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三:王之城
陶寺的觀象台被推平了。龍盤被摔碎,王頭被砍下,宮殿在烈火中傾塌。那一天的濃煙
散盡之後,黃土高原恢複了寂靜。新的草從廢墟縫隙裏長出來,新的雨水填平了砍頭溝
裏的泥土。一代人的記憶,就這樣被埋進了地下。
但龍並未消失。它順著征服者的馬蹄,向南流散。數百年後,在黃河中遊的一片開闊地上
,龍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它不再蜷縮在巫覡的胸口,也不再盤在陶盤底部。它展開
了身體,鱗片變成了兩千多片細碎的綠鬆石,眼睛是一塊圓形的白玉,尾巴上掛著銅鈴
。銅鈴裏有一個玉舌,走一步,響一聲。
這個地方,叫二裏頭。
關於二裏頭,學術界至今仍在爭論。有人認為它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有人認為它是商
代早期的都城。爭論的焦點隻有一個:它到底姓夏還是姓商?在沒有出土自證文字之前
,這個問題不會有標準答案。
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二裏頭是這片土地上第一個接近
“廣域國家”形態的都邑。宮城巍然屹立,城牆內一座超過一萬平方米的夯土台基宮殿俯
視全城。宮城外圍是“井”字形的主幹道,最寬處達二十米。宮城北側是祭祀區,東側是
綠鬆石作坊和青銅鑄造作坊。宮殿區的中部,近年的考古發掘又揭露出了多座排房建築
和圍牆遺跡,二裏頭都邑外圍還新發現了壕溝和夯土牆——它有圍牆,它是一座王
城。二裏頭的王不需要親自觀天象了。
他有專門的祭司替他觀測節令,有專門的工匠替
他製作禮器,有專門的軍隊替他守衛城牆。
他住在宮殿裏,他的祖先埋在特定的墓地中
,他的權力不再需要靠他個人的通神能力來維持——權力已經製度化了。
這就叫王朝。
而他的龍,和他的權力一起完成了蛻變。宮殿區附近的一座高等級墓葬中,出了那條20
00多片細小的綠鬆石拚成的龍,長六十四厘米,頭寬尾細,蜿蜒如蛇。它的眼睛是白玉
做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盯著你。銅鈴掛在龍尾,鈴內有玉舌,一動就響——也
許是為了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驅邪,也許是王在祭祀時親自搖響的法器。墓主人躺在龍
旁邊,一隻手挨著龍的頭。入殮時,有人把他的手放在那裏,讓他摸到龍的角。
他是有
權力的人,但他死後最重要的陪葬品不是兵器,不是酒器,不是鼎和爵,是這條綠鬆石
拚成的龍。手裏有龍,比手裏有刀更能服人。
從濮陽西水坡的蚌殼,到陶寺被砸碎的龍盤,再到二裏頭的綠鬆石龍——龍長出了角,睜
開了眼,掛上了銅鈴。它從一個無名者的陪葬伴侶,變成了一座王朝都城裏的王權聖物
。
而綠鬆石和銅鈴的原材料都不是本地出產,它們是從遠方匯聚而來的。
這說明二裏頭
的王,已經有了調動遠方資源的能力。
他也需要這些資源——因為他的王朝,正在迎來一
個更強大、更需要資源的新時代。
這個時代,叫做青銅。
二裏頭已經有了最早的青銅爵、青銅斝和青銅鼎。
但真正把青銅推到巔峰的,是商的到
來。
商代早期,鄭州商城和偃師商城拔地而起。兩座商城,都是龐大的工程。鄭州商城的城
牆周長約七公裏,宮城位於核心區,城外分布著密集的手工業作坊——鑄銅、製陶、製骨
,分工明確。偃師商城緊挨著二裏頭遺址,城牆和水壕構成了嚴密的防禦係統。此後數
百年,在鄭州小雙橋和安陽洹北商城,商代中期至晚期的都邑相繼崛起,最終落腳於安
陽洹水之濱。商代也在安陽殷墟迎來了它最輝煌的晚期。
公元前13世紀前後,商王盤庚遷都於殷,今天的河南安陽小屯村。被洹水環繞
的小村莊,農民犁地時犁鏵不斷碰到奇怪的石頭——不,是骨頭。牛骨、鹿角、龜殼,上
麵刻滿了細密的文字。
這就是後來的甲骨文。甲骨文主要是商王占卜的記錄。商代人篤
信鬼神,他們會為各種事情主動占卜:明天會不會下雨?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出征能不
能打贏?王後難產了,母子平安嗎?他們把問題刻在龜甲或牛骨上,然後用火灼燒已經
鑿好的凹槽背麵。骨頭遇熱會裂——哢嚓一聲,裂出幾道紋路,那就是神的回答。占卜結
束後,他們把結果也刻在旁邊:王說,吉,可以出征。
在殷墟出土的15萬片刻辭甲骨中,有一個名字反複出現:婦好。
婦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也是一位統帥。她的墓葬於1976年被完整發掘,是殷墟唯一一
座沒有被盜掘的王室大墓。墓室麵積僅二十多平方米,卻出土了一千九百餘件隨葬品。
其中包括四百六十餘件青銅器,總重量超過一噸半;七百五十餘件玉器;五百六十餘件
骨器;還有近七千枚海貝。武丁時期的商王朝國力強盛,婦好多次率軍出征,最多的一
次統帥一萬三千人討伐羌方。
這是中國曆史上有據可查的第一位女將軍。
但她的名字之
所以能被我們讀到,不是因為她打了多少勝仗,而是因為她的丈夫在龜甲上刻下了對她
的每一次擔憂。
婦好墓出土的四百多件青銅器中,有許多是祭祀用的重器。其中有一件夔足方鼎,鼎足
鑄成夔龍的形狀——張口、卷尾、巨頭,像一條站立的龍。
這種夔龍紋在商代青銅器上大
量出現,通常是龍紋的一種變形。商代的龍和之前的龍完全不同:之前的龍是埋在地下
的,安靜地陪著死人;商代的龍被鑄進了青銅禮器,高高地擺在宗廟裏,接受後人的祭
拜。龍終於從地下來到了地上。
但商代的龍,和後世帝王龍袍上的五爪金龍還不是一回事。商代的龍是一種裝飾紋樣——
夔龍紋、蟠龍紋、雙龍紋——它們被鑄在鼎的口沿下、盤的底心、觚的腹部。它們不是主
角,往往是作為陪襯紋飾出現,而虎、牛、羊、鳳之類才是主題紋飾。龍是眾多神靈中
的一員,而不是唯一的、最高的神靈。它還處在通往至尊的路上。
婦好死後,武丁悲痛欲絕。
他反複占卜,問她在地下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嫁給先王,有
沒有被照顧,有沒有挨餓。那些問話刻在龜甲上,過了三千二百多年,讀起來仍然讓人
心頭一緊。一個商王,一個能調動上萬軍隊的君主,他麵對死亡時的無助和牽掛,和西
水坡那個用蚌殼為亡者拚出龍的無名巫覡,如出一轍。
從濮陽到殷墟,時間過了三千多年。三千多年裏,龍的形象變了無數次:蚌殼變成玉,
玉變成綠鬆石,綠鬆石變成青銅上的夔龍紋。
但龍的功能始終沒變:它是人麵對那些無
力控製的東西時,為自己創造的一個伴侶。六千四百年前,西水坡的無名者讓龍陪他麵
對死亡。三千二百年前,武丁讓龍刻在甲骨上,替他去問另一個世界的妻子。
從來不是用來嚇唬人的。它是用來安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