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恬 2006

你是偶爾路過也好,或者是來看我也好,我都會為你捧上一杯好茶和一塊出爐的蛋糕,讓我們度過一會兒恬靜的時分。請你,有空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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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理由

(2006-11-22 07:11:15) 下一個

 

我們是大學同學,在宿舍裏睡上下鋪。宿舍裏別的同學都是本地人,隻有我們兩個是外地人。每到周末,本地的同學都回家了,就剩下我們兩個外地人相依為命。

沒有暖氣的江南城市,對我們兩個廣東人來說,冬天實在是太冷太難過了。別的同學總是無限同情地看著我們說,可憐的小東西。久而久之,我們就有了個外號,她叫東,我叫西。

冬天的周末,夜裏凍得睡不著,我就從上鋪爬下來,和東擠一個被窩。東總是把事情安排得很有條理。宿舍晚上十點半,就關電閘,早上七點才再來電。周末,睡了懶覺,過了八點半就沒有早餐吃了。東在斷電後,把米和紅豆洗好,放好水在電熱杯裏,第二天早上電來了,就自動煮好了粥。

東很獨立,喜歡獨來獨往。那時的女生總是喜歡成群結隊地去吃飯和上課。即使是周末,東也會自己一個人飛快地跑掉。我們都不是對功課很用心的人。東總是拚命地看閑書。夜裏,斷電了,東還打著手電筒寫讀書筆記。

聽說,東在中學時是才女,在報上發表過文章,在電台當過主持。高考成績不理想,留落到這樣一個無名的學校,她應該是很不甘心的吧。東卻不這樣認為,她隻想畢業後去當一名教師,每年有兩個長假,這樣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讀書。

80 年代,那個城市的很多年輕人都無心上學,目標隻有一個“出去”。去不了美加,歐洲,就去日本,實在不行,隨便哪裏,好像隻要走出國門,遍地是黃金。隻要聽說誰誰找了個機會“出去”了,大家都會兩眼放光。自然,我的舍友們也不例外。

舍友裏最美麗的是 Ann 和 Cathy 。

Ann 從小在很優越的環境長大,父母很寵愛她。 Ann 的家裏有很多海外親戚。 Ann 說她才不要讀托福,去走那條艱難的留學道路出國。她父母說想辦法找個親戚領養她,或者找個出色的男朋友“嫁出去”。

所以, Ann 總是打扮得很漂亮到處參加舞會,周末則通宵達旦地玩,她說不要辜負了青春。在 Ann 的帶領下,我們全宿舍都學會了跳恰恰。生活沒有什麽可擔憂的, Ann 待人總是熱情又大方。她給了我這個異鄉人很多溫暖。

Cathy 說有人說她象米雪,也有人說她象翁美玲。從開學那天起, Cathy 就準備出國,每天晚上都去上托福班。 Cathy 的父母都是小職員。 Cathy 說家裏用的還是 12 寸的黑白電視,父母說要把每一分錢存下來,預備給她出國。

Cathy 說她是家族裏最出色的,她是家裏的希望。 Cathy 很清高孤傲,那些沒有前途的小男生的追求,她是不會放在眼裏的。

Cathy 在床頭貼了很多圖片和照片。她看著自己的照片說,天生我才必有用,何況我還天生麗質?她指著照片旁邊那張小轎車的圖片說,我的將來應該是這樣―――榮華富貴。 Cathy 很有“誌向”。

在這些精彩的女孩子群裏,東是很格格不入的。和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比,東的臉色分外蒼白。好多年後,我在亦舒的小說裏,不隻一次看到她的女主角有象牙色的皮膚和天生的卷發,我才發現,那就是東。

和出色的舍友相比,我既沒有自負的才情,也沒有美麗的相貌,更沒有什麽“大誌”。我隻是想快點讀完書,離開這個冬天很難過的城市,回到溫暖的南方。大學生活,就這樣糊糊混混地度過了。

東,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離開家人所在的城裏,到附近的小鎮上當了一名教師,周末才回家。她給我來信說,她的“鄉間生活”,自由自在。隻是父母很不理解她,人往高處走,而她越走越低。東說,反正和當律師的姐夫及在出版社當編輯的姐姐相比,無論她怎麽做,父母都不會滿意的了,不如索性隨性地生活。

我和幾個中學同學結伴,去東家鄉的海邊玩。我的同伴都驚訝東的脫俗美麗。東的家鄉,雖然是小地方,暴發戶卻是有名的多。而東心甘情願拿微薄的收入,過著簡單的生活。她說,心靈的自由比什麽都可貴。我不能十分理解她。

