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樂響起,張金鳳向供桌一步一鞠躬,三步後拿起話筒喊了數聲“爹”。道白之後,她用方言唱道,“我的爹啊爹,你再扭過來臉,睜眼望望孩子在麥地邊上觀;你那親人們,一個個都把孝衣穿;哭靈我這個幹閨女,披麻戴孝淚漣漣……”
接著,她大聲唱著逝者的生平、為人和功德,沙啞悲慟。情到深處,她走到紅布遮蓋的靈車旁,一手拿話筒,一手扶著車哭。
3月31日下午,距離清明節還有3天,職業哭靈人張金鳳來給一位80歲病逝的老人哭靈。前半場,兒子王禹在旁邊彈琴,給張金鳳的唱詞配樂。每段唱詞對應的節奏都不同,母子二人配合得恰如其分。
這日天氣晴朗,室外溫度最高達20℃以上。40分鍾哭靈結束後,身穿孝衣的張金鳳一頭汗,臉上的妝容有些斑駁,臉頰發紅,嗓子因用力過度而嘶啞。上場前,她吃了感冒藥,卻不時感到口幹舌燥。
她13歲進劇團唱戲,幹戲曲行業幾十年,之所以從業哭靈,是為給王禹還債,並維持家中生計。3年多以來,她用職業道德要求自己,每場哭靈都要達到預期效果——“主家滿意,管事也滿意,觀眾能流淚”。得益於戲曲功底,她每到哭靈當日,了解逝者情況後,迅速在腦中編成因人而異的唱詞。
在張金鳳看來,哭靈有教育和感染作用。作為職業哭靈人,她通過講述逝者的生平過往,訴說那些不易,帶動逝者的親屬們哭出來,也可以感染到一些人,使其感恩父母、孝順父母,“哭靈主要是傳達正能量,勸人行善”。
【1】嗩呐世家的第一個職業哭靈人
2021年至今,張金鳳已哭靈3年多,算是王禹的師傅。選擇這行,是因為家裏遭遇了變故。
前些年,王禹在外創業失敗,欠下了一筆巨債。再加上張金鳳公婆需要吃藥,丈夫也是一身病,三個孫女最小的僅4歲半。“不幹也沒辦法了,逼到這裏了。”
曾經覺得哭靈丟人的張金鳳,隻能放下麵子和架子入行。家人擔心她的身體吃不消,勸她別幹,“但我不服輸,為了生活我必須幹,誰也勸不動,任何人也阻擋不了。”
在這個嗩呐世家,張金鳳是第一個職業哭靈人。她沒有特地學過,而是在幾十年戲曲功底的基礎上,全憑自己摸索。
“我打小熱愛戲曲”,13歲進地方劇團唱戲,學了三年曲劇就跟著劇團四處演出,七八年後結婚成家。從劇團離開後,她還學會了豫劇、越調、河南墜子(注:均為傳統曲藝形式)。即使不再從事該行業,她仍在家裏繼續唱。
曾經的演藝經驗,為張金鳳哭靈奠定了基礎。她從沒有哭不出來的時候,即使逝者非親非故,隻要拿到話筒,看到逝者遺像,她會不由自主地落淚。
第一次哭靈是2021年,一位單身老漢去世,其侄子請了兩位哭靈人,張金鳳是其中之一。那天傍晚,是她第一次跪下哭靈,“確實緊張”。
主家原本要求兩人各哭一小時,但看到效果不錯,決定臨時加錢加時,她們又每人哭了50分鍾。從水泥地站起來回家後,第二天張金鳳腿疼得厲害,兩個膝蓋都是大片黑青,一周無法上下樓。
現在回想,她覺得那時自己很傻,“也不知道戴個護膝”。如果遇上夏季三伏天哭靈,她要跪在室外一片薄涼席上,太陽炙烤下的水泥地,隔著褲子燙腿。
盡管如此,張金鳳沒有跪到無法忍受想站起來的時刻,“畢竟是操著心幹活兒的”。也因為經曆過久跪的不適,她哭靈時麵對年事已高的孝子孝女們,會勸他們跪一會兒就站起或坐著。
如今,她已經知道,如何在幹好工作的同時盡量減少自己膝蓋的傷痛。說話間,身著白色長褲的張金鳳捋起右褲腿,向記者展示其戴在膝蓋上的白色加絨護膝,那是她用保暖褲自己改製而成的。
除了膝蓋不適,哭靈工作需長時間流淚,傷眼睛。張金鳳的眼睛有些發紅,既往沒有過的眼袋如今清晰可見。
【2】半個月連哭16場
盡管如此,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每次哭靈後,張金鳳不會給自己留幾天休息時間。最近半個月內,她連哭了16場,每天都有。
