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晨曦初照
篇一:龍之初
第一部文明的史書尚未翻開。那時的華夏大地,沒有朝代,沒有文字,隻有河流在無休
止地改道,季風在無休止地吹。在智人到達東亞之後的數十萬年裏,這片土地上的人沒
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識的姓名。
但龍已經在呼吸了。
1987年,河南濮陽西水坡。考古隊在挖一座仰韶文化晚期的墓葬時,發現了墓主人的遺
骸。遺骸身側,用蚌殼精心擺砌著兩幅圖案:一條龍,一隻虎。龍在東,虎在西。龍身
蜿蜒,前爪後蹬,似在騰飛。距今六千四百年。
這是目前已知的、華夏大地上出現的最
早的龍。
比良渚的龍首紋早一千年。比殷墟的甲骨文“龍”字早三千年。比後世所有帝王龍袍上的
五爪金龍早五千年。
而這個最早的龍,長在一個人身邊。一個死去的無名者。
他不是黃帝,不是炎帝,不是
後世追封的任何一位聖王。
他隻是一具身高一米八四的中年男性的遺骨,仰韶文化晚期
的一個普通人——或者說,一個不普通的人。
他躺在蚌殼龍虎之間,帶著六千年前人類所
有關於天、地與來世的想象,一個人躺在黑暗裏。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生前做過什麽。不知道他死後被誰安葬、被誰祭奠。我們
隻知道,他擁有了這片土地上第一條龍。龍陪伴他,不伴隨任何帝王。
這才是龍的起源:不是權力的裝飾,而是一個人死後最後的伴侶。一條用蚌殼拚出來的
、無名者的守護神。
這個無名者生活的年代,是仰韶文化的晚期。仰韶人用紅陶,種粟米,住半地穴式的房
子。
他們養豬、狗、雞,偶爾也捕魚撈蚌。蚌殼在那時不是什麽稀罕物——河灘上到處都
是,撿回來可以磨成刀,可以穿成鏈,可以碾碎了拌進陶土裏。
但把蚌殼擺成一條龍,
需要另一樣東西。
想象力。
想象力,也許是人類最早的權力。一個人看見河灘上的蚌殼,蹲下來,把第一片擺下去,第二片,
第三片——他腦子裏有一條龍。沒有人教他,因為沒有龍的形象在先,他是第一個。
他用
最廉價的材料——死掉的蚌、不要的殼——做了一件最奢侈的事:創造符號。
蜜蜂會築巢,但蜜蜂不會在巢上畫一隻蜜蜂。狗會叫,但狗不
會在樹根上撒一泡尿然後說“這是我的簽名”。隻有人,會用一個東西去代表另一個東西
。蚌殼是蚌殼,但當他把它擺成弧形的那一瞬間,它就不再是蚌殼了。它是龍的鱗片。
西水坡的墓主人,身份至今沒有定論。有人說是部落首領,有人說是專職的巫覡。我更
傾向於後者——他更可能是一個通神的人。因為那條龍不是武器,不是日常器皿,不是裝
飾品。它是一件法器。它的位置在墓主人身側,陪他一起麵對死亡。
在萬物有靈的時代,死亡不是終結,是另一種存在的開始。陪葬品,是給死者在另一個
世界用的。陶罐裏裝的是給亡魂吃的小米,蚌殼龍是給他指引方向的神獸。
他活著的時
候,也許就是那個負責與神溝通的人。
他死後,這條龍繼續守護他——一個專門為亡魂創
造出來的符號。
他用最廉價的材料,以及最奢侈的想象力,為後世創造了一個符號。
而他自己,連名字
都沒有留下。
此後近千年。龍開始在這片土地上獨自生長。
遼西,紅山文化。距今約五千五百年。玉豬龍出現了。
它不是蚌殼,是玉。玉比蚌殼硬,比蚌殼貴,比蚌殼需要更高的工藝。一個人要先在山
裏找到玉料,把它鋸下來,再用水混合解玉砂來回磨搓,鑽出孔洞,在表麵推磨出光潔
的色澤——這需要數百個甚至上千個小時。在磨玉的那段時間裏,他不種地、不打獵、不
捕魚。有人替他做那些事,他才有機會蹲在角落裏磨玉。
陪葬的等級,從這裏開始分化。紅山的積石塚裏,不是每個人都有玉豬龍。大部分墓坑
裏隻有陶罐和石器,有的甚至什麽都沒有。
