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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說過,剛到高盧的時候,曾和不少人說起《約翰•克利斯朵夫》這本書,結果發現大部分人都沒讀過,為數不多讀過的人也沒讀完。從木心的文字可以看出當代法國人沒有多少人了解這部作品,它在西方世界沒有多少名氣。
紀德是法國著名作家,也獲過諾貝爾文學獎,他曾寫道:“普魯斯特的文章是我所見過的最藝術的文章。”又說:“我在普魯斯特的文章風格中尋找缺點而不可得。我尋找在風格中占主導地位的優點,也沒有找到。他不是有這樣那樣的優點,而是一切優點無不具備……並非先後輪流出現的優點,而是一齊出現的。他的風格靈活生動,令人詫異。任何另一種風格,和普魯斯特的風格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矯揉造作,缺乏生氣。” 紀德對普魯斯特讚不絕口,卻不屑讀羅曼•羅蘭的作品,曾經斥責他的作品“沒有風格”。
普魯斯特比羅曼•羅蘭(1866—1944)年輕5歲,可以說是同時代的人。在羅曼•羅蘭還沒有完成《約翰•克利斯朵夫》全篇時,普魯斯特就相當嚴厲地批評了羅曼•羅蘭,幾乎否定了他的文學價值,他直言這部小說不僅有矯飾、淺薄、庸俗、世俗的毛病,而且好發議論,用“一大堆平庸的思想”議論,根本談不上思想深刻。他大膽地預言羅曼•羅蘭必將被時間所淡忘,結果時間幾乎證明了他的預言,但在中國卻是另一番景象,此書對中國知識界的影響深遠,作者受到了神明般的待遇。路翎在長篇小說《財主底女兒們》裏甚至模仿創作出了克利斯朵夫式的中國英雄人物——蔣純祖。
不僅紀德和普魯斯特,法國文學界對《約翰•克裏斯托夫》這部作品的評價都不高,它肯定不是一流作品,最多隻能算二流作品。翻開哈羅德•布魯姆那本鼎鼎大名的著作《西方正典》,發覺他沒把羅曼•羅蘭放在正典之列。
《約翰•克裏斯剁夫》是一部傳統寫實的鴻篇巨著,小說人物繁多,角色塑造偏理想化,不少人物顯得臉譜化,簡單化,一元化,有的不知所蹤。這部小說結構鬆散,隻有主人公成長經曆這一條線。不能說它又臭又長,但這部小說充斥著作者對音樂、藝術、文學、文化、曆史、女權主義、軍國主義、民族性格、社會變革等累贅的思考和分析,而這樣的文字顯得十分笨拙,因為它們沒有完美融匯到作品中去,這樣大段大段的陳述,以及道德說教,特別是後半部,顯得無聊而囉嗦,而且缺少思考的力度和深度。書中有太多的傷感情調,像在刻意渲染苦難和不幸,以激起讀者的同情心,和十年後普魯斯特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不能相提並論,與《尤利西斯》、《城堡》、《喧囂和憤怒》、《異鄉人》、《百年孤獨》不在一個檔次。
小說主人公藍本大抵參照貝多芬,也有作者自己的影子,盡管羅蘭並不承認。它描寫了一位名叫約翰•克裏斯托夫的音樂天才追求藝術的心路曆程,以及他奮鬥的一生:主人公兒時音樂才能就已覺醒,少年時他因家境貧寒不得不去工作養活家人,他跟小夥伴打架打破頭也不哼半聲,被父母責罰不吃飯躲在閣樓想自殺,祖父、父親和舅舅的離世在他心靈留下沉重的陰影。到青年時代,他是一個頭撞南牆碰得頭破血流仍然勇往直前的愣頭青,由於見義勇為而殺死了憲兵,被迫流亡法國,孤身一人在異鄉闖蕩。在法國他一文不名,生活窘迫,睡在囚籠一般的房間中,一天有時隻能吃上一頓飯,但寧可挨餓受凍仍不吃嗟來之食。他不怕權威蔑視權貴,因為內心的勇敢和固執,在看破世界的貪婪、媚俗、平庸、虛假、偽善後,他選擇抗爭。中年時他由於參加暴動失去了唯一的知己,被迫流亡瑞士、意大利,卻去勾引收留他的朋友的妻子。終其一生,克裏斯多夫每次都與真愛失之交臂,十分孤獨,生活清苦,到老年才能平和地對待周圍的人事,達到澄明的境界。
譯者傅雷說《約翰•克裏斯托夫》是一部英雄的史詩,克裏斯多夫確實有英雄情結。他對藝術有執著的追求,自負到不近情理,性情既偏執又有強迫症。他的一生跌宕起伏,愛情、友情、親情都給過他沉重打擊,他一生經受了無窮無盡的苦難,但他一次次於苦難中奮起。這部著作的“勵誌”不同於一般“雞湯小說”的“勵誌”。這部作品不僅在講主人公的追求與成長,他怎麽去麵對苦難——在每次倒下之後,會帶著更大的勇氣去抗爭,永不妥協放棄,而且講述了對困頓與迷惘的救贖,對和解與救贖的希望,以及他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在他與自身、與藝術、與社會抗爭中,升華自己、完善自己,最後達到精神安寧的境界。總的說來,小說的前半部分比後半部精彩,但關於一個孩子敏感的心靈對屈辱的感受,沒有呈現出太多人性的矛盾掙紮,弱化了對人性陰暗麵更深刻的揭露。
