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斯的這次高調訪問
凸顯了他在特朗普政府中的角色:
撮鹽入火的“急先鋒”
“該死,這地方真冷。沒人提醒我啊。”
當地時間3月28日正午時分,美國副總統萬斯的專機降落在格陵蘭島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在零下19℃的寒風中,他隻穿了派克大衣和牛仔褲,既沒戴帽子也沒戴手套,用粗話抱怨著天氣寒冷。
對這片極北之地,美國可謂覬覦已久,但現年40歲的萬斯是首位到訪的在任副總統。陪同他左右的,包括夫人烏莎·萬斯,以及最近卷入“群聊門”風波的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邁克·華爾茲。
“格陵蘭島對世界和平來說非常重要。”在萬斯啟程前往這片丹麥的自治領地前,特朗普在白宮對記者說道,“我認為丹麥明白這一點,歐盟也明白這一點。如果他們不明白,我們就必須向他們解釋清楚。”
萬斯此行的目的,正是傳達特朗普的擴張野心,敦促歐洲盟友認真對待。在島上的美軍基地,他毫不客氣地指責丹麥對這片礦產豐富、極具戰略價值的領地管理不善。他向格陵蘭島人兜售道:“你們在美國的安全保護傘下,會比在丹麥的安全保護傘下好很多。”
這次高調訪問凸顯了萬斯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角色:撮鹽入火的“急先鋒”。上任短短兩個多月,他已成為特朗普政府中對歐洲盟友最尖銳的批評者。

3月28日,美國副總統萬斯(中)一行在格陵蘭島。本文圖/IC
不請自來的代表團
有史以來最高級別的美國政治代表團出訪格陵蘭島,卻受到了與當地天氣一樣冰冷的歡迎。
特朗普政府最初計劃讓代表團在這片丹麥自治領地進行為期三天的“觀光之旅”。萬斯的妻子烏莎將與兒子參觀當地文化景點和曆史遺跡,拜會居民,並觀看狗拉雪橇錦標賽。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華爾茲、能源部長克裏斯·賴特以及猶他州參議員邁克·李也將隨行。
萬斯當選副總統以來,一向低調的烏莎逐漸進入公眾視野。這位來自印度移民家庭的女性與萬斯在耶魯法學院相識。在法律領域,她比丈夫更有建樹:曾為兩位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做過書記員,後在舊金山一家知名律所擔任出庭律師。一位烏莎的好友向英國廣播公司(BBC)透露,烏莎對丈夫影響深遠,“從耶魯時期開始,她就是他的精神導師”。
在丈夫當選參議員後,這位曾經的民主黨支持者轉投保守陣營。去年萬斯加入特朗普競選團隊後,烏莎辭去了在那家以激進進步主義著稱的律所的工作。一位熟悉這對夫婦的人士告訴《紐約客》雜誌,萬斯與烏莎必定達成了某種默契,“因為他們的所有決定都是共同做出的”。
盡管如今身為美國“第二夫人”的烏莎在社交媒體上表達了對格陵蘭島之行的期待,但她在視頻中的神態卻顯得有所保留。談到美國讚助的狗拉雪橇比賽,她說:“我一直在和孩子們一起了解這項運動。比賽所需的精湛技藝和團隊協作令我驚歎。”她還補充道,此行是為了“慶祝兩國之間相互尊重與合作的悠久曆史,盼望未來我們能建立更緊密的聯係”。
然而,行程官宣後,格陵蘭島和丹麥政府立即對這一計劃潑了冷水:他們不但表示從未向美方發出訪問邀請,還批評此次訪問極具挑釁性。3月下旬才卸任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職務的穆特·埃格德指出,這絕非一位政治家妻子的簡單私訪,“其唯一目的就是向我們展示實力”。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裏克森強調,一次有總統最高安全顧問參與的訪問,不可能隻是私人行程。她表示,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和丹麥施加了“不可接受”的壓力,“這種壓力,我們必將抵製”。
