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滯留烏魯木齊105天 我終於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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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烏魯木齊宣布全城靜默,至今已有105天。7月底,小齊一家四口跟著旅行團來到新疆旅遊。接到封控消息後,旅行團選擇馬上離開烏魯木齊。小齊卻在出烏魯木齊火車站時發生意外,腰骶骨折,左側身體大麵積軟組織挫傷。

因此,她不得不獨自留在醫院。三個月多裏,小齊經曆了自身的疾病治療,出現發燒後的單間隔離,三次轉院,也和病友們一起度過了一段相對長的封控生活。11月21日,在第三次申請後,小齊的離疆申請終於審批通過,現在她正在駛離新疆的路上。

根據新疆衛健委最新數據顯示,烏魯木齊11月22日新增本土病例6例,新增本土無症狀271例。

意外滯留

我是7月份來新疆旅遊,通過中青旅報的烏魯木齊鐵路局運營的“新東方快車”火車遊。我們全家已經一年多沒出京,所以一看到“大美新疆”的旅遊項目,又是著名的旅遊專列,立馬給我和丈夫以及兩個孩子報了名,打算暑假先來轉一圈,感覺好的話寒假再來滑雪。

報名的路線叫“絲綢之路”,7月28日從烏魯木齊出發,穿過半個新疆,途經甘肅的敦煌、嘉峪關,8月10日在寧夏銀川結束。出發前兩周,旅行社通知,因疫情不能跨省遊,“絲綢之路”改成“南北疆遊”,時長還是14天。我們想,隻要能玩,管他的,馬上同意了。

“新東方快車”內部

我們團好像沒有人放棄。可能這幾年大家都默認了,出門旅遊就是開盲盒,都能接受這種不確定。臨出發還出了點岔子,北京直飛烏魯木齊航班被自動取消了。根據導遊建議,我們改道從天津飛烏魯木齊,為了防止航班再有變故,特地提前了一天抵達。

旅行前半段玩得特別好,新疆確實很美,無論是景觀還是文化,都有別處沒有的風土人情。但後半段,整個旅行團仿佛在被疫情追著走。8月3日,列車準備經停伊犁,從伊犁進賽裏木湖,但旅行社臨時接到消息,說伊犁出現了疫情,於是改道精河縣。離開賽裏木湖,我們又準備從喀什古城去吐魯番,結果吐魯番又出現疫情,就改道回烏魯木齊。

想到烏魯木齊已經去過,又擔心疫情越拖越嚴重,在喀什,我們就已經打算就地脫團,從喀什直飛北京,結束旅行。抱同樣想法的人,團裏占了大半,我們連喀什飛北京的機票都買好了,準備第二天一大早走,旅行社派車送機。但8月8日下午,逛喀什古城正逛到一半,導遊就接到電話,說喀什9日淩晨要封控,得立即走。我們一聽,擔心第二天沒有車去機場,就改了主意,繼續跟團走。畢竟旅行社跟當地文旅局對接,封控消息及時,也能調度車輛,更有保障。

8月9日火車順利到達烏魯木齊。雖然已得知烏魯木齊將在8月10日封控,但還有離開的窗口期。

但倒黴的事來了。就在乘自動扶梯下行出站時,同團一個旅客的大箱子不慎滾落,剛好砸到我,我連同那個箱子在扶梯上,像滾搓衣板一樣,一節一節挫到電梯底部。幸虧我還沒疼到失去意識,大聲喊叫,正在排隊做核酸的旅行社負責人和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聽見了,衝過來,一左一右,及時把我拉離電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因為我的裙子,當時馬上要被卷進電梯滾筒了。

120救護車一路“嗚嗚嗚”把我送到了新疆醫科大學第六附屬醫院,當地人習慣稱它過去的名字“建工醫院”,據說是烏魯木齊最好的骨科醫院。陪我去醫院的除了我老公還有旅行社負責人,兩個小孩委托給了箱子主人照看。

建工醫院往外看,路上空無一人

到了醫院,因為我當天核酸結果沒出,醫院要求重做,在過渡病房裏等了6個小時,晚上九、十點才做上檢查。本來覺得荒謬,但後來才發現自己算運氣好:9月份我同病房進來一個病友,腰椎間盤突出,她說疼得要死,感覺一分鍾都捱不了,還是在過渡病房捱了三天,連做了3次核酸,才被放進來治療。