如感覺身體不適,覺得難達到預期效果,她會直接拒絕哭靈的業務邀請,“既避免主家不滿意,也省得掙這份錢心裏不踏實”。
從業至今,張金鳳有一套自己製定的職業道德準則——“主家滿意,管事也滿意,觀眾能流淚”,這是她對自己和王禹的要求。(注:管事也稱執事,主管哭靈等事務的人)
她還提到,“信譽是第一”。如果一位主家先請她哭靈,價格為800元,後找來的主家即使給1000元,在承諾前者的情況下,她稱自己不會轉去接後者。
此外,她要求自己做到,“有感染力、能感動觀眾”。按她理解,哭靈有教育和感染作用。職業哭靈人通過講述逝者的生平過往,訴說那些不易,帶動逝者的親屬們哭出來,也可以感染到一些人,使其感恩父母、孝順父母。“哭靈主要是傳達正能量,勸人行善”。
九派新聞到訪當日,旁觀了張金鳳的哭靈。臨近上場,張金鳳穿好孝衣,戴好孝帽,整理著裝。走到遺像前,她先說固定的道白部分(注:戲曲中的說白,介於讀與唱之間的音調),問候到場各位,並簡單介紹逝者情況,以及哭靈人受誰委托而來。
隨後,她以“幹女兒”的身份,對著遺像連說帶唱講述了逝者生平事跡,表達對逝者的懷念和不舍。其間,她聲淚俱下,捶胸頓足。現場,坐在棺材旁或跪在地上的親屬們,聽到後紛紛低頭掩麵哭泣。

張金鳳抱著遺像哭靈。圖/九派新聞 胡冰月
到了哭靈後半場,她更像一位主持人,串聯其逝者與親屬。她讓人攙扶一位位親屬到遺像麵前,與逝者做最後的道別。
【3】現編現唱
張金鳳哭靈的唱詞根據每位逝者經曆而變化,每場都不同。這也是一些人請她哭靈的原因。
她向九派新聞介紹,哭靈當日,通常上午11點從家出發,到現場後與執事碰麵,再由執事帶著去找主家了解逝者情況,包括性別、年齡、死亡原因、兒女幾人、生前事跡等。
掌握情況、拿到孝布後,已基本到飯點。張金鳳沒有時間寫下草稿,隻在腦海裏迅速複盤,並搜尋字句,迅速形成哭靈唱詞。吃完午飯,等主辦方祭拜結束、行完禮,就到了哭靈環節。
“現編現唱並不容易。”王禹介紹,哭靈時所用戲的唱腔根據個人嗓子不同,戲的韻律是固定的,如河南曲劇、豫劇、越調。最難的是,詞要合轍押韻,像古詩一樣,讓每句的最後一個字成為韻腳。
因有幾十年戲曲從業經曆,“她唱得多,聽得多,很多字詞兒能快速反應過來”,王禹說,從了解逝者情況到在腦海裏成詞,母親僅用幾分鍾。
相比之下,王禹沒有學過戲曲,哭靈初期,唱詞需要寫下來背誦。他給九派新聞展示了其手機備忘錄裏的十幾段詞,都是平時積累所得。
他幹哭靈不到半年。此前在外漂泊時,遭遇創業失敗,欠下了債。家裏人曾勸他回家,但他還想繼續闖闖,憑自己努力來翻身。後來,他做過代駕、廚師、快遞員、外賣員、煤礦工人等,其中幹最久的職業是代駕,但因市場原因隻幹了一年。
考慮到父親身體欠佳、家中三個女兒要人照顧,去年11月王禹回到了家。反複考慮後,他找到母親想跟著學哭靈,“身上若無千斤擔,誰願意跪著哭靈把錢賺”。
張金鳳按自己平時的工作要求,在家教王禹彈琴、唱詞,如果不行,就一遍一遍地練。“教十幾天就會了,他有音樂細胞,五音俱全。”張金鳳說。
因父親是吹嗩呐的,母親是戲曲演員,王禹四五歲就跟著父母參加歌舞演出,因而擅長唱歌,這也成為他從業哭靈的優勢。
“隻要幹會了,你當成職業對待,哭靈不丟麵子。咱們尊重主辦方,人家也尊重我們。”張金鳳告訴王禹。
【4】年前年後最忙
他們的哭靈業務,主要來自村裏的執事、網絡或者親戚朋友介紹。最忙的時候,張金鳳一天哭三場,這場結束後立刻趕完下一場。有時下午在許昌,晚上就趕到開封蘭考縣。為趕場方便,通常王禹駕車載著張金鳳及其他團隊成員前往。
哭靈時間與具體安排,則視地方習俗而定。一般主家先待客,吃飯後再按習俗送路、吊孝、祭拜,接著是哭靈。從往到返,張金鳳一般在每家停留3到4小時,哭靈40到50分鍾。正常情況下,她每月哭靈20多場。
剛過去的3月,王禹則哭了10多場。他向九派新聞介紹,哭靈行業分淡旺季,年前年後最忙,5月到9月哭靈工作會少一些。
