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館是一個很大的莊園,走進大門,步下兩級台階,迎麵是一座 影壁,繞過影壁,走上那種方磚砌成的甬道。甬道兩旁是一排綠籬,走 過甬道是長條青石台階,台階兩側是由舊磚砌成的磚牆,磚牆也是斑斑 駁駁,磚縫裏除了苔蘚,檞寄生,還有野草也長得上了年月。走上台階 看見垂花門,進了垂花門就是一個大院子,大院子分東西廂房,從東廂 房側門出去,是一個小花園,站在花園裏能聽見花瓶小河的流水聲,抬 頭就能看見前峰。西廂房也有一個門,外麵是塊菜園,與花園不同的 是,菜地沒有圍牆。大院子正房後麵還有一個小院,院子的一角不顯眼 處,有一個不大的木門,這木門後麵就是觀山,有一條淹沒在雜草叢中 的小路,通向山頂。據說這個小門平時不開,是專供應對不測逃生用 的。
原以為主人會把我栽入花園,與那些玫瑰、薔薇、曼陀羅、紫羅 蘭、女貞子一起,供他閑時玩賞。沒有,他就把我栽在大院子裏,靠東 廂房這邊。大院子原來也不缺樹,我來之前已有榆樹、椿樹數棵,還有 一棵柳樹婆娑婀娜,特別漂亮,讓院子裏多了些宜人的溫馨。宋老板將 樹窩挖得很大,像一個地窖,堆進許多腐殖質,先澆上水滲一會兒,才 將我放進去扶正,回填黑土,然後又澆水,還輕輕將我朝起提一提,我 不懂這個動作的意思,可能是讓樹苗的根須更舒展一些。最後他讓人搬 來黑磚,在桂花的周圍砌了起來,填上土,這樣一來站在磚外伸手夠不 著樹苗,一個磚圍起來的平台,像宮殿似的保護著我。看得出來,宋老 板很虔誠,他是認真地在做一件事,這件事也許出於他的一個承諾,不 是那種“有心采花無心戴”的草率行為。雖然離開姐妹,離開前峰韓家
爹爹很傷心,宋老板這樣待我,心裏也有一絲安慰。
幾年過去了,我已經成了一棵真正的桂花樹。我的意思是,當有人 踏上青石台階,映入眼簾的不會完全是那幾棵椿樹和榆樹,甚至不會是 那棵風情萬種的柳樹。我已經長大,白白的皮膚裏,布滿了密密的氣 眼,我通過這些氣眼,暢快地呼吸碧桂園春夏秋冬不同的氣息,這些清 新的空氣讓我心情舒暢,我的根須已經適應了院子裏的土壤,豐富的營 養讓我的葉子長得油光水亮。站在院子裏,像一個成熟的少女,渾身上 下都散發著迷人的香氣。特別是每年秋天,我都會用我的芬香,我的花 蕊證實我的存在。桂花的芳香讓江西觀有了美名,這個古老的莊園似 乎和我一樣,更年輕美麗了。於是人們叫我的時候,漸漸省去了那個 “樹”字,“桂花”,“桂花”的叫,似乎這樣更親切,更符合我本來 的樣子,就像大人呼喚自己女兒的乳名一樣。
這隻是地表上的一種表達,我來自天空,也向往天空,我渴望吳剛 能夠看到我滿身的花。我用茂密的枝條伸向天空,渴望與神對話,我越 努力,我的根就愈深地侵入,那些繩子似的根,緊緊抓牢這塊土地,像 能夠呼吸能夠吸取養分的泵,讓我能健康生長,這自然要感恩我們的新 主人,他在那個小小的宮殿裏放進足夠的土壤,這些包含腐殖質的土壤 一被掩埋就慢慢發酵,它們有腐爛的樹葉、木屑和昆蟲的糞便,這是肥 料的混響之地,我的根須吸取了它們,就如同從過去時間的殘存中獲取 營養。
根的深入,不僅讓枝條更高地向上,而且隨著根的潛入,我也知道 了這個莊園的過往。根須抵達那個磚牆,當許多許多根須努力的抱緊一 塊塊古磚時,發現它們不僅是漢磚、秦磚,更多的是漢代的瓦當,這些 魚龍朱雀的圖案,那魚形、菱形、圓形的紋路,告訴這個莊園曾經是個 廢墟,漢朝的廢墟。江西觀是在這個廢墟上重建的莊園,江西觀是雲峰 鎮上的俗稱,皆源於整個莊園的磚都有江西觀三個字,實際上這個莊園
的名字叫“碧桂園”。
