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真嗎?”
在小紅書看中一款心儀商品,阿妮謹慎地問了一句。商家回複卻讓她摸不著頭腦:“這是‘祖國版’,一比一複刻。”
什麽是祖國版?帶著好奇,阿妮搜出了一個令人咋舌的現象:在小紅書,從潮玩、手辦到書籍、箱包、服飾等,諸多打著“祖國版”旗號的商品,正公然在平台叫賣。
後來阿妮了解到,所謂“祖國版”,實則是“產地中國而非原版”的隱晦黑話。為規避“假貨”“仿冒”“盜版”等敏感字眼,商家們婉轉使用這個看似愛國實則荒誕的詞匯,將盜版包裝成“國產複刻”,以減少灰色交易風險。

作為目前最受關注的互聯網社交平台,小紅書在2026初估值飆升至500億美元。資本加持下,商業化成為小紅書的必答題,而電商業務被寄予破解商業化困局的厚望。最近,小紅書還在App一級入口——電商“市集”上線“好貨市場”,高調宣稱推出“多重驗真機製”,承諾“假一賠十”,誓要解決消費者的產品真偽焦慮。
不過,從過往報道和投訴看,諸多消費者卻苦小紅書“盜版”“假貨”久矣。盡管在背後,是近年來相關部門不斷加大執法力度,嚴厲打擊電商平台的侵權盜版行為;包括今年315“提升消費品質”主題,旨在促進消費供給提質,為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注入動能。
但從現實看,所謂的“祖國版”商品,依然在小紅書大行其道、暢通無阻。背後,究竟是平台整治的缺失,還是利益的驅使?
01
溫床之上:小紅書為“祖國版”敞開大門
“如果在電商平台上看到‘祖國版’這個詞,那毫無疑問,它不是正品。”一位長期關注電商行業的觀察人士告訴“極點商業”。
他進一步解釋道,“祖國版”並不完全等同於假貨,它更像是一種對盜版、山寨或高仿產品的委婉說法,目的是讓“這不是正品”這個事實聽起來不那麽刺耳,同時規避直接責任。

這個詞,最早流行於手辦愛好者圈子。而在小紅書獨特生態中,“祖國版”被賦予了遠超其字麵意義的社交屬性和交易模式——它搖身一變,成了包裹在精美圖片、真實體驗分享和KOL推薦之下的“省錢攻略”或“大牌平替”。
從“極點商業”觀察看,這種模式運作路徑通常是:先通過大量帶有“分享”“體驗‘祖國版’XXX”等關鍵詞的筆記觸達用戶,再利用小紅書內置的“快捷售賣”功能完成交易——該功能主打無需開店即可交易,不用開店,不用交保證金,像閑魚那樣個人進行自由交易。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這些交易者就是個人用戶。

“出1688入的KENN黑武士,50包郵轉”“出‘祖國版’香奈兒包”“出‘祖國版’LV,幾百塊肯定沒法跟原版比,但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這個價格就是撿漏,懂的都懂。”
類似上述叫賣背後,不乏職業賣家的身影——他們或以看似中立的“測評博主”身份出現,或偽裝成個人賣家,通過分享購買經曆吸引流量,在評論區隱晦透露店鋪信息,或引導用戶私信獲取購買鏈接。玩法簡單粗暴,效果卻相當顯著。
相比個人或職業賣家的“小打小鬧”,入駐小紅書電商頻道“市集”的商家,更是在平台明目張膽售賣各種“祖國版”商品,做成了一門可觀生意,涵蓋服飾鞋包、書籍、潮玩手辦、車載、咖啡杯、嬰幼兒、家居用品乃至餐具等等。以服飾為例,就有大量“祖國版內衣褲”貼身衣服、各種“祖國版”兒童服飾在平台出售。

從銷量來看,這類商品的市場需求不容小覷。截至3月14日,某商家所售“派大星手辦”,售價39.9元,已售6372件;另一商家所售“祖國版比奇堡居民呆呆魚”,到手價19.8元,已售3529件;還有商家所售“祖國版numberblocks積木”,售價66.4元,已售893件。
實際上,這些所謂的祖國版,並不意味著低價。比如,某商家所售“祖國版百變攀爬架玩具滑滑梯”售價2300元,已售27件;而所謂的“奔馳邁巴赫祖國版氛圍燈”,甚至高達5500元。

從小紅書上的用戶互動來看,買賣雙方大多心知肚明——這並非正品。那麽,為什麽還有如此多的人願意為“祖國版”買單?
一位曾多次購買的消費者坦言,選擇“祖國版”更多是出於現實的考量。“最重要的當然是價格。”她解釋說,正品名牌包動輒上萬,而“祖國版”隻需幾百元,就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反正不是專業人士,也不會看出來。”
另外,對於部分家長而言,給孩子購買啟蒙類圖書或玩具時,“祖國版”選擇多,能以較低成本滿足孩子基本需求,“夠用就行,沒必要去買正品”。
不止祖國版,還有大量“仿版”“高仿”等商品在小紅書出售。他們來勢洶洶,等於明目張膽地告訴用戶:我是賣假貨的,可以做到99.9%高仿。