每場價格不同,月收入也不固定。值得一提的是,張金鳳還受親戚朋友所托,免費或低價哭過靈。免費哭靈,“雖說沒有錢,還是該咋幹咋幹”。她提到,有的免費哭靈,反而要求更高。因為和朋友相識幾十年的關係,原本哭40分鍾的,實際哭了1小時。
張金鳳和王禹哭靈,主要在許昌,也去過鄭州、山西、山東等地。考慮到交通費用、雇人奏樂的成本等,出省哭靈的價格往往更高。
省外的業務多來自網絡。王禹入行後,建立了一個10多人的哭靈團隊,並在自媒體賬號發布哭靈的短視頻,一些有哭靈需求的人看到後聯係他們。
最多的時候,一天有五六人打來電話。一位河北的主家稱,去年10月老父親離世時,葬禮辦得倉促,今年一周年時請張金鳳過去哭靈,她答應了。
開封尉氏縣的一位粉絲蘭萍,也是女性執事,在短視頻平台刷到了哭靈的張金鳳,二人因此相識。該粉絲曾送給張金鳳10箱禮品,含多種堅果與水果,以及一對黑檀木簡板(注:河南墜子所用樂器,可用於說書)。
今年1月25日,蘭萍看了張金鳳的一場哭靈,回到家後仍不停地哭,稱讚她“哭得好”,想活著聽她為自己哭一場。蘭萍有心髒病,張金鳳事先跟她說好,“不能有太大反應”。到哭靈那天,張金鳳還交代坐在蘭萍旁邊的兩位同齡人,一察覺到她有情緒波動,就轉移她的視線。
哭靈定在3月4日,這天是蘭萍的60歲生日,壽堂改成靈堂,她穿著壽衣坐在擺放供品的桌前。哭靈在街上進行,張金鳳形容那日的場景,“交通擁堵,人山人海”。結束後,張金鳳和王禹到酒店給蘭萍慶祝生日,張金鳳唱戲,王禹唱歌,蘭萍“高興得不得了”。
九派新聞了解到,事後,曾有人擔心,蘭萍之所以活著聽哭靈,是不是遇到什麽變故想不開了?張金鳳說道,她的思想很開放。蘭萍知道,死後誰哭也聽不到了,這才想活著聽聽。
【5】“我不能倒下”
如今,張金鳳已適應各種哭靈場合,從靈棚中、驕陽下到馬路上。“為了家,為了生活,為給孩子們減輕負擔,我憑自己本事工作,用淚水感染別人,(哭靈)不算丟人,還能教育人們感恩和孝順。”
她認為,在哭靈人的感染和帶動下,人們更容易哭出來。哭靈既能帶動逝者親屬真情流淚,也能為他們的痛苦找到一種表達的出口。
張金鳳哭過的逝者中,最大年齡104歲,最小年齡40多歲。盡管現在大多數的哭靈結束後,她都能走出悲傷,但每遇到特別困難的家庭,她還是會幾天都緩不過來,“一直想他們家的事情”。
不僅工作中,平日對生活不滿意時,張金鳳甚至會被自己氣哭,因為想到“人家的人生那麽順利,為什麽自己這麽失敗”。她承認,自己確實對自我要求高。
哭靈之外,她也做其他生計補貼家用。家裏的一個房間內,整齊堆放了三四百個橡膠材質的“頭盔”,這些都是她空閑時間為別人加工的,用於文藝表演等場合。委托方提供基本材料,她手工粘製成頭盔後,再由委托方拉走,每個收取2.5元加工費。
說話間,張金鳳穿上工作罩衣,坐到一張小方桌前開始粘製頭盔,手法嫻熟,有條不紊。頃刻間,基於原本的零散材料,頭盔已逐漸成形,立體而逼真。她告訴九派新聞,如果訂單多,委托方要得急,為不耽誤對方使用,通常要夜晚加緊做。

張金鳳加工“頭盔”。圖/九派新聞 胡冰月
此外,她也粘扇子,由委托方提供半成品扇子,包括扇料和扇麵,由她手工粘製出成品扇,也是收取其中的加工費用。
“錢沒了可以再掙,咱不瞎想,人還在就行。”王禹欠債後,母親張金鳳告訴他,“任何(要債的)人打電話,你都接,咱欠賬不賴賬,慢慢還。”她總覺得,辦法永遠比困難多,隻要人努力就不難過關。麵對家裏的狀況,她一次次告訴自己,“我不能倒下”。
九派新聞到訪當日,臨近日落時分,張金鳳一家準備前往許昌市區,次日她暫停哭靈,要去給父母掃墓。車啟動之前,這棟外表可見紅磚瓦片的農村平房門外,一棵桃樹上的粉色花苞已多數綻放。不遠處的路邊,還矗立著一棵鬆樹,綠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