這樣一部偏據西方文學史一個小支流的作品,法國人眼中的二流小說,經過一種特定的文化過濾後卻在中國備受推崇,影響巨大,可以說影響了幾代中國人,是幾代中國知識分子集體記憶的一部分,現代文藝青年沒有讀過也聽過這部小說。它成為我們國人心中的文學經典,真可謂“牆內開花牆外香”,究其原因,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
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受到的精神壓迫和主人公很像,不論是在民國時期還是共和國時期。主人公具有知識分子特有的批判精神與道德擔當,而且他有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以及知行合一的大丈夫品性,符合中國知識分子的實踐哲學理念。他對藝術的執著追求,以個人主義反對權力與金錢對人的異化,這些都是有現實意義的。不甘墮落的中國知識分子,經曆著精神苦悶與生活的壓迫,他們需要一種強大的生命力,來激勵他們。巴金曾說:“羅曼•羅蘭更對我們的脾胃”。傅雷也說過:“就說我自己,也還沒有度完克利斯朵夫的最後階段:身為一個激進的懷疑論者,年輕時慣於跟所有形式的偶像對抗,又深受中國傳統哲學道德的熏陶,我經曆過無比的困難與無窮的痛苦,來適應這信仰的時代。”;
書中所描寫的故事和現實中國有太多相似之處。一個淺薄病態的社會,充斥著享樂、肉欲、薄情、奸詐、欺騙、不義、背叛,以及金錢名利的臭味。那些所謂的評論家、作家也都患了病,評論家出賣人格和良心,寫的是討好、諂媚的評論。作家寫的是對貪圖享樂的崇拜,或與生活無關的虛無縹緲小說,看不到有血性、有力度、有人文關懷的作品。大眾的文學藝術欣賞水準如此低俗,以致平庸無聊的作品大受歡迎,也因此大行其道,而真正有思想藝術的作品無人問津,一文不值。在這些人眼中,與生命意義和真正的文學藝術相關的人和事,都是可笑的、愚蠢的、沉悶的、乏味的,而遠離通俗,對文學有追求的嚴肅作者被當做傻子、瘋子,受到奚落與嘲弄;
中國讀者在沮喪消沉的時候閱讀此書,一定會心有戚戚焉,有一種共鳴在胸口回蕩。主人公是個有音樂才華的普通人,讀者能從他身上找到與自己相似的身影,甚至可以把他當成自己。克利斯朵夫對社會的不滿和憤懣,仿佛就是我們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感受。讀者可以從主人公自強不息的精神中,獲得力量,奮起與人生與命運作抗爭;
傅雷的學識不輸羅曼•羅蘭,文采應該也不輸羅曼•羅蘭,翻譯是再創作,經過他潤色的小說,可能勝過原文,肯定不會輸給很多中文經典,那種直擊人心的抒情文字,激勵人,給人強大的精神鼓舞;
羅曼·羅蘭本人政治觀點偏左,書中有不少這樣的詞句:壓迫者,資產階級,不公正暴力,共同事業,為革命事業服務等等。這可能也影響了此書被西方世界接受;
1915年羅曼•羅蘭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中國人有諾貝爾獎情結,在讀者眼裏,作者因此書獲得諾獎,那麽此書不可能不是好的作品。
以上應該是這部小說在中國廣泛傳播並得到熱烈追捧的主要原因。同為成長小說,《約翰•克裏斯托夫》與托馬斯•曼的《魔山》,塞林格的《麥田裏的守望者》,毛姆的《人性的枷鎖》以及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相去甚遠。
以前,在中國,羅曼•羅蘭的聲名顯然要遠蓋過普魯斯特,現在什麽情況不知道,可以斷定將來不可能。
應該說《約翰•克裏斯托夫》的開篇“江流滾滾,聲震屋後”,和結尾“我是即將到來的日子!”堪稱文學作品中的經典。
摘一段《約翰•克裏斯托夫》的金句:大半的人在二十歲或三十歲上就死了:一過這個年齡,他們隻變了自己的影子;以後的生命不過是用來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兒的時代所說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歡的,一天天的重複,而且重複的方式越來越機械,越來越脫腔走板。
作者在《米開朗基羅傳》中說出一句更著名的話:世界上隻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本質後,依然熱愛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