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說

過客亭裏說歸塵,一壺茶,半生話。不討好,不送別。
正文

史量才:我有百萬讀者

(2026-05-03 08:15:08) 下一個

第三篇 史量才:我有百萬讀者

1934年11月13日,午後。

滬杭公路翁家埠路段,一輛黑色防彈轎車正加速駛向上海。車內坐著《申報》總經理史量才、他的妻子沈秋水、兒子史詠賡,以及兩名保鏢。他們剛從杭州別墅秋水山莊啟程不久。

後麵追上來一輛老式別克敞篷車。史量才的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見了,但沒太在意——這條路他跑過無數遍,從沒出過事。

他錯了。

別克車逼近的瞬間,車上數人同時拔出手槍,對著轎車後胎連開數槍。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衝出路麵,撞上一棵大樹。保鏢下車拔槍還擊,但三人皆被亂槍射殺。史量才推開車門,踉蹌著奔下公路,躲進路邊一間茅草屋。追殺者循跡而至,砸開後門,對著他的後腦勺連開三槍。

這位中國最有錢的報人,一生中擁有數不盡的財富、二百萬讀者、蔣介石也要忌憚三分的影響力,最終死在一條不知名的鄉間小路上,享年五十四歲。

消息傳回上海,輿論一片沉寂。《申報》失去了它的靈魂。

殺他的人,是軍統特務。下令的,是蔣介石。

史量才究竟做了什麽,讓一國之總統非要將他置於死地?

這得從他如何經營《申報》說起。

史量才原名史家修,江蘇江寧人,年輕時考中過秀才。科舉廢除後,他果斷放棄功名舊路,轉入新式學堂學習理化,開始接觸現代科學。他是個天生的商人——早年在上海灘辦過女子蠶業學堂、當過買辦、搞過實業,樣樣都做得風生水起。

1908年,他第一次接觸《申報》,還隻是兼職編輯。那時的他,還隻是個在報館打工的年輕人。

1912年,他三十一歲,決定買下《申報》。

這個決定改變了他的人生,也改變了中國新聞史。當他從英商美查手中接過這份已出版四十年的老牌大報時,有人懷疑這個蠶絲商人能不能辦好報紙。史量才的回答是:用市場的方式說話。

他引入英國《泰晤士報》的先進管理模式,斥巨資更新印刷設備,高薪聘請一流記者和編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宣布《申報》的辦報方針:“人有人格,報有報格,國有國格。三格不存,人將非人,報將非報,國將不國。”

不到十年,《申報》發行量從幾千份飆升到十五萬份,成為全中國發行量最大、影響力最廣的商業大報。史量才也從一個普通商人,變成了中國報業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報業大王”。

他有錢。巨大的財富讓他有了與權力對峙的資本。一般的報紙拿了政府津貼,就得為政府說好話。史量才不需要。他有廣告收入、有發行收入、有自己的產業——他在上海灘是真正站著掙錢的,不是跪著討飯的。他不靠當局發工資,當局就不能叫他閉嘴。

史量才做生意有一套,辦報也有自己的風格。他不想把《申報》搞成什麽革命刊物——他是個商人,不是革命家。他信奉的是“獨立之報,冷靜之論”,不衝動,不冒進,一句一句地講道理。但偏偏就是這種溫吞水式的堅持,最讓當局頭疼。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侵占了東北。全國上下群情激憤,學生們湧上街頭請願。蔣介石政府奉行“不抵抗”,在輿論麵前節節敗退。《申報》做了什麽?它開始發表社論。這批社論不是振臂高呼上街革命,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停止訓政,實行憲政。”“黨不能代表國。”

這比罵娘還要命。軍閥殺人,是為了一句話;蔣介石殺史量才,是為了這幾個字——“黨不能代表國”。這句話否定了國民黨一黨專政的合法性。

蔣介石決定親自會會他。

關於這次會見,流傳最廣的版本是這樣的:蔣介石設宴款待上海報界頭麵人物,史量才列席。席間,蔣對他說:“史先生,我有一百萬軍隊,你說話可要小心。”史量才看著他,回了一句:“總統,我有一百五十萬讀者。”

百萬軍隊對百萬讀者——這一問一答,是中國近代史上最著名的一場“文豪與軍閥”的對話。史量才沒有罵人,沒有暴怒,他隻是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你有槍,我有筆。你的槍可以殺我,但我的筆可以喚醒更多人。

蔣介石動了殺心。

1934年秋天,史量才似乎察覺到了危險。他把《申報》的辦報方針從抨擊當局,悄然轉向支持“抗日統一陣線”。他沒有屈服,隻是換了一種更迂回的戰略。但為時已晚。蔣介石已令戴笠製定暗殺計劃。軍統特務在滬杭公路沿線埋伏數日,終於等到了那輛從杭州開出的轎車。

史量才死後,他的妻子沈秋水站在秋水山莊頂樓彈了一曲《廣陵散》,曲終投琴入江,此後終身不再撫琴。他的兒子史詠賡負傷逃走,後赴香港,從此不問世事。《申報》被迫改組,從此不再是一家獨立的報紙。

一座報業大廈,轟然倒塌。

回頭看這一百年,史量才的“死因”究竟是什麽?

蔣介石的暗殺令固然是直接原因。但更深一層的死因,是那個時代最大的詛咒:誰講道理,誰就是最大的反賊。

邵飄萍罵了張作霖,死。林白水諷刺了潘複,死。史量才沒有罵人,他隻是講了幾句不該由他來講的道理。他以為自己有資本、有地位、有讀者,就可以當那個講道理的人。但他忘了——當一個政權把槍杆子當作唯一的道理時,任何人的嘴,都不該張開。

他的那句“我有百萬讀者”,後來成了中國新聞史上最豪邁的名言。但他自己也為此付出了最昂貴的代價。他死後,有人說他是“中國最後一個報人”,意思是:在他之前,報人頂天立地;在他之後,報人銷聲匿跡。

從邵飄萍到林白水,再到史量才,一條線漸漸清晰。

邵飄萍的死,是一個人的悲劇。他孤身赴死,是自願的;可以選擇沉默,卻選擇了說話。

林白水的死,是一群人的悲劇。他和邵飄萍百日之內接連倒在同一片刑場上,讓報界明白了說真話的代價。

而史量才的死,是一個階層的悲劇。他有錢、有槍、有讀者,樣樣都有,本可以袖手旁觀,卻偏要去惹。最後連蔣介石都容不下他。

當最有錢的人說了真話也被殺,那麽真正被殺的,就不是一個史量才,而是所有想說真話的有錢人。從此往後,財富再不敢收買良心,權勢再不許筆杆代言。

一個階層的史量才死了,引來了一個另類的殉道者。

他不是報人,卻為說話的權利而死。他也不是商人,卻同樣要在槍口和政治間做出選擇。

(第三篇完。敬請期待終章:楊杏佛——《又為斯民哭健兒》)

此文為庚兄與歸塵共同作品。庚兄一語定魂,歸塵執筆。是為記。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3)
評論
唐宋韻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寫得好。。。我可以聯想。
何歸塵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helen_xu1111' 的評論 : helen,謝謝你分享這麽有意義的鏈接和故事。知道申報館舊址現在是咖啡館,史先生的後人還在講述他的故事,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曆史就在身邊。我很受觸動,再次感謝。
helen_xu1111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很令人尊敬的報業人。原申報館現在是咖啡廳。史先生的後人外孫作講座。
https://mp.weixin.qq.com/s/IYzs-WPb-eaG4e-ulPbfjQ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