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說

過客亭裏說歸塵,一壺茶,半生話。不討好,不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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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的傳人:晨曦初照-王之城

(2026-05-09 17:24:43) 下一個

篇三:王之城

陶寺的觀象台被推平了。龍盤被摔碎,王頭被砍下,宮殿在烈火中傾塌。那一天的濃煙

散盡之後,黃土高原恢複了寂靜。新的草從廢墟縫隙裏長出來,新的雨水填平了砍頭溝

裏的泥土。一代人的記憶,就這樣被埋進了地下。

 

但龍並未消失。它順著征服者的馬蹄,向南流散。數百年後,在黃河中遊的一片開闊地上

,龍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它不再蜷縮在巫覡的胸口,也不再盤在陶盤底部。它展開

了身體,鱗片變成了兩千多片細碎的綠鬆石,眼睛是一塊圓形的白玉,尾巴上掛著銅鈴

。銅鈴裏有一個玉舌,走一步,響一聲。

 

這個地方,叫二裏頭。

 

關於二裏頭,學術界至今仍在爭論。有人認為它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有人認為它是商

代早期的都城。爭論的焦點隻有一個:它到底姓夏還是姓商?在沒有出土自證文字之前

,這個問題不會有標準答案。

 

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二裏頭是這片土地上第一個接近

“廣域國家”形態的都邑。宮城巍然屹立,城牆內一座超過一萬平方米的夯土台基宮殿俯

視全城。宮城外圍是“井”字形的主幹道,最寬處達二十米。宮城北側是祭祀區,東側是

綠鬆石作坊和青銅鑄造作坊。宮殿區的中部,近年的考古發掘又揭露出了多座排房建築

和圍牆遺跡,二裏頭都邑外圍還新發現了壕溝和夯土牆——它有圍牆,它是一座王

城。二裏頭的王不需要親自觀天象了。

 

他有專門的祭司替他觀測節令,有專門的工匠替

他製作禮器,有專門的軍隊替他守衛城牆。

 

他住在宮殿裏,他的祖先埋在特定的墓地中

,他的權力不再需要靠他個人的通神能力來維持——權力已經製度化了。

 

這就叫王朝。

 

而他的龍,和他的權力一起完成了蛻變。宮殿區附近的一座高等級墓葬中,出了那條20

00多片細小的綠鬆石拚成的龍,長六十四厘米,頭寬尾細,蜿蜒如蛇。它的眼睛是白玉

做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盯著你。銅鈴掛在龍尾,鈴內有玉舌,一動就響——也

許是為了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驅邪,也許是王在祭祀時親自搖響的法器。墓主人躺在龍

旁邊,一隻手挨著龍的頭。入殮時,有人把他的手放在那裏,讓他摸到龍的角。

 

他是有

權力的人,但他死後最重要的陪葬品不是兵器,不是酒器,不是鼎和爵,是這條綠鬆石

拚成的龍。手裏有龍,比手裏有刀更能服人。

 

從濮陽西水坡的蚌殼,到陶寺被砸碎的龍盤,再到二裏頭的綠鬆石龍——龍長出了角,睜

開了眼,掛上了銅鈴。它從一個無名者的陪葬伴侶,變成了一座王朝都城裏的王權聖物

 

而綠鬆石和銅鈴的原材料都不是本地出產,它們是從遠方匯聚而來的。

 

這說明二裏頭

的王,已經有了調動遠方資源的能力。

 

他也需要這些資源——因為他的王朝,正在迎來一

個更強大、更需要資源的新時代。

 

這個時代,叫做青銅。

 

二裏頭已經有了最早的青銅爵、青銅斝和青銅鼎。

 

但真正把青銅推到巔峰的,是商的到

來。

 