後來,東告訴我,她結婚了,她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讓我有空去見見她的他。

於是,在一個周末,我去看東。她剛生完孩子不到兩個月,還有一點浮腫。東和公婆住在一起。象這個鎮上很多人家一樣。樓上住人,樓下開店鋪。東的婆婆開了一個賣糖水的小店。

在店鋪的盡頭,靠樓梯的地方,放了一張小木床,上麵罩了一個蚊帳,看上去象放小動物的籠子。裏麵躺著一個紅彤彤的嬰孩。他在熟睡,我不敢碰他。東白天去上課,她的婆婆一邊看鋪,一邊照看孩子。

東帶我到樓上看她的房間,看得出重新裝修過。東平靜地說,剛生產完的一段日子很難,總算熬過去了。這裏的習俗,月子裏,男人不能進房睡的,婆婆開店到午夜,不能幫她什麽。我小聲問,你媽媽呢?東說,她說和我斷絕關係了。

東倔強地微笑著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東裝了一碗婆婆店裏的冰糖蓮子羹給我吃,蓮子酥爛香甜,吃在嘴裏,卻有一種讓我說不出的難過的滋味。

我見到了東的他。我們輕輕地打招呼,卻沒有交談什麽。東帶我去夜市喝茶,她的男人快快地去埋單。東的丈夫,並沒有穩定的收入。

東說,她在回小鎮學校的公交車上,遇到他的。一個月後,她就決定嫁給他。媽媽威脅說,要和她斷絕母女關係。東笑著說,我偷了戶口簿去登記結婚,我媽媽就把我徹底地趕了出來。

我很佩服東的勇敢,但是,不能理解她喜歡這個男人什麽?

很普通的外表,沒有上過大學,甚至不能養家。東說,就是一種感覺,和他在一起很愉快,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覺得很有趣,他總是令我笑。

後來,東來信說,我去看她的時候,是她情緒很低落的日子。現在,都好起來了。她的學校給她分了一套兩室一廳。一家三口,自由自在。我問她,教書的收入好不好?東說,夠用了。

除了我,東和其他的舍友沒有聯係了 , 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Cathy 在畢業後的第二年,如願以償地去了美國留學。她仍然是那樣意氣風發。我最記得,她臨走的最後一封信裏說,明天,我要從香港飛往芝加哥,飛往 D 城,飛向成功。 Cathy 沒有象很多留學生一樣,經曆苦苦為讀書和生活奮鬥的煎熬。她一到美國,就認識了她現在的丈夫,一位在大公司工作的華裔年輕人。到了美國沒多久, Cathy 來信說,我有一輛兩門的紅色跑車了。 Cathy 修完了學位,結了婚,在中部買了有遊泳池的房子,開了一家賣中國工藝品的小店。 Cathy 說她的丈夫很寵愛她。 Cathy 的好友說, Cathy 的媽媽說她的丈夫還不夠有錢,長得也不夠好看。

後來,和 Cathy 的聯係就慢慢地斷了。我總是記得,那個才 18 歲的女孩子,信誓旦旦地說,我的下半生要榮華富貴。不知道, Cathy 現在的生活有沒有達到她那個“榮華富貴”的標準呢?

畢業幾年後,我去那個城市出差,約了舍友出來見麵。 Ann 送我很多美麗的衣裳和包包。她仔細地為我化妝,她說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見人。就像當年大學的新年舞會,她為我化妝的時候一樣。 Ann 對我總是那麽好。

我和 Ann 的聯係維持至今。

Ann 最終沒有被“領養出去”,也沒有“嫁出去”。她一直在外資公司做事,跳槽跳來跳去。 Ann 沒有辜負她的青春,一直生活得多姿多彩。她說愛情總是要尋尋覓覓的,結束了的愛情,隻能說明那本來就不是你的。

美麗的女孩,總是幸運的。後來, Ann 遇到了她的海歸丈夫。 Ann 說愛情是必要的,生活得好一點也是必要的。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結婚後。 Ann 一直都沒有停止工作,生完孩子後,仍然沒有停止工作。並且,一邊工作,一邊讀完了 MBA 。 Ann 說業餘還要看一些專業的原版書,不輕鬆呢。

Ann 現在是一家跨國公司的高級職業經理人。成就不亞於她的海歸丈夫。我對 Ann 說,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會 Handle 自己的生活,一定會過得很好,不過沒想過,她會這麽有出息。 Ann 笑著說,別說你,我父母和丈夫都對我刮目相看呢。

誰會想到那個嬌滴滴的,喝杯咖啡都要找個漂亮杯子的小資女孩,會是這樣一個努力的人。 Ann 卻總是說自己隻是運氣好而已。

很久沒有東的消息了,她過得還好嗎?

若幹年後的今天,我突然覺得可以理解東的愛情了。其實,愛,並不需要什麽理由。如果,真真實實地歡笑過,就沒有什麽可後悔的了。

雖然,東, Cathy 和 Ann ,她們都曾經在相同的起跑線上,現在,卻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我卻沒有覺得哪一個的幸福更多一些。

如果說愛,不需要什麽理由,那麽,幸福其實也沒有什麽標準,那不過隻是一種感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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