另外,無法提供任何正品資質的“臨期護膚品”,在小紅書至今仍然泛濫,入駐店鋪及個人賬號不在少數。涉及海藍之謎、蘭蔻、香奈兒等一眾大牌護膚品,聲稱為海外免稅版正品,價格僅為正價商品的一至三折。
早在2024年以來,就有大量媒體報道小紅書店鋪大量銷售自稱“臨期打折”的大牌護膚品,涉嫌假貨。去年3.15,《IT時報》就報道稱,小紅書驚現“假貨天堂”,平台商家宣稱“海外直采”“保稅倉發貨”的1折海藍之謎,經中國中檢奢侈品鑒定中心檢測,送檢樣品全部不符合正品特征,實際是空瓶灌裝。
02
撿漏背後:質量售後無保障的陷阱
事實上,對那些購買“祖國版”“仿版”“臨期版”的消費者而言,顯然並非“撿漏”,而是精心設計的消費陷阱。付出的,不隻是金錢,甚至還有健康、安全隱患代價。
質量參差不齊,是“祖國版”商品共同問題。
在小紅書平台,有用戶就在銷售超過3527件的“祖國版比奇堡居民呆呆魚”商鋪,給出售後評價:“這個質量懷疑是盜版,甚至卡片大小都不一樣。這你敢信?”或許他不明白的是,所謂“祖國版”,其實本就是盜版。
“買了幾個祖國版高達,質量非常差,隻能勉強拚上,手抬起來會自動掉下去的,把玩是別想了,造型大概隻能擺個站立,可動性幾乎不存在。”另一位用戶表示。

甚至商家也不避諱這一點,小紅書平台某商家所售“祖國版毛絨公仔”,已售353件——其在店鋪宣傳主頁就明確標注,產品默認微瑕,有線頭、膠水痕跡等小瑕疵。
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有業內人士稱,比如,很多“祖國版”商品由於沒有品牌,生產缺少監管,材質、用料的安全性也就無從談起。
“給孩子買了一款祖國版手辦,打開後做工粗糙不說,還氣味刺鼻熏眼睛,材質顆粒感上色明顯,一看就是後期上色。”有家長就稱,這樣的產品根本不敢給孩子使用。
毋庸置疑,兒童用品安全是第一位。但有安全隱患的“祖國版”商品,不止潮玩手辦。
Stokke(思多嘉兒)是挪威STOKKE
AS公司旗下的嬰童用品品牌,一款成長椅賣了1500多萬把,被稱為成長椅中的“愛馬仕”。在小紅書,有大量STOKKE“祖國版”的誘導性測評、對比、分享和推薦。但也有家長在小紅書反映,很多“祖國版”STOKKE實為雜木仿製,容易開裂、油漆刺鼻,椅子容易翻,給寶寶帶來不小的安全隱患。
這種安全隱患,在所謂“祖國版”商品中防不勝防。比如很多家長會為孩子購買便宜的牛津繪本或者其他盜版書籍,但值得注意的是,根據中國環境科學學會檢測報告,不少盜版書紙張、油墨都不達標,重金屬超標。其中,部分盜版書比同類正版書的鉛含量高出100倍,且普遍存在正版書中沒有的“六價鉻
”,會對孩子生長發育會造成危害。

不止兒童,成人也會受到盜版商品的危害。比如“祖國版”內衣褲、襪子、服飾,由於產品材質、衛生無法得到保障——外界無從得知這是否翻新,是否暗藏了有害物質,很容易引發紅疹、過敏等健康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祖國版”“仿版”還是所謂的“臨期版”,本質上都是盜版或假貨,售後保障也就無從談起。
在黑貓投訴平台,“小紅書+假貨”超4500條。其中大量涉及貨不對板、仿標、假貨、虛假宣傳、霸王條款、偏袒商家、售後無門等問題。
“在小紅書平台丟丟潮玩俱樂部的店鋪中購買labubu盲盒,收貨後發現假貨問題,提供了正品對比照片。商家卻下架所有商品跑路,平台推諉說沒有權利去幫我退貨退款。”一位消費者就說,根據相關法規,網絡平台對於入駐商家有監管的義務,且不縱容商家售賣假貨。