商代早期,鄭州商城和偃師商城拔地而起。兩座商城,都是龐大的工程。鄭州商城的城

牆周長約七公裏,宮城位於核心區,城外分布著密集的手工業作坊——鑄銅、製陶、製骨

,分工明確。偃師商城緊挨著二裏頭遺址,城牆和水壕構成了嚴密的防禦係統。此後數

百年,在鄭州小雙橋和安陽洹北商城,商代中期至晚期的都邑相繼崛起,最終落腳於安

陽洹水之濱。商代也在安陽殷墟迎來了它最輝煌的晚期。

 

公元前13世紀前後,商王盤庚遷都於殷,今天的河南安陽小屯村。被洹水環繞

的小村莊,農民犁地時犁鏵不斷碰到奇怪的石頭——不,是骨頭。牛骨、鹿角、龜殼,上

麵刻滿了細密的文字。

 

這就是後來的甲骨文。甲骨文主要是商王占卜的記錄。商代人篤

信鬼神,他們會為各種事情主動占卜:明天會不會下雨?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出征能不

能打贏?王後難產了,母子平安嗎?他們把問題刻在龜甲或牛骨上,然後用火灼燒已經

鑿好的凹槽背麵。骨頭遇熱會裂——哢嚓一聲,裂出幾道紋路,那就是神的回答。占卜結

束後,他們把結果也刻在旁邊:王說,吉,可以出征。

 

在殷墟出土的15萬片刻辭甲骨中,有一個名字反複出現:婦好。

 

婦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也是一位統帥。她的墓葬於1976年被完整發掘,是殷墟唯一一

座沒有被盜掘的王室大墓。墓室麵積僅二十多平方米,卻出土了一千九百餘件隨葬品。

其中包括四百六十餘件青銅器,總重量超過一噸半;七百五十餘件玉器;五百六十餘件

骨器;還有近七千枚海貝。武丁時期的商王朝國力強盛,婦好多次率軍出征,最多的一

次統帥一萬三千人討伐羌方。

 

這是中國曆史上有據可查的第一位女將軍。

 

但她的名字之

所以能被我們讀到,不是因為她打了多少勝仗,而是因為她的丈夫在龜甲上刻下了對她

的每一次擔憂。

 

婦好墓出土的四百多件青銅器中,有許多是祭祀用的重器。其中有一件夔足方鼎,鼎足

鑄成夔龍的形狀——張口、卷尾、巨頭,像一條站立的龍。

 

這種夔龍紋在商代青銅器上大

量出現,通常是龍紋的一種變形。商代的龍和之前的龍完全不同:之前的龍是埋在地下

的,安靜地陪著死人;商代的龍被鑄進了青銅禮器,高高地擺在宗廟裏,接受後人的祭

拜。龍終於從地下來到了地上。

 

但商代的龍,和後世帝王龍袍上的五爪金龍還不是一回事。商代的龍是一種裝飾紋樣——

夔龍紋、蟠龍紋、雙龍紋——它們被鑄在鼎的口沿下、盤的底心、觚的腹部。它們不是主

角,往往是作為陪襯紋飾出現,而虎、牛、羊、鳳之類才是主題紋飾。龍是眾多神靈中

的一員,而不是唯一的、最高的神靈。它還處在通往至尊的路上。

 

婦好死後,武丁悲痛欲絕。

 

他反複占卜,問她在地下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嫁給先王,有

沒有被照顧,有沒有挨餓。那些問話刻在龜甲上,過了三千二百多年,讀起來仍然讓人

心頭一緊。一個商王,一個能調動上萬軍隊的君主,他麵對死亡時的無助和牽掛,和西

水坡那個用蚌殼為亡者拚出龍的無名巫覡,如出一轍。

 

從濮陽到殷墟,時間過了三千多年。三千多年裏,龍的形象變了無數次:蚌殼變成玉,

玉變成綠鬆石,綠鬆石變成青銅上的夔龍紋。

 

但龍的功能始終沒變:它是人麵對那些無

力控製的東西時,為自己創造的一個伴侶。六千四百年前,西水坡的無名者讓龍陪他麵

對死亡。三千二百年前,武丁讓龍刻在甲骨上,替他去問另一個世界的妻子。

 

從來不是用來嚇唬人的。它是用來安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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