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的傳人：晨曦初照-孤龍

篇六：孤龍

 

韓非死在秦國的牢房裏。李斯毒死了他。那年，距離秦始皇統一天下，隻剩十二年。

 

十三年後，六國盡滅，天下歸一。李斯輔佐的那個叫嬴政的人，站在鹹陽宮的高台上，

俯瞰著他的帝國。從遼東到南海，從隴西到東海，所有的城牆、所有的關卡、所有的烽

火台，全部被推倒或並入同一個帝國。戰車、弩機、矛戈、箭鏃被收繳熔化，鑄成了十

二個龐大的銅人，立在鹹陽宮前。它們很重，很安靜，象征著所有武器都已入庫，永不

再用。然後，他讓人在這片廣袤的疆域上，建了幾條前所未見的大道。馳道寬五十步，

路兩邊種著青鬆，夯土築實，從鹹陽輻射出去，通往各郡。馬車可以在馳道上奔馳，快

馬可以在馳道上換乘。

 

這是曆史上第一次，有人如此係統地修建全國性的交通運輸網。

從那以後，軍隊可以快速調動，政令可以在數日之內傳達到最偏遠的縣邑。

 

他的帝國，

被這些道路緊緊捆在了一起。

 

道路之上，是統一的製度。丞相王綰奏請分封諸子為諸侯，以鎮守邊遠之地。

 

但廷尉李

斯走出來，說了一番話，大意是：周天子封建諸侯，幾代之後便相互攻伐，視如仇讎。

今天下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賦稅賞賜便足矣，否則天下剛剛安定，再樹兵端，

是重蹈周人的覆轍。嬴政聽完，說了兩個字：“可之。”郡縣製從此確立。三十六郡，郡

下設縣，縣長官由中央直接任免，直接聽命於皇帝。

 

這是自三皇五帝以來，第一次有人

用垂直管理的行政體係取代層層分封的貴族政治。此後的兩千多年，不管朝代怎麽更替

，郡縣製的框架再也沒有改變過。

 

道路之上，是統一的書同文、車同軌、度量衡。

 

他讓李斯廢除了六國文字，製定小篆為

全國標準字體。以後又允許更簡化的隸書通行。

 

他規定車軌寬度全國統一，度量衡全國

統一，貨幣形製全國統一。

 

他甚至在田畝的阡陌、驛站的間距、律令的措辭上，都留下

了統一的印記。

 

他做的，是用行政命令這把無情的刀，把戰火中四分五裂的華夏重新切

割成一個高度整合、步調一致的整體。那些曾經被文字、度量與車軌隔斷的諸侯國，終

於變成了同一個國家的郡縣與子民。

 

道路之上，還有統一的符號。嬴政自稱“始皇帝”，從自己開始算第一世，以後二世、三

世至於萬世。

 

他廢除了曆代君王使用的“王”號，創造了“皇帝”——昊天上帝與三皇五帝的

結合體。從那以後，天下隻有一個皇帝。

 

他還定下了一種顏色：黑色。黑色是秦的國色

，是水德的顏色，是取代周之火德的顏色。服飾、旌旗、儀仗，全部以黑為尊。

 

而黑色之上，龍正在歸來。

 

秦始皇沒有刻意去霸占龍。龍在那個年代還不是皇權的專屬符號。

 

但他身上的一切——他

吞並六合的功業，他不可一世的孤獨，他對長生不老的執念——讓他本人，變成了龍的化

身。後世把他稱為“祖龍”。

 

這個詞最早出自《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隕石墜於東郡

，有人在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住使

者，說“今年祖龍死”。祖龍，就是始皇帝。

 

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把“龍”和“皇帝”直接

綁定——不是用龍來裝飾皇帝，而是把皇帝本人叫做龍。

 

他配得上這個字。因為沒有人像他那樣，既創造了一個統一的帝國，又把自己活成了一

條孤獨至極的龍。

 

關於嬴政的童年，我們所知甚少。

 

他的父親子楚是秦孝文王的庶子，早年被送到趙國當

人質。嬴政出生在趙國都城邯鄲，母親是趙姬，曾是呂不韋的歌姬，被子楚看中後娶為

夫人。嬴政在邯鄲長到九歲。那九年裏，他是什麽處境？父親是人質，隨時可能被趙國

殺掉。母親的身份曖昧不明，邯鄲城裏流傳著種種關於他身世的謠言——說他是呂不韋的

兒子，不是秦國的宗室。

 

他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那段歲月的隻言片語，但從他稱帝後終身

不立皇後、廢逐母親趙姬、幽禁生母至死的舉動來推斷，那九年留給他的，不是溫暖的

記憶。

 

公元前247年，十三歲的嬴政即位為秦王。二十歲加冠禮後誅殺權臣、幽禁生母、逼殺呂

不韋。二十六歲開始統一戰爭。三十九歲，六國盡滅。從登基到一統天下，他用了十七

年。十七年裏，他做了許多帝王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但他沒有朋友，沒有可以推心置腹

的人。

 

他隻有一個丞相叫李斯，但李斯是臣子，不是朋友。

 

他的心中矗立著一座比鹹陽

宮更高的宮殿，裏麵隻住著他一個人。

 

他多次出巡，在泰山封禪，在琅琊刻石，在之罘勒碑，在會稽祭大禹。

 