但大墓裏的巫覡,胸前掛著玉豬龍,身旁堆
著玉龜、玉鳥、勾雲形玉佩。那些玉器是他生前佩戴的,也是他死後繼續擁有的。
他活
著的時候,人們相信他能通神。
他死之後,這些玉器繼續替他通神。玉是不朽的,至少
紅山人相信它不朽。
而玉豬龍的樣子,不像後來的龍。它沒有角,沒有爪,沒有噴火的嘴和騰飛的姿勢。它
蜷著,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做夢,像一個蜷縮在子宮裏的胎兒。那不是後來
那條騰雲駕霧的巨龍,那是一條還在孕育中的龍。一個民族的精神圖騰,在它的幼年期
,就是這副模樣:安安靜靜地蜷在巫覡的胸口,等著一千年以後醒來。
又過了一千多年。晉南,陶寺。龍山文化晚期。龍開始蘇醒。
陶寺的龍不再蜷縮,也不再陪葬在巫覡胸前。它被畫在陶盤裏,口銜禾穗,用朱砂描繪
。朱砂是紅色的,和鮮血同色。在陶寺人的世界裏,紅色是生命的顏色。
他們把龍放在
盤底,盤放在大墓的最深處。那盤龍,在墓主的頭邊。
他死後還要看到它。
但陶寺最驚心的發現,不在龍盤本身,在龍盤被砸碎的方式。
在宮殿區附近,有一條溝。溝裏散亂地堆著被砍下的頭顱,以及被砸碎的龍盤殘片。上
一個王朝結束的時候,新來的人把老王的墓挖開,把他的龍盤從墓底拽出來,摔在地上
,碎成十幾片,然後把他的頭砍下來,扔進溝裏。
消滅一個部族,最徹底的方式不是殺掉所有人,是毀掉他們的符號。把他們的龍砸碎,
把他們的王頭砍下,把他們的祭壇推平。從那以後,這片土地上隻允許出現征服者的符
號。
陶寺的龍盤被砸碎了。
但龍沒有被砸死。它借著征服者的恐懼向四方流散——你怕它,你
就記住了它;你砸碎它,你就把它刻進了記憶裏。
又過了數百年。河南偃師,二裏頭。夏代或先商。龍舒展開身體。
兩千多片細小的綠鬆石拚成一條龍,每一片隻有指甲蓋大小,從不同地方運來,由技藝
最精湛的工匠耗費數月甚至更久完成。長六十四厘米,頭寬尾細,蜿蜒如蛇。它的眼睛
是白玉做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在盯著你。銅鈴掛在龍尾,鈴內有玉舌,一動就
響——也許是為了走一步響一聲,也許是為了讓死者在另一個世界驅邪。
墓主人躺在龍旁邊,一隻手挨著龍的頭。也許在入殮時,有人把他的手放在那裏,讓他
摸到龍的角。
他是有權力的人——二裏頭已經有了宮殿、城牆、青銅鑄造作坊和明確的等
級分化。
但他死後,最重要的陪葬品不是兵器,不是酒器,不是鼎和爵,是這條綠鬆石
拚成的龍。
手裏有龍,比手裏有刀更能服人。
從濮陽的蚌殼,到紅山的玉豬,到陶寺的蟠龍,到二裏頭的綠鬆石——兩千多年裏,龍的
形象緩慢而堅定地生長著。每一次出土,形態都不同。每一個部落都有自己的龍。每一
次王朝更迭,都伴隨著龍的變形:變長、變硬、變貴、變凶猛。
但有一個東西始終沒變——龍一直埋在地底下。不是掛在牆上,不是繡在袍子上,是埋在
地底下。它陪伴死人的時間,遠遠超過它威懾活人的時間。
那些製作龍的人、埋葬龍的人、砸碎龍的人,都沒有留下姓名。
他們隻是把自己最珍貴
的東西——一條蚌殼龍的守護、一條玉豬龍的胚胎、一個彩色陶盤的豐收願景、一條綠鬆
石龍的清脆鈴響——獻給了另一個世界的未知存在。
直到商周時代,龍被鑄進青銅禮器,刻在甲骨上,開始有統一的形象和固定的符號。龍
開始與帝王綁定。“龍袍”、“龍顏”、“龍體”——這是後來的事。
真正最早的龍,和權力沒有關係,和皇權更沒有關係。它是一個人的守護神,是一個失
敗者的圖騰,是一個被用來撫慰死亡的符號。
在第一個華夏國家形成以前,龍隻是我們祖先麵對死亡時,為自己創造的一個伴侶。
而正是這樣的龍,後來喚醒了一個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