美國駐格陵蘭島領事館官員在民間同樣遭到冷遇。據丹麥電視二台報道,美國使館的官員在島上挨家挨戶尋找願意接待烏莎一行的當地家庭,卻得到簡單一致的回複:“不了,謝謝。”
一家位於格陵蘭島首府努克的旅行社最初同意接待美國訪團,但最終改變了主意。該旅行社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經過認真考慮,我們已通知領事館,我們不歡迎這次訪問。我們無法接受其背後的議程,也不願成為隨之而來的媒體秀的一部分。格陵蘭島屬於格陵蘭人。”
麵對官方和民間的強烈抗議,萬斯加入進來,宣布要與妻子同行。他在社交媒體平台發布視頻稱,看到妻子訪問格陵蘭島引起“如此大關注”,自己決定不能讓她“獨享這份樂趣”。談及此行目的,萬斯批評美國和丹麥長期忽視格陵蘭島,損害了該島利益和全球安全。“我們認為這種狀況是可以改變的,所以我要親自去看看。”
萬斯的加入雖然提升了代表團的規格,但訪問行程卻大幅縮減。代表團將隻前往皮圖菲克太空基地。這處基地位於北極圈以北1200公裏,是美軍在地球最北端區域的部署,負責探測向北美發射的洲際彈道導彈。在冷戰巔峰時期,那裏曾有1萬名美國駐軍,如今僅剩不到200人。
丹麥方麵將這次行程變更視為一次小勝利。丹麥外交部長拉爾斯·拉斯穆森認為,這顯示華盛頓在“緩和局勢”,“他們改為隻訪問自己的基地皮圖菲克,對此我們完全沒有異議”。
威爾遜中心極地研究所所長麗貝卡·平卡斯在接受《外交政策》雜誌采訪時指出:“這是一次非常高規格的訪問,表明格陵蘭島已成為政策議程的重點。”
隨著北極冰層加速融化,極地航線更易通行,格陵蘭島的軍事和商業價值大幅提升,大國在該地區的競爭也日益激烈。如果美國獲得格陵蘭島控製權,將顯著擴大對北極航道的掌控力。
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興趣由來已久,自再度就任總統以來更是執念愈深。今年1月,他派遣長子小特朗普對格陵蘭島進行為期一天的訪問。當時,小特朗普的隨行團隊向當地民眾分發免費食物和“MAGA”帽子並合影留念,但許多格陵蘭島人認為,那不過是一次拙劣的政治表演。3月早些時候,特朗普向國會表示,無論采取何種方式,美國必須得到格陵蘭島。萬斯出訪之際,特朗普再次對媒體袒露“開疆拓土”的野心:“我們必須得到格陵蘭島。這不是一個‘你認為我們可以沒有它嗎’的問題。我們不能。”
根據丹麥與美國的防禦協議,美國可以隨時增加在格陵蘭島的軍事存在,無論是新建基地還是潛艇港口。此外,哥本哈根丹麥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員烏爾裏克·加德指出,格陵蘭島當局願意與美國公司合作開采資源。換言之,美國完全可以在不擁有格陵蘭島的情況下,擴大在當地的影響力,獲取所需資源。
然而,特朗普始終以房地產開發商的眼光看世界。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格陵蘭島人。3月初,格陵蘭民眾在首府努克舉行遊行,手持紅白相間的格陵蘭島旗幟寫著“我們不接受出售!”的標語牌,一路行進到美國領事館。
大多數格陵蘭島人雖然渴望從丹麥獨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願意成為美國人。近期的民調顯示,隻有6%的居民願意接受美國統治。據當地媒體報道,如果美國代表團不顧民意踏足社區,等待他們的將是大規模的示威抗議。
高牆環繞的皮圖菲克基地距離努克1500公裏,在這裏,萬斯無須再次麵對被抗議者唾罵的尷尬。自上任以來,他在華盛頓肯尼迪中心觀看音樂會,以及帶子女在佛蒙特州滑雪時,都遭到在場民眾的噓聲。
