平言語中的“羞辱”,所以他才會聲稱習近平是在羞辱前總統拜登。該社論認為,“但習近平的言論顯然並非此意”。
避開“永久和平論”,摸著石頭過河
這些評論都沒有觸及要點:習近平如此深愛“修昔底德陷阱”這個術語,或者說這個概念,原因在於它不僅呈現中國已經和美國平起平坐,“並行不悖、相互成就”;而且以古代大國的形態相處,從而避開了現代國際秩序中的核心價值:民主、自由和人權。
無論大國小國,如何避免衝突?當今世界已經有一整套理論和實踐探索,並且卓有成效,實現了人類曆史上迄今最長時期(超過八十年)的整體和平。
這個成果並非來自艾利森牽強附會的避開“修昔底德陷阱”理論,而是二戰以來基於德國哲學家康德的“永久和平論”的現代國際秩序。
康德的理論並不複雜,他認為基於理性的運用,民主國家(他當時認為立憲共和是最好的民主製度)之間不會或者很少發生戰爭,如果全球各國都實行民主製度,那麽世界就可以永久和平了,而且人人都可以即是本國公民,也是世界公民。聯合國和歐盟都是在這個理論基礎建立起來的。
顯然,跟鄧小平所謂的“改革開放”一樣,習近平在宣稱“避免大國衝突”時,也是放著現成的橋不過,偏偏要去“摸著石頭過河”。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