另一位消費者的經曆則更紮心。3月4日,他在小紅書買了泡泡瑪特哭娃係列,付完款後得知該商家賣的是假貨,立馬申請退款,商家不同意退款,晚上六點依舊把貨發出。於是申請平台介入,小紅書平台打電話說發貨了不能退,讓簽收後再退——結果是,消費者收到貨後錄了開箱視頻,申請退款,商家不同意,小紅書平台介入後說不支持退款,偏袒商家。“收到貨外包裝和實物標簽都對不上,高仿都不算。”
03
縱容之下:平台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在小紅書購買盜版、假貨後,維權為何難如登天?從大量案例觀察看,即便消費者提供了確鑿的假貨證據,平台仍常以“發貨不能退”“商家未承諾正品”等理由推諉,甚至被指偏袒商家。
這背後,是多重困境的疊加:
首先,售假店鋪頻繁更換“馬甲”,一旦事發便關門跑路,拉黑消費者,讓追責無從下手。
其次,小紅書“種草”屬於過於強大,但電商基礎又比較薄弱——尤其是支付環節並不完善,大量交易被引流至微信、閑魚、支付寶等站外私下進行,舉證和維權之路更艱難。
再者,消費者若想從法律層麵證明商品為假貨,往往需出具相關機構檢測報告,而此類機構極少對個人開放服務,高昂的檢測成本與複雜的流程,勸退了絕大多數受害者。
盡管如此,平台的責任依然不可推卸。以“祖國版”為關鍵詞,在淘寶等平台搜索,顯示“無結果”。但在小紅書卻能輕易搜出成千上萬條相關筆記與商品,這不禁讓人質疑:小紅書,真的不知道所謂“祖國版”,即盜版的代名詞嗎?
縱容盜版橫行,實則是對“劣幣驅逐良幣”的推波助瀾,對誠信原則的踐踏。這不僅傷害了消費者與正規品牌,更在侵蝕平台自身、電商行業的生態根基。
這是普通用戶都明白的原則和道理。一個例子是,如今在小紅書平台上,就有大量用戶公開反對“祖國版”商品,對小紅書置若罔聞的質疑,更是振聾發聵。

客觀來看,小紅書並非沒有動作。去年3月25日,平台曾發布《關於用戶【分享假冒/盜版商品、內容】的管理規範》意見征集通知,高調宣稱整治盜版。另外,還成立了一支“打擊虛假營銷戰隊”,並上線20多個AI識別大模型營銷打假。
然而時至今日,“祖國版”“仿版”“臨期版”依然泛濫,審核機製形同虛設。
審核缺失外,和小紅書注冊門檻低也息息相關。去年315就有媒體報道稱,小紅書個人店鋪上架大牌商品的門檻極低,僅需身份證認證,品牌資質竟可通過黑市以100元購得偽造證明,商品順利上架且未被平台核查。
而“快捷售賣”更是差不多等於沒門檻。其用戶注冊時間已從180天縮短到30天,隻需實名認證,提供關聯微信、支付寶賬號作為收款賬號,寫清楚商品名稱、價格、交付方式等,即可進行交易——從“極點商業”測試看,平台在商品和交易的真實性上,查驗並不嚴格。
近年來,二手電商並不是一門好生意,轉轉就因交易安全考量,關閉了C2C二手交易時,小紅書卻開始一路狂奔,試圖將二手電商和主打的“生活方式電商”,一起納入囊中。
監管缺位和盲目狂奔,或許與平台商業化焦慮息息相關。2026年初,某頭部美元基金以500億美元估值轉讓部分小紅書老股,可見資本對其變現能力寄予厚望。
資本也需要回報。早在2018年,小紅書創始人瞿芳就公開表示,公司可能會在未來2-3年內完成IPO。7年過去,IPO夢仍未實現,去年8月,商業化和電商業務的整合,被認為是IPO前優化財務模型,但外界依然普遍認為:小紅書的電商業務並不足以支撐其高估值,這是破解商業化困局的關鍵——根據界麵新聞報道,2024年其GMV雖達4000億元,但與抖音、快手相比仍有差距。

某種程度上,“祖國版”現象的泛濫,或許折射的正是小紅書在商業增長、倫理底線之間的艱難博弈。近年來,小紅書平台灰黑產屢禁不止,虛假種草、殺豬盤及加盟詐騙等亂象頻發,平台雖用戶激增卻陷入信任危機,被貼“騙子聚集地”標簽,引發社會對社交治理能力的強烈質疑。
真正的問題,是平台有意願斬斷這條灰色產業鏈嗎?從技術層麵看,通過AI大模型、關鍵詞過濾、圖像識別、交易監控等手段識別“祖國版”商品,相當簡單。
但平台“假一賠十”的鄭重承諾,與“祖國版”大行其道的現實,卻似乎又在說明,追求GMV增長與維護平台信譽之間,短期利益往往占據上風。
從平台責任角度看,有法律專家指出,依據《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辦法》及最高法相關裁判規則,若平台對同類店鋪多次投訴視而不見、對顯著低於市場價的商品未盡審核義務,甚至默許站外交易逃避監管,即可推定其“應知”售假行為,需承擔連帶責任。
畢竟,一個真正有生命力、競爭力的平台,不是靠“祖國版”撐起來,而是靠正品和信任去構築護城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