在聽取北極安全軍事簡報後,萬斯向駐軍發表了講話。他先是慰問駐地美軍,繼而過渡到闡述格陵蘭島以及北極的戰略地位,隨即話鋒一轉,將矛頭指向丹麥:“實話實說,相較於三四十年前,如今這個基地及其周邊地區更不安全,因為我們的一些盟友沒有跟上步伐。”他展開說道,由於丹麥對格陵蘭島的安全架構投資不足,未能保護格陵蘭人民免受俄羅斯等大國“咄咄逼人的入侵”,並進一步批評大部分歐洲國家沒有跟隨形勢,增加軍事支出。
在對盟友大肆批判的同時,萬斯淡化了美國可能通過軍事或其他強製手段獲取格陵蘭島的說法。他轉而描述了格陵蘭島自願脫離丹麥、建立新聯盟的願景:“我們的信息很簡單,即格陵蘭島人民將享有自決權。我們希望他們選擇與美國合作,因為我們是地球上唯一會尊重他們主權和安全的國家,而他們的安全,就是我們的安全。”

3月29日,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大批丹麥民眾聚集在美國駐丹麥大使館前進行抗議。
特朗普的“急先鋒”
“完全不可接受。”聽聞萬斯在丹麥主權領土上抨擊她的政府後,丹麥首相梅特·弗雷德裏克森憤然回應。
萬斯在格陵蘭島對北約盟友的批評引人注目,但與他此前在群聊中對歐洲夥伴的評論相比,已經要溫和許多。
不久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華爾茲意外將《大西洋月刊》的知名記者傑弗裏·戈德伯格拉入白宮安全委員會的群聊。當副總統、國防部長、國家情報總監和中情局局長等人商討如何對也門胡塞武裝發動空襲時,戈德伯格一直默默截圖,而群組成員卻渾然不覺。
在群聊中,萬斯對特朗普轟炸胡塞武裝的決定提出異議,認為這是個“錯誤”,要求推遲軍事行動。“美國貿易的3%經過蘇伊士運河,歐洲貿易的40%經過那裏。我不確定總統是否意識到,這與他目前對歐洲的態度有多麽不一致。”萬斯在群聊中寫道。
萬斯的初衷並非要阻止美國陷入另一場戰爭。他的言下之意是,眼下白宮要求歐洲承擔自身防務費用,這些打擊行動可能釋放矛盾的信號,讓外界誤以為美國在幫助歐洲保護通往地中海的航道。
當國安顧問華爾茲委婉地糾正他掌握的貿易數據有誤時,萬斯仍堅持己見。他直接@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如果你認為我們該這麽做,那就行動吧。我隻是厭倦了總是替歐洲救火。”赫格塞斯附和道:“我完全理解你對歐洲搭便車的厭惡。(歐洲的行為)太可悲了。”
從這次泄露的群聊對話來看,萬斯與特朗普的外交政策理念並不完全一致。特朗普認為可以通過交易來實現積極成果,而萬斯則對跨大西洋聯盟持更強硬、更堅定的對抗態度。
“萬斯實際上比我們此前所知的更加反歐。在萬斯看來,美國除了維護自身利益外,別無責任。”資深美國政治評論員查理·庫克分析道。
萬斯對美國傳統盟友的敵意有其深層根源。2003年伊拉克戰爭初期,萬斯在高中畢業後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從事媒體聯絡工作。對反恐戰爭的幻滅,讓萬斯對美國海外行動產生了本能的抵觸,也助長了他對跨大西洋聯盟的不滿。
而往屆美國副總統,一向以安撫盟友和合作夥伴為己任。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時任副總統彭斯曾試圖約束特朗普的經濟民粹主義和孤立主義傾向,而萬斯則強化了上司的極右議程。
今年2月,萬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以訓誡的口吻指責歐洲領導人不在防務上投入資金,還批評他們一邊宣揚民主,一邊壓製極右言論、無視選民對移民的擔憂;兩周後,他在白宮橢圓辦公室的會議上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發生激烈爭執,指責後者對美國“不夠尊重”。