我進了醫院,隻能留一人陪護,所以旅行社負責人就先離開了,留下丈夫陪我。診斷報告出來已是深夜:腰骶橫突骨折(連續三截),左半邊身體大麵積軟組織挫傷。我們很糾結,要不要先打一針封閉,局部麻醉,止痛消炎後趕緊回北京治療。醫生一直催我們做決定,說住院就趕快辦手續,不住院就快走,否則沒法離開烏魯木齊了。看得出來,醫生也很焦慮。

因為實在太痛,我基本動不了,也不確定擔架怎麽上飛機,最終還是決定留下治療。我緊急給朋友打電話,約好第二天她在大興機場接過兩個孩子,然後我丈夫再從北京飛回烏魯木齊,之前我可以先找個護工照顧。剛拿定主意,就有個男人從醫院谘詢台走過來,大聲問“護工要不要?護工要不要?”當然要!那人立即掏出一遝合同,我丈夫看也沒看就簽了。簽完那個人就打電話,說護工已經在路上了。

幸虧留在醫院裏。幸虧有護工。

我老公落地前就意識到,我飛回北京不現實,他再飛回烏魯木齊更不現實。首先,8月10號那天烏魯木齊機場到處是烏泱泱的人,安檢至少排兩個多小時,擔架不可能擠進去;其次,北京健康寶彈窗,落地就得隔離,我回去也不一定能馬上就醫;最後,烏魯木齊全城的公共交通停了,醫院人員物資不能進出,我丈夫就算能回到烏魯木齊,也進不了醫院。

就這樣,我獨自滯留在烏魯木齊的醫院裏。

在醫院裏

從8月10日我住院第一天起,病人就不允許出病房,除非被專人帶去別的樓層做檢查。但我當時完全沒在意這個,因為骨折太痛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疼痛上。

我當時在意的是沒有物資。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時,我隻有身上穿的一條短袖裙子,一個手機和充電線、一個充電寶,外加一個枕頭。枕頭是等救護車時,兒子從行李箱裏扯出來給我墊上的。好在有手機,有手機就有錢,有錢還買不到東西嗎?萬萬沒想到,真就買不到。從住院第一天起,醫院裏唯一的職工超市就關門了,什麽都買不到。

好在護工老板朱哥在醫院待了很久,認識很多保安、保潔之類的基層工作人員,托他們幫我買了再送上來,此刻他們是最重要的人脈。不過也不是隨便就能買到,要碰運氣,很費勁才能成功一次。我從沒經曆過物資匱乏,朱哥每次都提醒我想周全,但我總是隻能想到眼下急缺的東西,隨後又發現缺這少那。

第一件要緊的東西是護理墊。深夜入院時,鄰床80多歲的老奶奶“借”了我一個護理墊,我想著趕快還上。第二天發現沒有抽紙,於是又買抽紙、濕巾,夜安褲,還有漱口水,朱哥自作主張給我加了一堆牙膏、牙刷、牙杯、臉盆、毛巾、洗衣粉這些,當時我還嫌他羅唕,心想待個十幾天就回北京了,哪用得著這麽一堆。第三次買東西是8月中旬,還是基本的生活用品,如兩包抽紙,睡衣睡褲也是後知後覺買上的,要短袖短褲,缺貨,隻有長袖長褲。

這幾次,我買的東西都不多,因為覺得無論封不封控,物資短缺都不會持續太久。結果時間一天天過去,物資補給卻不見好轉。8月份上半月,偶爾還有醫院的人推著小推車到病房售賣零食、飲料,後來再沒出現過。醫院也越管越嚴,聽說最初隻是醫院大門、樓棟門、住院病區門是鎖的,後來電梯也停了,樓道門也鎖了,用電梯需要特別申請。8月中旬後,朱哥也沒法幫忙了。

倒是9月初,朱哥打電話來說,他小區暫時解除封控,可以給我捎點東西進來。我那次長了點記性,單子開得全,一口氣在美團上買了500多元的東西,連隱形眼鏡都買了。結果到了說好那天下午,他給我打電話,又封控了,又出不來了。就差一步,這些東西就一直滯留在了他家裏。

那時我缺很多東西,缺皮筋,缺發夾,缺指甲刀,缺梳子,缺洗發水。指甲刀怎麽也借不到,最多的時候還10天沒洗頭,後來被一位好心的大姐送了一小瓶,她是化療病人,沒有頭發,用不上了。這些到沒有讓我特別慌,因為醫院裏還維持著基本的秩序:雖然不能出病房,但醫生會給你開檢查單,到時間會有專人接你去做檢查。吃飯也是,一天三頓能買盒飯,可以選菜品。

