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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序言

(2026-01-20 18:22:04) 下一個

 

不是人間種,
移從月中來。 
廣寒香一點, 
吹得滿山開。

——楊萬裏《詠桂》

矽穀的秋天,氣候顯得格外涼爽。清晨,我穿過聖塔克拉拉城市中 央公園去圖書館,像往常一樣,在那裏找一本書打發我的上午。圖書館 被一片大樹遮蔽著,高大的紅杉、古老的榔榆,還有漂亮的三角楓,看 上去一片斑斕。我從側門進入,在中文圖書區的書架上,挑三揀四,像 一個什麽也吃不下的厭食者,不是我的口味有多講究,是因為架上的很 多書已經讀過,翻譯的或者陳列的中文圖書本就不多,不少好的書名內 容卻是稀爛,我因此咽下了不少垃圾。哪怕是消遣,也要找一本適合自 己口味的書看,讓自己客居的日子過得更愜意。

彎腰,直腰,探頭,在書架的一角,看到了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 克的小說《我的名字叫紅》,立即伸手將它抽了出來。帕慕克是我喜歡 的作家,在國內的時候,曾看過他的小說《雪》,那是他獲諾貝爾文學 獎的時候。讀完《雪》,知道了伊斯蘭世界的幽深,知道了雪的神秘 和詩意,以及那突然轉變拐彎的愛情與死亡,讓人久久難以釋懷。奧 罕·帕慕克是個講故事的高手,這一本又會講出一個什麽樣的故事一 呢? 公園的草地還掛滿露珠,它們在鬆鼠和烏鴉的覓食中破碎,瞬間就 被陽光吸收。翩然而至的楓樹葉、桃樹葉、鐵樹葉、白楊葉、榔榆葉鋪 排在草地上,像是秋天故意舉行的一場公園樹葉美展。自然鬆針也會跑 來湊熱鬧,論美與圖案也許永遠不會獲獎,憑數量絕對是第一的。圖書 館的二樓有個陽台,非常安靜,陽台的木椅上鋪滿鬆針,看來這裏少有 人光顧。我順手撫去上麵的鬆針,坐下來翻開了手中的書。

這似乎是一部描寫謀殺的小說,從不同的側麵推理出殺人凶犯究竟是誰。說實話,故事沒怎麽讓我震驚,手法卻十分新穎,也正是新的手 法吸引了我——帕慕克不愧是寫小說的怪才。原打算隨便翻翻,覺得不 錯再借回家裏閱讀的,誰知翻到第十節,讀到下麵的句子,卻讓我的心 抽緊與隱疼:“我是一棵樹,而且我很寂寞,我在雨中哭泣。看在安拉 的份上,聽聽我想說的話。” 這是書中梧桐的喊聲! 我猛然從木椅上站起,合上手中的書,四下看看:圖書館內,各種 膚色的人在那裏安閑地找書讀書,圖書館外的公園,各種樹葉的展覽仍 在進行,它們要迎接一個新季節的到來才會散場。而我卻分明聽到了這 樣的聲音:“我是一棵樹,桂花樹,我在雨中哭泣。我正在遠離故鄉, 我快要死了!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沒有人知道我將死在哪裏!” 兩種聲音噪雜融匯,分辨不清,怎麽是桂花樹?我仔細傾聽,那聲 音又若有若無,斷斷續續。隻是有一棵樹,一棵古老的桂花樹浮出記 憶。

是的,是桂花樹!那年三月二十八日,老家雲峰鎮恢複曆史悠久的 小鎮廟會,我應邀參加這個一年一次的古鎮盛會。等所有儀式結束之 後,我讓同鄉陪我去看江西館老糧所的那棵千年桂花樹。記得小時候, 若能在八月桂花飄香時,折一節兒手指長的桂枝,那就是件足夠高興驕 傲的事,童年立刻就會充滿香味……眼前,江西館僅有大門的遺存,四 周的圍牆早已蕩然;由於糧所的功能消失,當年令人羨慕的糧所機關已 成廢墟,隻有這棵桂花樹,仍鬱鬱蒼蒼,鐵杆銅枝,崢嶸挺拔!它是兒 時的見證,是故鄉的縮影。隻要見到桂花樹,心裏就得到一種莫大的滿 足。

“這棵桂花樹鎮上要賣呢!”同鄉無意中透露。

“真的?那太可惜了!”我吃驚地望著說話的同鄉。

“不知為啥,沒有賣成。”

他看我有些反應過度,淡淡地說:“我也隻是聽說,不一定能賣得 成呢。” “哦。”我輕輕地吐了口氣。

那以後,我一直記掛著這事,擔心哪一天桂花樹真的被賣走。因為 在我居住的城市裏,這樣的事件已經屢見不鮮,習以為常:要打造旅遊 景點,要創造生態城市,要建一個迎賓大道,都會去全國各地搜尋、購 買大樹,讓古樹名樹進城。在這樣的潮流裹挾之下,桂花樹就難逃被賣 的命運。然而,日子如水,淡淡地把現在變成過往,幾年眨眼過去,每 次清明祭祖回去看它,桂花樹仍安然地長在那裏,相反卻把它忘了。

現在,忽然聽到它的聲音,忽然想起它,它一定遭遇了不測!我下 意識地原地轉了一圈兒,掏出手機打給那位同鄉,他還在市裏工作,也 許知道實情。手機先是說無法接通,後來又說是空號,後又說沒人接 聽……反複了幾次,我自己不免啞然失笑,抬手看看表,不到十一點, 國內是夜裏三點多鍾,都在夢裏,誰來接你的電話? 我頹然坐在木椅上,再也讀不進手中的書,這一天還是來了。我眯 起眼睛,細聽桂花樹的哭泣,這該是一棵古樹怎樣的曆史?又該是曆史 中一段怎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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