鎮上的人記不住這麽雅的名字,隻知道每塊磚上都有字是一件多麽 了不起的事情,用這有字的磚蓋房子,就有了自己的特點,使自己和所 有的房子都不同。再比如說秦磚吧,就是又大又厚,這樣的磚,就應該 是一個大的帝國所為,這地方靠秦,那種古磚石也不稀罕。再者說漢磚 吧,上麵的紋飾圖案就夠稀奇了,可這碧桂園的磚,每磚都是青楞楞 的,雖不大,砌出的牆卻極為嚴實合縫,磚與磚一之間,白石灰勾縫, 看上去像無數個“工”字的魔方。在雲峰鎮,若問碧桂園沒人知曉,若 是說“江西館”,人老幾代都知道。
江西館的主人叫宋瑞清,祖上的生意做得很大,主營鹽、布匹、製 陶之類,湖廣一帶,都是他家的天下。宋家也出人才,曾祖父考取了朝 中的進士,在江浙一帶為官,葉老歸根於江西廬上。宋瑞清自幼好學, 聰慧靈動,因是父親的三婆所生,受父親深愛,卻遭受兩位姨娘的嫉 妒,唯恐他長大掌管了宋家的大業。宋瑞清懂事時就出去讀書,本來誌 在大試,如果中了狀元得個進士之類,也對家業有利,可是兩次殿試都 失之交臂,宋家已經連著三代沒人揭過皇榜了。覺得Ё途不得誌,在家 又受歧視,父親讓他先成家再立業,誰知夫人朱氏又黑瘦又矮小,皆因 朱家為攀上宋家這門親戚下了不少功夫。朱氏父親本無一能,從小就是 混混兒,大了混混兒就成了混世魔王,專愛打打殺殺一途,因滿臉的傷 疤人稱他“朱疤子”,誰知這點本領,遇上亂世就吃香了,不僅可以自 保,還混進官府任了武官,這小朱氏,就是武官欺淩平民女子的苦果。
宋家的家業大,名聲在外,又和官府沒有半縷關係,雖然也有自己的安 保,卻隔三差五的讓一些豪強與無賴吃了豆腐。宋瑞清的父親想以惡製 惡,有了朱家這門親戚,往後誰再拔朱家的稻草便得仔細地掂量掂量。
宋瑞清不喜歡太太,讓他的父親很是焦慮。娶來朱氏,本是無奈之 舉,進門三年也不懷喜,想著自己年齡慢慢老了,背著大婆二婆和其他 家人,就將湖川兩省的生意,讓宋瑞清打理,既可以讓他學會經營理
財,也可以擴充宋家生意範圍。他除了給足兒子路途盤纏的銀錢之外, 另外還給了他一筆銀子供他買宅置地安家興業。他也不負父親的期望, 帶上夫人朱氏,借舟楫之利,沿江走走停停,訪城阜,拜碼頭。一行人 朝行暮宿,花去半月時間才到雲峰鎮。這裏已是川峽邊界,翻過秦嶺, 就長安在望了。
雲峰鎮是夏家的天下,夏家祖上曾做過襄陽府的太守,雲峰鎮自古 就是一個要塞,土地肥沃,山形險峻,是入川進陝的要道。太守的孫子 夏承安現在是鎮上豪強,東西二峰千畝的河灣地都是夏家的糧倉,又兼 著為府衙辦差,在雲峰鎮當家做主。宋瑞清將船停在西峰口,帶了家眷 來到雲峰鎮的小酒館歇息下來。第二天帶上一個跟班,攜了重禮來拜夏 承安。
夏承安雖為一地之主,卻為人義氣,見宋瑞清儒儒雅雅,知道是大 地方來的客人。他們在夏家廳堂商談,宋瑞清奉上禮物,說明來意: “夏大人,祖上做點小生意,主營鹽、布匹、陶器之類,家父有意 擴展鄂西川陝市場,雲峰鎮是第一步,故願借鎮上一方寶地,在此落戶 為民。” 夏承安是一個見過世麵的人,山西晉商,江浙徽商,都是富可敵 國,他的這點家底比起他們正如九牛一毛。而況宋家來此經營的都是山 裏緊俏之物,深山之民,缺油斷鹽,赤身裸體者多,貧窮雖是主因,物 資匱乏,交通不便也是關鍵。宋家若能在雲峰鎮安營紮寨,起碼以後吃 鹽就不犯愁了。想到這裏立即起身奉茶:“宋客主,好客氣!你能看上 雲峰鎮,是我們的福啊!”說完哈哈一笑,瞟過禮物:“太破費,破 費,你說需要什麽,隻要是鄙人能效勞的!” 宋瑞清就把自己想置家興業的想法,對夏承安一一說了。夏承安聽 完,略一思索,就輕輕一拍桌子:“好好好,有一個老宅子,是個風水 寶地,眼前雖不能住,你可拆掉,建你的莊園啦!”