但也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先是住院第一周,活血化瘀的藥用完了,我請主治醫生幫我再開一點,醫生說沒有了。我問“沒有了”是什麽意思,醫生說,就是醫院藥房沒有這個藥了。又過了兩天,因為護工不太專業,三盒麝香膏一把給我貼完了,我又找醫生,醫生說怎麽用這麽快?用完了那可就沒有了。到第三周,我所有的藥都沒了,徹底停藥。好在當時已經慢慢恢複,再加上推拿、針灸、中頻、貼敷這些治療手段沒有停,醫生說問題不大。

就這樣,根據醫院的現況,再加上新入院的病友源源不斷帶來外麵的消息,我開始琢磨,可能要長期滯留了。此時物資已極度匱乏,我於是要求自己,一天最多隻能用4張抽紙。這個數字沒什麽計算根據,就是害怕,尤其每次生理期都提心吊膽隻能靠最初錯買的成人紙尿褲勉強度過。

到了9月,超聲、核磁、X光,檢查陸續都不能做了。我了解的原因是,醫生感染了。還有個針灸科的大夫,原本每天來給我紮30多針,從不休息,我見他來就怕,結果在治療將近兩個月時,突然也不來了。我很奇怪,問另一個天天來給我推拿的康複科醫生,才知道,那幾天部分小區解封,針灸醫生應該是回家了。

在這期間,我從被架著去上廁所,到慢慢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差不多一個月左右,我就能生活自理了。之後,醫生隔三差五就來問我,要不要出院。這看起來理所當然,但對我來說有個大問題:烏魯木齊開始冷起來,尤其9月中旬,有的晚上氣溫已低於10℃。我原本隻有一條短袖裙子,雖然想盡辦法弄到兩套長袖睡衣,但真出了院,萬一感染,被送到設施簡陋的方艙,豈不要被凍死。

天氣太冷,窩在被子裏

這讓我非常沒有安全感,我就打定主意,絕不離開醫院。所以醫生來勸我,我就說自己是滯留人員,無家可歸,也沒有親友可以投靠。當然,我說的也是實情。醫生又說,可以給我聯係酒店,比在醫院舒服。但在酒店,我同樣不知會遭遇什麽狀況,更難以想象,自己一個人在酒店房間怎麽度過漫長時間。我說不行,我現在躺著動不了。

骨折病人沒有明確的治愈界限,所以醫生就讓我留下來了。但後來醫院隻要一說清退病人,我就嚇得要死,我丈夫也四處打電話谘詢打聽。就這樣,不知道什麽起了作用,到10月10日之前,我都留在醫院裏。

但實際上,到那時,醫院的秩序已經有些混亂了,比如十一假期,原本推著設備到病房來做治療的護士們消失了。我住的那層走廊被分成兩半,放兩把椅子,拉根繩,對麵是汙染區,這邊是清潔區。病房裏沒有暖氣,中央空調不能開,很多人都縮在被子裏取暖,不敢下床。暖壺放到門口有護士幫打開水,但裝飯的器皿,已經從塑料餐盒變成了塑料袋。

10月初,醫院物資已經十分匱乏,用塑料袋裝的飯菜

發燒後轉院

10月10日值得記錄,這天晚上,我忽然發燒到38度多,手機顯示我的核酸異常。康複科主任打電話給我,讓我注意第二天的核酸結果,通常下午兩三點就會出來,如果我的結果到下午五點還沒出來,應該就陽了。第二天我的核酸結果果然沒出來。其實看到醫院的情形,我是有心理準備的。

當時我病房裏的病友已經轉走,我一個人躺了一天,第二天被轉移到專門的樓層,開始單間隔離。我的症狀比較明顯,發燒、腹瀉、嘔吐,全身酸疼,骨頭像被人拆了一樣,持續了兩三天。最不能忍受的是嗓子疼,疼到耳朵根,刀片割一樣。後來其他症狀都消失了,嗓子依然有異物感,霧化了好幾天,才感覺幹淨些。

隔離病房的飯和開水都是放在門口自己取出去,還發了袋裝的中藥湯和新冠特效藥西藥阿茲夫定片。我依然每天做核酸,但新疆政務服務平台(新疆政府的官方微信小程序,提供查看核酸記錄、健康碼和申請出疆等各種服務)上我的核酸記錄停留在10月10日,再也沒有更新,我的新疆健康碼則一直是綠的。