他喜歡到高處去

，到海邊去，到遠離鹹陽的地方去。

 

他相信方士的話，派徐巿帶數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不

死之藥。

 

他又派盧生、侯生、韓終、石生等人四處尋仙，卻屢次被方士欺騙、嘲笑。

 

他

憤怒，坑殺了四百六十多個欺騙他的方士和儒生。

 

他不能讓死亡追上他。

 

他還有太

多事沒做——長城還沒完全連接貫通，馳道還沒修到南海，嶺南還沒徹底歸服。

 

他想把這

些事都做完再死。

 

但死亡不會排隊。死亡會在你最不甘心的時候，輕輕敲你的門。其實

他修築長城，並不是從零開始。燕、趙、秦三國早就有自己的邊牆，用來防禦塞外的胡

人。秦始皇所做的，是把這些斷斷續續的城牆連接起來、延伸出去，讓它變成一條連續

的防線。

 

但它後來變成了中國最著名的符號和最重要的心理界線之一：牆裏是家，牆外

是荒原；牆裏是農田和村莊，牆外是馬蹄和彎刀。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

 

這一次比以往更遠。

 

他從鹹陽出發，過武關，到雲夢

，望祭舜帝於九疑山。然後浮江而下，在丹陽登岸，渡海渚，過錢塘，上會稽，祭祀大

禹。又從會稽北還，經過吳地，從江乘渡江，沿海北上，抵達琅琊。當年夏天，他在沙

丘平台患病。

 

這是趙國故地，是他童年生活過的地方。

 

他回來了，以皇帝的身份回來了

，以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份回來了。

 

隨行的李斯和趙高守在他身邊。

 

他向李斯口述遺詔，命長子扶蘇回鹹陽主持喪事。遺詔

用璽封好，存在中車府令趙高處，交給使者發出。然後他閉上眼睛，在舊趙國的土地上

停止了呼吸。

 

他臨終的時候四十九歲。趙高扣住遺詔，說服李斯擁立胡亥。扶蘇被賜死，

蒙恬被下獄。秦帝國在始皇帝咽氣的那一瞬間，就開始了崩塌。

 

他生前，有人刺殺他。荊軻在鹹陽宮的殿上，把匕首藏在督亢地圖裏，圖窮匕見，刺向

他的胸口。那件事的真相遠比民間傳說更殘酷。太子丹派荊軻刺殺未遂，燕國很快遭秦

軍報複。五年後，秦滅燕。太子丹被燕王喜斬首獻給秦王，還是沒能保住宗廟。

 

他死後

，他的屍體和一百多斤鮑魚放在一輛車裏，為了掩蓋屍臭，從沙丘運回鹹陽。

 

這種死法

，和後來的帝王完全不一樣。後來的帝王死在龍床上，被香湯沐浴，穿龍袍入殮，文武

百官白衣哭喪。

 

而他，那個自稱“始皇帝”的人，在七月的烈日下，和鮑魚一起在車裏腐

爛。

 

這就是祖龍。一條創造了帝國、卻被帝國吞噬的龍。

 

然後是崩塌。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破局。

 

他們的口號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底層邏輯是秦法太

嚴、戍邊太急、賦稅太重。陳勝自立為張楚王，半年之後被自己的車夫殺死。然後是項

梁、項羽、劉邦。項羽在巨鹿破釜沉舟，大破秦軍主力。劉邦從武關入關中，秦王子嬰

素車白馬，在軹道旁向劉邦投降。秦朝滅亡，從統一到覆亡，前後隻有十五年。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秦始皇統一天下，廢分封、設郡縣、修馳道、築長城，他做的一

切都是為了永久。

 

但秦朝是最短的朝代。為什麽？因為製度可以一步到位，人心不能。

六國舊貴族還活著，他們的祖廟被拆了，他們的社稷被毀了，他們的封地被改成了郡縣

。

 

他們跪在始皇帝麵前山呼萬歲，心裏想的是複國。農民被征發去修長城、修馳道、修

阿房宮，工地上白骨累累，他們的家書現在還躺在睡虎地秦墓的竹簡裏。一個女人寫給

前線的丈夫：衣服夠不夠，錢了怎麽還不寄回來，母親病重了。那個丈夫沒有收到這封

信。

 

他死在服徭役的工地上。

 

他的家信，被他的戰友帶回了雲夢，埋進了自己的墓裏。

 

這就是秦朝——一個從製度到符號都已高度統一的帝國，卻在每個底層人的傷口上搖搖欲

墜。龍真正被綁上個人的戰車，是從他開始的。祖龍，是人，是帝國，也是一個民族在

威權與秩序下的極致倒影。

 

他推倒了六國的城牆，卻不知道怎樣建起人心的家園。

 

他死後第二年，陳勝的旗子就插在了大澤鄉。那條龍沒有萬世永昌。

 

他在位十一年，死

後十五年，帝國化為灰燼。

 

而他的帝國、他的製度、他的馳道和長城，卻留了下來。後

世每一個王朝，都在他的基礎上修改、完善、重建。

 

他們罵他，但他們都學他。

 

他們推

倒他的廟，但他們走的路，還是他修的。

 

然後，一個新的王朝從廢墟裏站了起來。

 

這一次，龍的傳人將真正開始書寫屬於自己的

盛世。

 

但在此之前，有一個來自草莽的人，要在烏江邊，與一條真正意義上的龍，做最

後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