第二天,他們一起來到觀山腳下這個原叫漢城的地方,見漢城已是 殘垣斷壁,破磚碎瓦,草莽叢生。他們走近廢墟,見一截山牆傾倒,另 一麵雖仍矗立,牆上的土被雨刷下來,掩蓋了牆根角的青石長條,宋瑞 清彎腰看看石條和地磚,一條青蛇遊進草叢,嚇了他們一跳。
他與夏承安談好價格,用不多的銀子就把這個地方拿到了手。又用 不到三年的時間就建好了他的碧桂園。
就在宋瑞清客居雲峰鎮小酒店裏的這段時間裏,夫人朱氏的肚子競 然有了動靜。在他們剛搬進碧桂園不久,朱氏產下一個千金,雙喜臨門 讓宋瑞清如沐春風,他連忙寫信給父親報喜。俗語“頭三腳難踢”,他 總算踢出了旗開得勝的第一腳。
宋瑞清搬進碧桂園,立即進行自己的網點布局及實業創建。他先是 在雲峰鎮開了一個鹽巴店,過去靠貨郎送貨的鹽巴,現在去江西觀商行 隨便就能買到。那晶瑩有味,不可或缺的鹽巴一直是雲峰鎮方圓百裏的 稀缺貨,過去貨郎肩挑背馱,來一次不容易,尤其是山上的人家,有時 貨郎隔一兩個月來了,等他們趕來鹽巴早已被人買走。繼爾,在東峰的 黃土梁上,宋瑞清建造了自己的窯場,黃土梁的土粘性大,色澤好,周 圍有用不完的木材,燒造出的黑陶大碗,很受鄉親的喜愛。還有紅陶 盆、黑陶盆、灰陶盆,後來還有黃釉小盆、彩色釉小碗等一批生活用品 擺進了江西觀商行,與這裏的鹽巴相映成輝,大大改善了雲峰鎮周圍鄉 親的生活。許多人一輩子用木碗吃飯、用葫蘆瓢作茶碗的習慣被方便好 看的陶器漸漸替代,宋瑞清聲譽鵲起,鄉親們口耳相傳,碧桂園在人們 的口中成了“江西觀”,黃土梁的名字也沒人叫了,變成“窯上”。因 為“江西觀”辨識性強,人們買鹽購盆去雲峰鎮街上,隻要找到江西觀 就找到了商行,隻要聽說是“窯上”的貨,人們就知道那是“江西觀” 宋瑞清的。
宋瑞清做生意很有一套,也許生於商賈之家,從小耳聞目?又讀
書識理,做起生意來如魚得水,經商的技藝更是熟能生巧。窯上總會 生產一種“套盆”,顧名思義,套盆就是一套,三個一套,五個一套。
凡是套盆不單賣,如果你買三個一套的,商行會送你一個小孩吃飯的黑 陶碗;若是你買了五個一套的套盆,他就會送你一塊小鹽巴,這塊黃豆 粒大小的鹽巴若是放在嘴裏含,讓嘴巴能有味兒半天呐,那種鹹味絕不 亞於一顆糖。這樣做下來,不僅贏得了好名聲,也吸引了眾多的貨郎來 江西觀進貨,而他對貨郎給出的條件更優惠,貨郎可把“江西觀”的贈 品變成銀子,又從低廉的進價中賺回一筆。貨郎的送貨量大,多翻山越 嶺,一些山裏人家沒有錢幣,他就讓貨郎折算物價,換回蘑菇、木耳、 麝香、獸皮、人參、當歸甚至是雞鴨魚肉和雞蛋。這樣一來,貨郎兩 頭不落空,雖然來回辛苦,幾天下來,收益的銀子稱得上可觀。這些山 貨,季節性的就讓碧桂園消費掉了,一時消費不掉的,宋瑞清也會將 雞鴨魚肉和雞蛋作為禮物,送給夏承安和鎮上的大戶人家。至於那些藥 材、香菇與木耳,他讓員工將它們曬幹包裝妥當保管,集到一定數量, 賣到城裏去換回銀子。自然在城裏賣掉的這些山貨要遠大於貨郎折算給 他的價格,這樣幾年下來,碧桂園的財富已相當可觀。
按照父親來信的意圖,宋瑞清在去年中秋節舉行了一個答謝鄉親 紳士的茶會,也就是我來碧桂園的前一年秋天。的確是“薑還是老的 辣”,碧桂園經過這個茶會認識了更多的鄉紳富戶,進一步親密了與地 方村民的關係。韓慶來就是那時結識的宋瑞清,也就是從那時起,碧桂 園但凡過事,都會先知會韓慶來,讓他提供菜蔬。兩家人的這層關係讓 我來到碧桂園成為一種命中注定,一種必然。也許我進了碧桂園,碧桂 園才真正的名副其實了吧。
現在,我挺立在院中,任何人走進院子都不會無視我的存在,我那 如“W”的枝椏,就如同三把綠傘同時撐向空中,這個形狀不是各自分 離的,而是融合得非常緊密,親密得就像一把巨傘,鼓蓬蓬地籠罩著院
子裏,它的枝椏可以探出垂花門,它的蔭涼可以遮住半邊的青石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