醫院發的治療新冠的特效藥

到了隔離病房後,我的主治醫生還給我打電話,說要送我去方艙,但一想到自己沒有冬衣,從方艙隔離結束後連醫院都不能回,我就特別恐懼,所以堅決拒絕。當時我嗓子疼到不能說話,醫生一打電話,我就告訴我丈夫,他就又不停給我的主治醫師,給各種渠道打電話,最後不知什麽起了作用,我依然留了下來。

10月19日,醫生告訴我,建工醫院升級“紅碼醫院”,隻接收陽性病人而我已經連續幾天核酸陰性,要和其他陰性病人一起被清走。當時來了一個大白,通知我做準備,一會兒去方艙,我嚇得要死,抓著門框說堅決不去,除非把我抬出去。

那個大白特別茫然,趕緊打了一通電話,過了一會兒,我在康複科的主任給我丈夫打電話解釋,說我是轉去新疆大學第七附屬醫院(以下簡稱七附院),不是方艙,他說“請你相信我”,我才放心地跟他們走了。這時我才知道,還有紅碼、黃碼和綠碼醫院之分。

連夜轉到七附院時,我的紙巾、鞋子、脊椎CT片子,都留在了原病房。那半包抽紙,是我辛辛苦苦節約下來的,特別不舍。對了,還有攢的紙尿褲。我之前買錯的兩包紙尿褲,送了一包給同病房的病友小妹,因她做完手術後打算不吃不喝,避免上廁所,還剩一包,特別占地方,帶來帶去很費事。

到了七附院,居然還開著一家超市,我去的時候正趕上他們接龍,我立馬參加,補充了一波物資。當時我想著,有超市能買東西,真好。

結果4天後,又來了個 “大白”,通知我收拾一下再轉院,為什麽轉,轉去哪裏,都沒說,問也不答。轉院前我還接龍了一次,都接完了,因為超市臨時封了沒送到,這一轉院,快到手的鴨子更是飛不見了,我非常生氣,氣到半夜都睡不著。尤其過了兩天,我已經轉院,看到超市群裏又在接龍,就更氣了。

第二次轉院完,我發現又回到了建工醫院。不一樣的是,這裏作為“紅碼醫院”,不再按原來的科室劃分樓層和病房,而是整個大外科、大內科混到一塊。那些醫生和護士連續工作,很多人自己都在咳,還要照顧病人。另外,醫生和我都納悶,我核酸已經陰性,為什麽會回來。醫生幫我查了一下才知道,我的核酸檢測Ct值偏低,不到陽性標準,但被判定有傳染風險。

不過對我來說,“紅碼醫院”也有好處。四天前離開時,這裏的物資補給已經很匱乏,但等我再回來就好多了,首先是有了飯盒,雖然也是三個菜一個主食,但三個菜都非常結實,每個菜裏都有肉,肉很飽滿,每天有雞腿,還是免費的,不限量供應,吃完不夠還可以再跟護士要。甚至我沒紙了,跟護士要,她直接給我拿來了兩卷。兩卷紙啊。多麽神奇。

第二次回到建工醫院的飯,抓飯裏有肉,菜裏有蝦

我認識的一個醫生還想方設法,把我之前落在康複科病房的鞋送到了我手上。當時醫院裏另一個科室的醫生,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要把自己在醫院僅有的一件毛衣一條毛褲送給我,但因為隔離在不同樓層,想盡了辦法,沒送到。

第二次在建工醫院沒幾天,10月28日,又一個 “大白”來通知我收拾東西,又是救護車連夜把我帶到了另一個“黃碼醫院”,新疆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即二附院。

其實我特別想回到七附院,一是因為我東西還沒買夠,眼饞七附院的超市;二是每次轉院都要重新交錢,我在七附院比較無知,一口氣充了5000,手續也沒辦,卡也沒辦,就是人進去,人出來,錢留在那了;還有一個是,每次轉院都要抽血,半個月內,我可能被抽了20幾管。

轉運車輛

所以發現被轉到二附院後,我很氣憤,說,不是說好去七附院嗎?當時護士站有個護士就說,從紅碼醫院出來,隻能先到黃碼醫院待夠7天,才能轉到綠碼醫院——七附院是綠碼醫院。但過了幾天,我問主治醫生, 7天後我能轉到七附院嗎。醫生很驚訝,說,你為什麽要從黃碼醫院轉到黃碼醫院?所以七附院到底是綠碼還是黃碼,我也暈了,也有可能在這期間調整了吧。