萬斯的強硬作風雖然動搖了美國傳統的聯盟關係,卻也奠定了他作為特朗普身邊“最犀利發言人”的角色。在共和黨戰略顧問凱文·馬登看來,相比“態度謹慎,甚少發聲”的前任哈裏斯,萬斯獲得了更多自由,而這“主要是因為他在應對媒體和批評時效仿了特朗普的手段”。
《紐約時報》記者邁克爾·希爾則解讀說,萬斯在外交場合的驚人舉動顯示出,他既不願“淪為二線角色”,又決心不讓馬斯克喧賓奪主。
在特朗普此次就任總統後的最初兩次內閣會議上,馬斯克都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在第一次會議上發表長篇講話,在第二次與其他與會者發生了激烈爭執。這位億萬富翁在特朗普政府中發揮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常常使副總統黯然失色。不過,《華盛頓郵報》引述知情人士的話報道說,馬斯克此前力薦特朗普選擇萬斯作為競選搭檔,近來兩人的友誼也沒有變質的跡象。
自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宮以來,馬斯克已在網上多次盛讚萬斯,稱其為“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副總統,也是我們未來的總統”。一些政治分析人士認為,萬斯可能會成為特朗普之後的共和黨接班人,並在四年後參選總統。
政策分析機構燈塔政策顧問在近期的報告中寫道:“現在就斷定萬斯將成為2028年共和黨提名人選為時尚早,但他已采取多項舉措,為自己打造了強有力的競爭者形象。”
就在幾年前,萬斯還是一個資曆甚淺的參議員和特朗普的批評者。2016年,他曾將特朗普比作“文化鴉片”,並擔憂特朗普可能成為“美國的希特勒”。但自從在俄亥俄州參議院競選期間與特朗普的長子小特朗普結為密友,萬斯與特朗普逐漸形成了融洽關係。甚至早在進入白宮前,萬斯及其政治團隊就與特朗普的多位高級顧問建立了私交。這些關係不僅助推了他的快速崛起,還為他成為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繼承人奠定了基礎。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政府研究項目資深成員伊萊恩·卡馬克曾分析說,特朗普選擇萬斯,本質上是選擇了一個“更年輕、更富魅力、更擅長表達的自己”,來強化其政治主張。然而,這位年輕版的特朗普尚未獲得上司認可他繼承人的地位。今年2月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時,當被問到是否視萬斯為四年後的繼任者,特朗普直接回答說:“不。”他隨後補充說,萬斯很有能力,但“現在說還太早,我們才剛開始”。
根據民調匯總機構Real Clear 3月下旬的數據,44.9%的美國人對萬斯持負麵態度,42%持正麵態度,淨支持率為負3.2個百分點,略低於淨支持率負0.9個百分點的特朗普。
雖然大多數美國副總統的民調表現平庸,但他們在任期伊始往往不會被公眾討厭。擔任奧巴馬副手時,拜登首年以53%的支持率和29%的不支持率開局。彭斯任職第一年的支持率和不支持率均在40%出頭,表現平平,但仍優於其上司特朗普。
《華盛頓月刊》政治編輯比爾·舍爾指出,如果沒有特朗普的明確背書,萬斯要想在四年後的總統初選中勝出,隻能依靠強勁的民調支持。然而,他開局不利,上任兩個月的支持率低於哈裏斯同期,甚至可能創下了民調曆史上新任副總統的最差紀錄。如果無法提振民調支持率,萬斯可能成為繼彭斯之後,又一位無法獲得本黨總統提名的副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