二附院有個微不足道的缺點是,一次性筷子要反複使用。這裏的醫護應該跟建工醫院的醫護一樣,是從8月10日不間斷工作到現在的。之前我跟醫生抱怨,外麵已經冬天了,我還穿著夏天的衣服,醫生就拉開白大褂給我看,裏麵也是夏天的衣服。

11月,烏魯木齊已經開始下雪

我待過的這三家醫院,遇到的醫生人都很好。但有個區別:一開始我治療腰傷時認識的醫生,我知道他們的姓名和模樣,跟他們聊過天開過玩笑,**一想到他們,心裏就有一個具體的形象。但後來,我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醫生,很多人還幫過我,但他們都套在防護服裏,變成了沒有麵目特征,隻有高矮胖瘦的“大白”,形象模糊。這種區別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對我個人來說還挺重大的,所以我想描述一下。**

離疆

轉到二附院後,有朋友建議我申請離疆就醫。一開始我在“新疆政務”平台上申請,沒收到回複。後來我又根據別人的攻略,聯係醫院所在社區申請。需要提交的材料中,最難的是接收地證明,我在北京住的社區和老家湖南的社區都拒絕開,最後找朋友在一個沒有疫情的城市開到了。

但11月4日,我把所有材料發給社區後,疫情指揮部的審批結果是,沒有航班,建議我繼續滯留或自駕離開。航班的問題是這樣,出行app顯示可以買票,我就買了11月11日的機票,但每次快到起飛時間,就接到消息,改航班取消,自動改簽到下一天。遞交材料前,我問過社區幹部,說機票總被取消,有沒有問題,社區工作人員解釋,等我審批下來了,機票就不會取消了。但問題在於,審批不通過的原因是,沒有航班。

所以我申請成功最大的可能是自駕離開。自駕要麽獨自離開,要麽拚車,拚車的話,需要和同車人目的地相同,且審批的10~15天離疆有效期是重合的。11月10日晚,我加上了拚車自駕群,先在群裏認識了同樣要回北京的女生A,並一起租到了一輛房車。因為感覺兩個女生不安全,我又發帖招募了男生B,此後,因為A不回消息了,我又招募了男生C和D,確定4人一起回京。他們三人都是因工作滯留。

離疆前不能跨區流動,但好在我們4人在同一個區同一個街道。4人中,我是離疆就醫,審批最快,且不需要隔離。其他人審批通過後則需隔離5天,為了等他們,我決定延遲提交申請。也就是這時,我發現租的車在另一個區,需要自行前往提車,此後的好幾天,我都在打社區和警方的電話,希望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過程中,我還認識了另一個在外省的男生F,他父母在新疆,需要離疆就醫,他一開始是問我,能不能帶上他父母。但當時我們已有4個人,不敢保證能帶上,就說等審批後看情況。結果我們的審批和車還沒搞定,F已經批到了進疆申請,還租了一輛車,準備直接過來接父母離開,還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走。當時其他3個男生的審批還沒動靜,我決定先跟F離開。

11月18日,我給B打電話,想說下情況,沒想到他一接電話,就說自己單位有車了,可以搭車離開,那會兒正忙著收拾行李呢。沒多久,C告訴我,他滯留的社區把離疆人員聚到一塊,安排了自駕。不過他的同事D此前申請了600元救濟補助,不算外地滯留人員,不能離開。就這樣,我們4人都用不上房車了,我就把車子轉給了一個要回北京通州的人,他正好和這輛車在一個區,可以提到車。

F則計劃在21日淩晨4點從敦煌出發,開車進疆接我們。後來,因為做混管核酸時遇到其他人陽性,我的離疆審批在11月21日晚上10點多才通過,已超過我和F預先定好的匯合時間。他不得不推遲了一天過來,我則絕望到痛哭流涕,一度告訴F,不要再等我了。但好在昨天我們最終成功匯合,順利離開。

對了,18日淩晨4點,那個曾經消失的女生A突然在群裏說,她已到江蘇揚州!是一個人自駕60小時回去的。沿途過夜都是在車上,吃的則是電餅鐺烙的餅,隨身還帶了防狼電棒和軍大衣。她準備在揚州等待北京健康報彈窗消失後進京。

護工和病友

回想起來,在新疆的三個月裏,一開始我非常焦慮,因為沒有眼鏡,不能太長時間看手機,電腦又不在手邊,就覺得在浪費生命。受不了虛度時光的焦慮後,我甚至找過骨科大夫,開玩笑說閑著也是閑著,能不能給我搞個臉弄個鼻子之類的。當然是被無情地拒絕了。

病房中央空調,一直關閉

我的14周年結婚紀念日和生日也是在住院期間度過的,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吃的,什麽都沒有。過生日那天我哭了很久,感覺自己又老又醜。人必然變老和人失去自由本質是一樣的,都是身不由己,我當時同時經曆這兩種感覺,不禁悲從中來。當然,要跟那些飯都吃不上的人比,這就叫矯情,但對我來說,它又是很真實的痛苦。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往家裏網購了一堆麵膜,假想自己已經用掉了。搞得我丈夫莫名其妙,老婆在新疆住院,家裏收到一堆麵膜。我還瘋狂往家裏買吃的,最後我丈夫受不了了,說家裏吃的太多了,別買了。我還對我丈夫說,家裏的錢都攢著,等我回去了再花,包括鄰居送來的螃蟹,我也讓他們養著,別吃,等我回去再吃。

因為我滯留烏魯木齊,我名字又叫小齊,所以我兒子給我取了個外號叫我烏魯小齊。

二附院最大的好處就是醫院門口可以接收東西。前幾天,一個本地朋友找到另一個住在醫院附近的朋友,想方設法給我送來了羽絨服、毛衣、牛仔褲,還有了帽子、圍巾和護膚品,所以現在感覺好了很多。

到二附院之後,朋友送來的補給正在消殺

其實我算幸運的,在醫院裏還能保持基本的生活秩序。說到這裏,我還要講講我護工的故事。她今年48歲,甘肅人,之前來新疆當保姆,後來轉到醫院做護工。她不識字,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別人給她微信轉一筆錢,比如500多,她收款會請我幫忙看看數字對不對,到這種程度。

護工公司找到她,一共轉了4道手,她和護工老板朱哥之前根本不認識。所以超過10天後,她就提心吊膽,擔心人家不給她錢,還跟我商量,能不能把錢直接給她。但我們簽了合同,隻能把錢打給護工公司,她就告訴我,出院時,一定要當著她的麵給護工老板轉錢,這樣護工公司一旦欠薪,她就跟著他,走到哪兒跟到哪兒。

在醫院裏,我漸漸能自己上廁所,自己洗澡,甚至自己穿衣服了後,那段時間她其實無事可幹。我能感覺到她特別恐慌,一直跟著我,我想做點什麽,比如伸手要拿紙,她就很麻溜地,立馬把紙抽了遞到我手上。

我完全沒有辭退她的意思,但我理解她的恐慌,她在外麵是跟人合租一間房,300元一月,不識字不會接龍,手機流量用完了也不會續費。她不光害怕沒活幹了,也害怕離開醫院。後來康複科的醫生來做康複,叮囑我每天訓練,我就把一天三次訓練的活派給她,她這才真正放下心來,每天盡職盡責幫我做康複。

到了9月下旬,她說自己必須回甘肅,因為她小兒子馬上訂婚,這對她是天大的事情。她就開始四處打電話,她甚至都不會存電話號碼,隻能在通話記錄裏翻,密密麻麻一片數字,居然能翻到。她還有一個能力,就是到處去問人,比如回甘肅的車票,她就打語音,打視頻,打電話,通過老鄉,一個問一個,一個問一個。我當時聽她打電話,真替她捏把汗,因為上車下車的地點都在高速路口,先付一部分錢,上車再付一部分錢這樣。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居然神奇地回到了家裏。

我現在的病房裏還有一個維族姑娘,28歲,來自喀什農村,因為腰椎間盤突出住院,媽媽陪護著。上周主治醫生說她缺鉀,給她開藥開不出來,讓我勸她好好吃飯。我一勸才知道她們沒錢了,當晚的飯錢6塊錢都拿不出來了,醫院賬單也欠費,欠了900元。之前她們母女倆每天合吃一份飯,我吃一份飯分她們一半。

我跟醫院反映情況,醫院登記了她的醫保卡,過了幾天說不欠費了,原來醫院聯係到她們當地的書記,又聯係到家裏人,家裏把羊賣了,交了這筆錢。在離開醫院之前,大家給她捐了些錢,我們又開始唱歌跳舞了,她唱印度民歌,我唱意大利民歌,汪姐用手機放維族歌曲《歡樂地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